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绝非传统产业与战略性新兴产业、未来产业的简单物理叠加,更不是另起炉灶、推倒重来。它是一场涉及发展理念、驱动方式、创新路径、结构范式、治理模式的系统性变革
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全球创新链产业链供应链格局正经历深刻重塑,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方兴未艾。在此背景下,产业竞争已演变为围绕创新链主导权、价值链控制力与供应链安全韧性的多维博弈。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截至2025年,我国制造业增加值连续16年稳居全球首位,全社会研发投入超过3.92万亿元。在规模优势之上构建更具创新力、更高附加值、更安全可靠的现代化产业体系,是牵引整个经济高质量发展的牛鼻子,是在激烈竞争中赢得战略主动的关键一招。
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绝非传统产业与战略性新兴产业、未来产业的简单物理叠加,更不是另起炉灶、推倒重来。它是一场涉及发展理念、驱动方式、创新路径、结构范式、治理模式的系统性变革,其核心在于实现“五个根本性转变”: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从“要素驱动”转向“数智驱动”,从“串联接力”转向“螺旋共生”,从“线性链条”转向“立体生态”,从“被动融入”转向“主动塑造”,为实现高质量发展与高水平安全良性互动筑牢坚实的产业基石。
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
在发展理念上,实现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提升”的转变。超越要素投入的规模报酬,转向追求全要素生产率的持续增长。回溯产业发展历程,解决“有没有”曾是相当长时期内的主要任务。通过大规模要素投入驱动增长,我国迅速构建起门类齐全、体系完整的现代工业体系,形成了世界瞩目的产业体量。
但是,这种以规模扩张为导向的模式正日益遭遇资源环境的“紧约束”和低端产能的“内卷化”竞争。现代化产业体系所追求的发展理念,遵循的是“创造性破坏”逻辑。它强调通过持续创新活动淘汰低效产能,重组生产要素配置方式,将宝贵的资源从边际产出递减的领域释放出来,配置到效率更高、附加值更大的新兴领域。这不是对既有产业的简单否定,而是通过“质量提升”实现发展范式的跃迁。
对传统产业而言,重点在于“老树发新枝”。纺织、化工、冶金、建筑等传统产业是我国工业重要组成部分,是就业的“蓄水池”和经济的“基本盘”。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构建是通过智能化、绿色化改造,使其焕发新活力,成为支撑先进制造业的坚固基石。这种“先立后破”的改造路径,确保了产业体系在转型过程中始终保持完整性与韧性。对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而言,重点在于关键核心技术的自主可控,构建以我为主、安全可靠的产业链生态。通过理念之变,方能从根本上破解“大而不强、全而不优”的结构性难题,形成以质量、品牌、标准、服务为核心的国际竞争新优势。
从“要素驱动”转向“数智驱动”
在驱动方式上,实现从“要素驱动”向“数智驱动”的转换。其核心是数据成为新的关键生产要素,以实数深度融合催生新质生产力。传统产业体系建立在工业时代的土地、劳动、资本等要素基础上。而在数字经济时代,数据作为一种全新的生产要素,正在重塑整个产业体系的运行逻辑。
数据要素具有非竞争性、规模报酬递增、强协同性等独特特征,通过降低信息不对称与交易成本,提升资源配置效率;通过重构供需匹配机制,重塑市场运行形态;通过加速知识扩散与技术迭代,驱动创新突破。数据以及数字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广度、深度和速度渗透、赋能于千行百业,深刻改变着现代化产业体系的面貌。
一方面,数字技术能够全方位、全链条改造提升传统优势产业,实现产业数字化。从研发设计的数字孪生,到生产制造的智能控制,再到供应链管理的精准协同,数据正在让传统产业脱胎换骨。另一方面,新一代信息通信、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数字经济核心产业的蓬勃发展,又为前沿技术的突破与应用提供了坚实基础,推动着量子计算、生命科学、新材料等领域的快速进步,培育壮大了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这一实数深度融合的过程,正是新质生产力形成和发展的核心路径。它以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为主要标志,是实现经济动能转换、开辟新产业价值增长曲线的关键所在。
从“串联接力”转向“螺旋共生”
在创新路径上,实现从“串联接力”转向“螺旋共生”的革命性转变。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打通束缚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堵点卡点。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促进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这是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核心方法论。
长期以来,科技创新与产业发展之间存在“两张皮”问题,严重制约了产业的转型升级。过去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串联式接力”,周期长、环节多,极易在实验室与生产线之间形成“死亡之谷”,这种线性接力模式,已无法适应瞬息万变的技术迭代和市场竞争。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则是一种双向奔赴、相互促进的“螺旋共生”关系,其不再是单向的传导,而是“从产业中来,到产业中去”的闭环循环。
一方面,产业一线的真实需求、应用场景中的复杂难题,成为科技创新的“出题人”,牵引着基础研究和技术攻关的方向。另一方面,科技创新的最新突破,第一时间在产业中得到验证、应用和迭代,迅速形成新产品、新业态,催生产业的颠覆性变革,成为“答题人”。在这种“共生式融合”中,企业不再是创新的被动接受者,而是需求提出、创新组织、成果应用的主体;大学和科研院所也不再是孤立的象牙塔,而是与产业紧密互动的创新源头。构建一批高水平的新型研发机构、企业技术中心和中试平台,正是打通这种“螺旋共生”路径的“立交桥”和“加速器”,从而真正实现科技与产业的同频共振,形成一个自我驱动、螺旋上升的闭环。
从“线性链条”转向“立体生态”
在结构范式上,实现从“线性链条”向“立体生态”的演进。从过去聚焦于扶持单个企业、打造单条产业链,转向培育产业集群、构建创新生态,使产业体系具备内在的、可持续的新陈代谢与自我进化机制。
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不仅是产业门类的增加和结构的调整,更是一场结构范式的革命,需要摆脱传统的“线性产业链”结构,构建以“网络化集群”和“生态化系统”为特征的立体结构。这意味着产业组织方式、竞争优势来源和创新模式的根本性变革。
传统产业链的建设思维,是将产业视为一个从上游到下游的线性序列,系统的可靠性取决于最薄弱的环节。近年来频发的“断供”“脱钩”以及关键核心技术领域的“卡脖子”问题,正是这种链式脆弱性的现实体现——任何一个环节的断裂,都可能导致整条链的瘫痪。而现代化产业体系在结构上则是一张复杂而具有韧性的“产业网络”。这就要求我们从一维的“点”和“线”转向二维的“面”,着力构建一批世界级的先进制造业集群。在这个网络中,企业与企业之间不再是简单的上下游关系,而是多点连接、互为支撑。一家企业的供应商可以有多个选择,一个技术节点可以由不同路径实现,这使得整个产业体系具备了强大的抗风险能力和自我修复能力。
“网络化”主要解决产业体系的韧性和效率问题,让产业在面对外部冲击时具有备选方案和冗余能力;而“生态化”则致力于解决创新活力和长期演进的问题。这一结构范式的演进要求我们从二维的“面”进一步升华至三维的“体”。一个强大的产业生态系统,犹如立体和多元的热带雨林。既有参天大树般的“链主”企业,也有灌木丛生的专精特新企业;有为政府提供前瞻性的产业政策、公平的法治环境和高效的公共服务,有效市场则孕育出高效的相关支持、便捷的物流网络、强大的研发平台和活跃的创新孵化器。不同主体之间通过跨界互动、知识溢出和协同合作,能够自发催生出新技术、新业态和新产业。
从“被动融入”转向“主动塑造”
在治理模式上,实现从“被动融入”到“主动塑造”的战略性升级。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的重要目标,在于提升我国在全球产业分工中的地位与话语权,实现从被动接受既有国际分工到主动参与乃至引领全球经济治理格局的战略性升级。这要求我们在维护全球产业链开放合作的同时,着力增强产业链供应链的韧性与安全水平。
历史经验反复证明,长期处于“被动融入”地位的后发经济体,容易被锁定在全球价值链的低附加值环节,面临“战略依附”和“技术压制”的风险。构建新发展格局,需要一个自主可控、安全可靠且具有强大国际竞争力的现代化产业体系。
“主动塑造”意味着在开放与安全之间寻求更高水平的动态平衡。
——对内,要锻造“杀手锏”技术和长板产业。在关系国家安全的重点领域,如高端芯片、工业母机、生物医药、关键材料等,要集中力量打好关键核心技术攻坚战,确保极端情况下能够自主循环、不被“卡脖子”。同时,要将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机器人、商用航天等已形成的优势产业,锻造成具有不可替代性的“长板”,提升我国在全球产业网络中的节点地位和不可或缺性。这种不可或缺性,正是将技术优势转化为规则优势和市场优势的基础。
——对外,要主动引领构建新的国际经贸规则。当今世界正经历新一轮规则重塑期,数字经济、绿色低碳、数据跨境流动、知识产权保护等新兴领域规则尚在形成之中。我国拥有全球最大的互联网用户群体、最丰富的应用场景、最完整的产业配套,在数字经济和绿色产业领域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应当充分发挥这些优势,积极参与甚至主导相关领域的国际标准、技术规范和治理规则的制定,将产业实践转化为规则话语权,为全球经济治理贡献中国方案。
从“被动融入”到“主动塑造”的跃升,意味着中国产业体系不再仅仅是全球分工的参与者,而是要成为规则演进的推动者、价值创造的定义者、发展范式的贡献者。这正是现代化产业体系走向成熟的标志,也是实现高质量发展与高水平安全良性互动的必然要求。
(作者为上海财经大学中国式现代化研究院首席专家,上海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