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批判的武器”到“武器的批判”

——《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要点简析

  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以下简称《导言》)中通过“批判的武器”与“武器的批判”两条线索寻求人从各种形式的压迫下获得彻底解放的途径——“批判的武器”是从理论层面揭示宗教和政治制度对人的束缚与压迫;“武器的批判”是从实践层面阐释了无产阶级立场和“改变世界”的历史使命。深入理解《导言》意旨,对全面认识马克思思想的形成与发展具有重要的价值和意义。

  01批判“现实的苦难”世界

  “就德国来说,对宗教的批判基本上已经结束;而对宗教的批判是其他一切批判的前提。

  ……一个人,如果曾在天国的幻想现实性中寻找超人,而找到的只是他自身的反映,他就再也不想在他正在寻找和应当寻找自己的真正现实性的地方,只去寻找他自身的假象,只去寻找非人了。”——马克思《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

  宗教批判是《导言》的逻辑起点。之所以从宗教批判入手,一方面是由于当时的马克思深受费尔巴哈人本学唯物主义的影响,不自觉遵循了费尔巴哈从宗教问题出发批判黑格尔法哲学的思维逻辑;另一方面也是马克思试图从一开始就打破黑格尔法哲学的根本逻辑,即从抽象到具体的逻辑。黑格尔在描述概念的发展或某个事物的发展过程中,常常把第一个阶段叫作“抽象”阶段。所谓“抽象”阶段是指逻辑起点从“有”出发,这个“有”几乎等同于“无”。随着逻辑推理的深入,最终达到具体的“有”的阶段。马克思一语中的地指出,如果继续按照黑格尔从抽象到具体的逻辑,宗教就是从“超人”、“非人”去获取具体“人”的生存意义。这样一种逻辑,不可能摆脱已有的思想禁锢,寻到真正的“人”的存在。可以看出,青年马克思正在试图用颠倒的视角来重新审视已有的各种权威思想。宗教的视角是从上而下俯视人的生存状况,而人的视角是从下而上重塑人的生命尊严。

  “反宗教的批判的根据是:人创造了宗教,而不是宗教创造人。就是说,宗教是还没有获得自身或已经再度丧失自身的人的自我意识和自我感觉。但是,人不是抽象的蛰居于世界之外的存在物。人就是人的世界,就是国家,社会。这个国家、这个社会产生了宗教,一种颠倒的世界意识,因为它们就是颠倒的世界。宗教是这个世界的总理论,是它的包罗万象的纲要,它的具有通俗形式的逻辑,它的唯灵论的荣誉问题,它的狂热,它的道德约束,它的庄严补充,它借以求得慰藉和辩护的总根据。宗教是人的本质在幻想中的实现,因为人的本质不具有真正的现实性。因此,反宗教的斗争间接地就是反对以宗教为精神抚慰的那个世界的斗争。”——马克思《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

  宗教是一种虚幻的人的自我意识。马克思指出,人“还没有获得自身”和人“已经再度丧失自身”,这两方面的原因“创造”了宗教。所谓人“还没有获得自身”是指人还不能够独立于自然界。从人类的进化历程看,原始状态中的人类,其自身的渺小与自然界的强大形成巨大反差,在人类不能够获得自我意识的条件下,人选择去崇拜自然、自然现象等。但是,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与进步,宗教并没有消亡,这就是马克思所说的第二个方面的原因,即人“已经再度丧失自身”。随着统治阶级的出现,人的本质被再次掩盖。统治阶级利用宗教这一“颠倒的世界意识”,控制人的思想。宗教是统治阶级意志的表现。它的理论、内容、形式,它所传达的理智与情感的纠葛,它给予人的精神慰藉都是对人的异化。在宗教影响下,上帝的存在是强加于人的灵魂禁锢,而飞向天国成为了束缚人自由与发展的精神枷锁。

  “宗教里的苦难既是现实的苦难的表现,又是对这种现实的苦难的抗议。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情感,正像它是无精神活力的制度的精神一样。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废除作为人民的虚幻幸福的宗教,就是要求人民的现实幸福。要求抛弃关于人民处境的幻觉,就是要求抛弃那需要幻觉的处境。因此,对宗教的批判就是对苦难尘世——宗教是它的神圣光环——的批判的胚芽。”——马克思《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

  马克思在这里揭示了宗教具有“鸦片”的功效。所谓“鸦片”是指,宗教所制造的“幸福”是虚幻的,是自欺欺人的,是掩盖统治阶级利己主义倾向的。马克思认为革命的第一道工序不是依旧戴上宗教这条失去幻想和慰藉魔力的锁链,而是揭示宗教之于人的异化,将德国革命的逻辑起点定格于对宗教的批判,而这一切都必须诉诸人的现实理性。

 02摆脱人现实政治生活中的“自我异化”

  “这种批判撕碎锁链上的那些虚幻的花朵,不是要人依旧戴上没有幻想没有慰藉的锁链,而是要人扔掉它,采摘新鲜的花朵。对宗教的批判使人不抱幻想,使人能够作为不抱幻想而具有理智的人来思考,来行动,来建立自己的现实;使他能够围绕着自身和自己现实的太阳转动。宗教只是虚幻的太阳,当人没有围绕自身转动的时候,它总围绕着人转动。

  因此,真理的彼岸世界消逝以后,历史的任务就是确立此岸世界的真理。人的自我异化的神圣形象被揭穿以后,揭露具有非神圣形象的自我异化,就成了为历史服务的哲学的迫切任务。于是,对天国的批判变成对尘世的批判,对宗教的批判变成对法的批判,对神学的批判变成对政治的批判。”——马克思《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

  马克思对于黑格尔法哲学的批判是从宗教开始的,但是在对宗教批判的同时,马克思超越了宗教,将批判的矛头直指现实世界。这一点同样体现在他同时期写作的《论犹太人问题》一文中。在《论犹太人问题》中,马克思指出“我们不把世俗问题化为神学问题。我们要把神学问题化为世俗问题。相当长的时期以来,人们一直用迷信来说明历史,而我们现在是用历史来说明迷信。在我们看来,政治解放和宗教的关系问题已经成了政治解放和人类解放的关系问题。”可见,既然对“彼岸世界”的幻想只是人的世俗现实性的反映,那么对“此岸世界”的批判就必须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

  “向德国制度开火!一定要开火!这个制度虽然低于历史水平,低于任何批判,但依然是批判的对象,正像一个低于做人的水平的罪犯,依然是刽子手的对象一样。在同这种制度进行的斗争中,批判不是头脑的激情,它是激情的头脑。它不是解剖刀,它是武器。它的对象是自己的敌人,它不是要驳倒这个敌人,而是要消灭这个敌人。……批判已经不再是目的本身,而只是一种手段。它的主要情感是愤怒,它的主要工作是揭露。

  ……应当让受现实压迫的人意识到压迫,从而使现实的压迫更加沉重;应当公开耻辱,从而使耻辱更加耻辱。应当把德国社会的每个领域作为德国社会的羞耻部分加以描述,应当对这些僵化了的关系唱一唱它们自己的曲调,迫使它们跳起舞来!为了激起人民的勇气,必须使他们对自己大吃一惊。”——马克思《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

  对政治制度的批判是马克思对德国社会现实批判的第一步。马克思指出,德国的封建贵族势力强大,封建制度占统治地位,其制度发展水平落后于英、法等资产阶级已成为统治阶级的现代国家。即使对德国现存的封建制度进行批判和开展资产阶级革命,其革命也已经落后于时代发展的脚步。由此,马克思指出,德国革命刻不容缓。他通过揭露德国政治制度的实质,打破沉闷的社会情绪,“公开耻辱,从而使耻辱更加耻辱”,让德国人对自己的处境“大吃一惊”,从而激发人民的革命“激情”。

  “德国的法哲学和国家哲学是唯一与正式的当代现实保持在同等水平上的德国历史。因此,德国人民必须把自己这种梦想的历史一并归入自己的现存制度,不仅批判这种现存制度,而且同时还要批判这种制度的抽象继续。”——马克思《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

  对德国法哲学和国家哲学的批判是马克思对德国社会现实批判的第二步。马克思站在历史和时代的高度,分析了德国的制度发展与思想理论发展脱节这一现实问题,指出德国的制度发展落后于世界历史的进程,而文化理论发展,尤其体现在哲学上,却走在了时代的前列。考察当时在德国理论界处于权威地位的黑格尔哲学,不难看出德国的理论发展领先于同时期其他现代化国家的发展水平。在发展比较先进的国家,资本主义制度已显示出其固有的、本质的缺陷和矛盾,他们面临的革命任务是同现代国家制度实际分裂,即对资本主义制度的批判和分裂,开展无产阶级革命。而在甚至不存在这种制度的德国,却首先是同这种制度的哲学反映批判地分裂。因此,马克思指出,德国和现代各国一样,都面临着进行无产阶级革命的迫切要求,只不过德国的无产阶级革命是跨越性的革命。在这段文字中,马克思分析了德国思想理论发展的“先进性”,既揭示了黑格尔法哲学的阶级本质,也为即将开展的无产阶级革命理论进行了先期铺垫。

  03“理论一经掌握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

  “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摧毁;但是理论一经掌握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理论只要说服人,就能掌握群众;而理论只要彻底,就能说服人。所谓彻底,就是抓住事物的根本。而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德国理论的彻底性的明证,亦即它的实践能力的明证,就在于德国理论是从坚决积极废除宗教出发的。对宗教的批判最后归结为人是人的最高本质这样一个学说……”——马克思《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

  马克思认为,对黑格尔《思辨的法哲学的批判》绝不会是只停留在意识形态领域中的反抗问题,而是“实践才能解决的那些课题”。此处的实践就是要超越意识领域的斗争而实现“达到人的高度的革命”。以上这段文字表明了马克思的三个观点: 第一,超越黑格尔哲学的途径是实践,实践的归宿是实现现实的人的社会革命。实践是超越意识领域抗争的武器批判,是人的社会革命的物质力量。第二,理论的彻底性在于抓住事物的根本,在于说服群众,并被群众所掌握。德国理论的彻底性是从批判和废除宗教出发的,换言之,以青年黑格尔派和费尔巴哈等为代表的当时德国哲学,虽然展开了宗教批判,但还仅仅是其哲学彻底性的开始,并没有达到真正的哲学彻底性。第三,对宗教的批判最后必然走向人的问题,必然以“人是人的最高本质”为目标,真正实现“人的高度的革命”。换言之,宗教批判是起点,人的本质的回归是目标,这就是哲学的现实性和彻底性,真正哲学的实践是实现其现实性和彻底性的过程。

  “可是,彻底的德国革命看来面临着一个重大的困难。

  就是说,革命需要被动因素,需要物质基础。理论在一个国家实现的程度,总是取决于理论满足这个国家的需要的程度。”——马克思《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

  关于革命主体的思想建设问题,马克思一直非常重视。他在这里提到的革命理论的接受问题,实际上就已经明确指出,理论不会直接转化为实践成果。马克思分析了彻底的德国革命面临的现实困难:革命缺乏所需要的物质基础。这个物质基础就是需要马克思主义理论来指导的能代表社会普遍权利和要求的无产阶级。这是一个被戴上彻底的锁链的阶级,一个由于自己的阶级地位、物质需求,有着普遍解放的需要和能力的阶级。

  “但是,德国不是和现代各国在同一个时候登上政治解放的中间阶梯的。甚至它在理论上已经超越的阶梯,它在实践上却还没有达到。它怎么能够一个筋斗就不仅越过自己本身的障碍,而且同时越过现代各国面临的障碍呢?现代各国面临的障碍,对德国来说实际上应该看做摆脱自己实际障碍的一种解放,而且应该作为目标来争取。……

  对德国来说,彻底的革命、普遍的人的解放,不是乌托邦式的梦想,相反,局部的纯政治的革命,毫不触犯大厦支柱的革命,才是乌托邦式的梦想。局部的纯政治的革命的基础是什么呢?就是市民社会的一部分解放自己,取得普遍统治,就是一定的阶级从自己的特殊地位出发,从事社会的普遍解放。”——马克思《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

  从哲学批判转为实践批判是马克思迥异于黑格尔和费尔巴哈的关键所在。在理论向实践的转化过程中,马克思分析了德国革命面临的重大的困难。一是,德国的理论和实践发展极端不平衡。如前所述,德国在政治制度和国家制度的实践上甚至还没有达到其他文明国家的“中间阶梯”,而理论上却已远远超出了政治解放能够达到的境界。德国的国家制度集中了当时政治的一切缺陷,这就为德国的革命实践设置了重重障碍,以至于如果不摧毁当时政治的一般障碍,就不可能摧毁特殊障碍。理论和实践的严重脱节使德国革命的实际可行性非常渺茫。二是,德国的彻底革命需求与现实发展不平衡。在德国实现“人本身”的革命,需要的不是部分的、纯政治的革命。这种毫不触犯普鲁士王国大厦支柱的革命在德国没有意义,也根本不可能实现。只有那种彻底的革命、全人类的解放才能摧毁束缚在德国人民身上的一切锁链。对德国而言,这种彻底的革命、全人类的解放实际上是一种社会发展的巨大跃迁,它意味着要跳过政治革命这个迈向现代化文明国家的“中间阶梯”,而由一个落后的基督教国家直接跃居到文明国家的最前列。如果说这种跃迁并不是不可能,那么至少也是非常困难的,但德国又别无他途。三是,在德国当时的市民社会中没有任何一个特殊阶级能够承担这个解放者的角色。德国资产阶级庸俗、狭隘,不敢按自己的观点来表述解放思想,因而在社会迅速发展的情况下,他们作为实践主体的可行性已大大降低。

  04“无产阶级宣告现存世界制度的解体”

  “那末,德国解放的实际可能性到底在哪里呢?

  答:就在于形成一个被戴上彻底的锁链的阶级,一个并非市民社会阶级的市民社会阶级,形成一个表明一切等级解体的等级,形成一个由于自己遭受普遍苦难而具有普遍性质的领域,这个领域不要求享有任何特殊的权利,因为威胁着这个领域的不是特殊的不公正,而是普遍的不公正,它不能再求助于历史的权利,而只能求助于人的权利,它不是同德国国家制度的后果处于片面的对立,而是同这种制度的前提处于全面的对立,最后,在于形成一个若不从其他一切社会领域解放出来从而解放其他一切社会领域就不能解放自己的领域,总之,形成这样一个领域,它表明人的完全丧失,并因而只有通过人的完全回复才能回复自己本身。社会解体的这个结果,就是无产阶级这个特殊等级。”——马克思《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

  这段文字说明了无产阶级的形成及其历史使命,指明了无产阶级是彻底革命的阶级。同时,通过比较分析文中出现的“普遍的领域”与“特殊的领域”、“普遍的不公正”与“特殊的不公正”、“普遍的权利”与“特殊的权利”、“历史的权利”与“人的权利”、人的本质的“完全丧失”与人的本质的“完全回复”等抽象的人本主义概念和术语以及黑格尔式的晦涩思辨的语言,可以看出马克思在对德国无产阶级的形成和历史使命的论述中,深受费尔巴哈人本学唯物主义和黑格尔的影响。

  “无产阶级宣告迄今为止的世界制度的解体,只不过是揭示自己本身的存在的秘密,因为它就是这个世界制度的实际解体。无产阶级要求否定私有财产,只不过是把社会已经提升为无产阶级的原则的东西,把未经无产阶级的协助就已作为社会的否定结果而体现在它身上的东西提升为社会的原则。”——马克思《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

  这里包含了工人阶级不解放全人类就不能解放自己的思想。一个处在社会底层,被奴役、被剥削,原来只是被统治阶级同情、怜悯的阶级,却被马克思赋予了如此崇高的历史地位和历史使命。这一前无古人的发现初看起来似乎与常理相悖,但它却是理性思维对德国现实进行哲学批判的必然结论。

  “德国唯一实际可能的解放是以宣布人是人的最高本质这个理论为立足点的解放。在德国,只有同时从对中世纪的部分胜利解放出来,才能从中世纪得到解放。在德国,不摧毁一切奴役制,任何一种奴役制都不可能被摧毁。彻底的德国不从根本上进行革命,就不可能完成革命。德国人的解放就是人的解放。这个解放的头脑是哲学,它的心脏是无产阶级。哲学不消灭无产阶级,就不能成为现实;无产阶级不把哲学变成现实,就不可能消灭自身。

  一切内在条件一旦成熟,德国的复活日就会由高卢雄鸡的高鸣来宣布。”——马克思《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

  在马克思看来,人的解放要用理论掌握群众,促成“哲学头脑”和“无产阶级心脏”合二为一,鼓舞无产阶级“这一物质力量去实行政治暴力”。马克思满怀希望地指出:一旦“哲学头脑”和“无产阶级心脏”合二为一了,则革命的内在条件就成熟了,由此催生的无产阶级革命不再是一个阶级战胜另一个阶级的革命,而是实现“人是人的最高本质”的彻底革命,是实现人的全面解放的革命。到那时,人的解放的“复活日就会由高卢雄鸡的高鸣来宣布”了。

  (注:文中楷体部分摘自《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作者单位:中共北京市委前线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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