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麦家:反腐,党和民心握手的良机

作家麦家:反腐,党和民心握手的良

  麦家简介:

  当代著名小说家、编剧,1964年生于浙江富阳,现任浙江省作家协会主席。作品有长篇小说《解密》《暗算》《风声》《风语》《刀尖》等。小说《暗算》获第七届茅盾文学奖,《解密》英文版被收进英国“企鹅经典”文库,是继鲁迅、钱钟书、张爱玲后唯一入选该文库的中国当代作家。

  近日,著名作家麦家在接受本报采访时,畅谈对当下反腐败工作的感受,以及文艺对于当今社会风气的引领作用。他认为当前这样高标准、严要求的反腐对中国而言是正逢其时,是我们这个政党同民族、民心进一步握手的一个良机;创作文学艺术终归是为了暖人心田,启人心智,劝人从善、向美。

  1 中央的反腐是动真格的

  问: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您初中还没毕业那会儿,您父亲曾经预言般地说:“现在天变了”,果然1977年恢复高考,宣告一个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新时代的到来。而当下社会,老百姓也切实感受到了纠“四风”,反腐败给生活带来的变化。您有什么切身的感受?

  麦家:我父亲确实是在1976年跟我说“天变了”,那个时候“四人帮”刚被打倒,他预感到中国政治形势会发生很大变化。事实也是如此,正是那一场“天变”,给了很多莘莘学子一个出人头地和拥抱自己未来的机会。

  现在对很多官员、很多利益集团的人来说,确实也是“天变了”,但不是给他们机会,而是给他们一种考验。这种“变天”,不是真正的“天”的变化。其实这个“天”从来都是在的。反腐败工作,我们国家一直在做,只是十八大以后,八项规定等一系列反腐措施的出台,把这一工作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这是我们党风廉政建设的需要,更是广大民心所向。

  问:您的作品《风声》、《解密》中的主人公都有一种“英雄情怀”。现在我们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反腐战争,在这场战争当中,我们的党员干部是不是也需要具备这样的“情怀”,坚定这样的“信仰”,才能够更好地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麦家:说是没有硝烟,但这场战争在我看来其实硝烟弥漫。我虽然不在政界,但是作为一个读书人,一个作家,必然会关心社会,了解社会。我觉得,当前的反腐败是动真格、高标准、严要求,这对我们国家实在是太重要,太必要了。这是我们这个政党和民族与民心进一步握手的一个良机。反腐斗争虽然不是真正地上战场,但它和真正的战争相比,其惨烈程度甚至要更严重。因为它关系到一个政党的存亡,关系到我们整个社会风气的好坏,关系到具体一个官员的政治生命、名誉甚至性命。它关系的面非常广,程度深,及至我们这个国家和民族的存亡。

  我的很多作品确实强调了“精神信仰”的重要性,但是具体到反腐这件事情上,我觉得制度更重要。人总是有人性的弱点。小人趋于利,君子趋于义。但君子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离君子还是有很远的距离。所以,在这个时候,反腐就是要用规矩、用制度去管人。我记得习总书记有句话说得很好:“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其实就说到了反腐的根本上。真正要反腐,必须要靠制度。

  2 制度能克服人性的弱点

  问:从您作品中的许多主人公身上可以看到一种“情怀”。您刚才也说了,要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由制度来把整个社会的运行进入到良性循环当中。那么对于党员干部来说,最重要的“情怀”是什么?

  麦家:坚守自己的职责。其实每个人都在坚守,那么坚守的标准是什么?还是制度。如果没有制度,人往往是守不住的。这就是人性的弱点。尤其是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改革开放之后,地球已经成了一个“村庄”了。现在的中国已经和世界融合在一起了,世界上各种新鲜的事情,物质和利益,人的欲望纷纷被打开,社会上很喧嚣。可以说,在这样一个时代面前,缺乏制度去匡扶,完全靠自己的坚守,我觉得确实是非常难。

  也不是我们这一代人思想觉悟、人生情怀就不如上一代,而是我们这个时代和那个时代相比,我们处在一种利益的特别漩涡中。我和我的父辈比,你和你的父辈比,如今这个时代的特点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了。像我的父亲可能一辈子就住在一个房子里面,这房子好坏且不论,他经历的交通工具,可能就是一辆自行车。而我们现在,比如我到现在搬家都搬了七八次,车也换了四五次了。这就是一种变化。这对每个人来说,其实也是一种考验,就是这个时代,它有很多利益摆在你的面前,有很多诱惑。这些诱惑有时候是一种享受,有时候就是一种陷阱。

  问:看到您的作品中,在残酷的谍战、斗争中,很多您笔下的人物可能最后都死于人性的弱点,从这样一个角度来看,很多腐败分子,也是倒在贪婪等人性的弱点上。那么您觉得怎么样去遏制住这种人性的弱点?

  麦家:还是要靠制度,制度的真正落实能实现一种良性氛围。我打个比方,一个人他再没有修养,如果让他到五星级酒店,他也不会随地吐痰。因为五星级酒店有它的一些制度,一种昭然若揭的制度和氛围。他即使不识字,看不到它的一些明文规定,但是这种环境、氛围就是一种见得到的规定,摆在那里。到了那种地方,他的修养自然就提高了。

  现在有一种说法,说我们国家现在的反腐是“治标不治本”。我说恰恰错了。其实我们现在的治标就是治本。因为我们的本,从来没有变过。我们现在反腐,包括许多反腐制度,其实以前都有,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都有的。以前那把剑也一直悬在那里,但不是每次都会掉下,现在是谁有问题,剑就掉在谁身上。这种治标其实有种治本的功效,让这个“本”凸显它的意义,它的价值所在。

  问:我们中国是一个很讲究人情的社会。您觉得在这样一个大的环境之下,我们今后怎么样能够把这个我们既有的制度和在发展过程中逐渐完善的制度有机地结合起来,更好地把反腐败斗争推向深入呢?

  麦家:就是让制度落地。制度落地,它本身就是一种完善,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如果制度落不了地,那再好的制度都没有用,就是一纸空文。

  我从现在中央的反腐中看到了中国的未来,看到了希望。有人说,以往也有许多好的反腐举措,但是往往坚持不下去。这次我们明显已经看到了这种坚持,一年又一年,有人总以为就到此结束,其实不是,每一个结束都是新的开始。我也从中看到了中央的决心和勇气。这种决心其实给民众带来了一种信心。

  你刚才说了,中国是个人情社会,现在很多人碰到什么事首先想到的就是能不能找找熟人帮帮忙。我自己就深有体会,所谓在城里面有一定的地位,老家农村里的那些亲友,违章建筑要拆了会来找我,超生了也会来找,子女上学了、工作了更要来找我,而且是名正言顺的。你不办,他都要跟你拍桌子,觉得我们小孩要上学、要工作都是改变命运的头等大事,作为亲戚亲人理应帮忙解决。其实我也帮不了,我没有他们想的那么有能耐。不帮,就把这些人都得罪掉了,给人感觉我是个不近人情的人。这就是我们这个社会的一种风气。

  我举这些例子,是想说明反腐一定要靠制度,而不能完全指望靠提高人的修养、提高人的情怀。我们文艺作品当然是陶冶人性,让人更有情怀、更有抱负,但真正的堂中大鼓,一定要让制度来敲响。人家说从宗教的角度来看,每个人心里都有魔鬼。把魔鬼关起来,完全靠自己是关不住的,要靠法律、制度。尤其是在我们国家,一个人情社会,人情至上,人情是个天,罩着每一个人,就更必须要用制度去反腐。

  3 文艺之道,说到底是向“真善美”致敬之道

  问:去年10月15日,您受邀参加了文艺工作座谈会,能给我们谈谈当时的情景和感受吗?

  麦家:时间过得真快,但重要的事情是不会过去的,时间只会让它发酵、沉淀,变得历久弥新。那次座谈会,也是我第一次当面聆听总书记讲话,而且讲的是文艺的重要性,跟我的职业和爱好休戚相关,体会是很多很多的,我也多次在不同的场合以不同的方式谈过体会,这里就不展开说了。说两件我印象深刻的事吧,一件是,总书记在讲话中多次停下来,脱稿讲,富有深情地回忆他年轻时阅读文学作品的经历、感受、见解。他读书之多、感悟之深、感情之浓,让我这个“专业读书人”都感到汗颜,因为有些书至今我都没有读过;有些书虽然读过,但也没有他有见地。可以想见,这些书曾深深地感染过他,滋润过他。所以,他相信文艺的力量,相信“以文化人”的重要性也就不足为奇,因为这些是他亲身感受。

  第二件是,在会后总书记和大家一一握手的环节,当总书记得知我是麦家时,他停下脚步说:“我看过你的《暗算》《风声》,你是中国谍战第一人,歌颂的是爱国主义的精神,但现在也有不少谍战影视剧不尊重历史,给观众造成了不良影响。”这让我感到很意外,没想到总书记会对谍战影视剧有这么具体的意见。

  在报告中总书记也特别强调指出:我国文艺创作存在重数量轻质量,有高原缺高峰的现象,有的作品调侃崇高,扭曲经典,颠覆历史;有的作品是非不分,善恶不辨;有的作品搜奇猎艳,低级趣味;有的作品胡编乱造,粗制滥造;有的追求奢华,过度包装,形式大于内容。我觉得这些现象在我们文艺创作中,确实普遍存在,打开电视机你会看到大量的雷剧、神剧,对历史和英雄一味的戏弄,毫无原则的丑化、神化。这些作品对青少年读者来说很容易对他们产生误导,让他们不能正确认识自己的过去。没有过去,哪有未来?如果过去是被丑化的,或者神化的,那么哪里又有庄重的未来?我们需要庄重地面对自己,庄重地面对读者,只有庄重,才能赢得尊重。

  问: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文艺是时代前进的号角,最能代表一个时代的风貌,最能引领一个时代的风气。您认为文艺对于当今社会价值观的重塑、社会风气的引领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麦家:文学艺术创作是关乎心灵的事,我们创作文学艺术终归是为了暖人心田,启人心智,劝人从善、向美。人的心灵其实也是个器官,需要“吃喝拉撒”,它吃喝什么?文艺作品是精神食粮很重要的一部分。中国一向有“文以载道”的传统,优秀的文艺作品无疑可以陶冶情操,尤其是青少年,在成长过程中更需要优秀的文艺作品帮助他们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文艺之道,说到底是向“真善美”致敬之道,只要“真善美”在社会上大行其道,“假恶丑”也就会自动退出市场。

  我们常说文学艺术创作是个体劳动,这当然没错。但我们也得承认,每个人都有迷失的时候。新时期以来中国当代文学涌现了一大批优秀的文学作品,繁荣的景象有目共睹,莫言得了诺奖,圆了中国人一个文学世纪梦。我个人的创作一直扎根于军事特情领域,通过《解密》《暗算》《风声》等作品,塑造了一批为国家安全事业默默奉献的无名英雄。我的作品从小说到影视,具有广泛的受众,这也说明时代需要崇高,人民需要英雄,需要正能量。

  但同时我们也不难发现,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文学艺术这方净土也出现了不少乱象,不少作品因为表现欲望、寻求刺激、追求商业利益,“开卷有益”这一古老成语,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挑战和嘲弄。有些作品过分迷恋一己之私,有些作品高举厚黑学旗帜,有些作品打着励志的名义愚弄人,更有些作品大肆渲染色情、暴力、恶俗,给青少年读者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这是最大的迷失,需要引起我们警惕。

  4 期待被生活激发创作反腐小说的热情

  问:近些年,官场小说风靡过一段时间。您觉得这种官场小说,能不能进入反腐题材的小说范畴之内?

  麦家:我们的许多官场小说,基本上不是反腐,而是鼓励人去腐败。很多官场小说,你会发现,它缺乏一种批判精神。它是陶醉、沉浸在这个官场里面,那些违规违纪的事情,它是带着一种赞赏的、甚至是一种甜蜜的心情在表达。最多是有些搞笑,有些脸谱化、戏剧化的批判。我觉得这种小说和反腐的精神其实是相悖的,它甚至是让有些官员看了这种小说后,为贪污腐败找到了一种安慰,觉得我跟这些人比起来还差远了。由于过分娱乐至上,过分重视揭露,缺乏应有的批判精神,这种反腐小说其实很难起到反腐的作用。

  问:在您的创作计划当中,有没有考虑就反腐题材进行一些新的创作?

  麦家:其实我一直跟别人在说,现在反腐败题材的小说很多,前面说的是一种,写作动机本身就有问题的。还有一种,应该说动机是对的,但又往往文学性偏弱,它们过于正面、过于强调地去写反腐,在文学上的、艺术上的要求比较低,文学品质差。这种小说在文学圈内,也不太被认可。我曾经跟人家提议过,我们能不能完全用纯文学的标准去写一个反腐小说?就我现在来说,这对我还是一个非常陌生的题材,我没有在真正的官场生活,缺少这方面的体验和感受。你要写它,首先要了解它,要跟它打成一片,有感受。它触动了你,你内心被某些东西触动了,或者说,这一块生活的某个东西照亮了你一些思想,有热情,有冲动,你才会去写。其实我也一直在期待着这种照亮,至少我觉得它可以是我写作的一个方向去关心,去准备。这需要一定时间。写东西并不是说你想写什么就能写什么的,就像谈恋爱一样,不是说随便碰到一个女性就能谈恋爱的。

  问:最后想请您谈谈对廉政文化建设有什么建议?

  麦家:多读书,读好书。有人说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遍地都是黄金;有人说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每个人都是欲望沉重,内心扭曲。廉政建设首先当然要靠制度,其次也要靠我们每个人的修养,要努力培植“感恩之心”、“敬畏之心”,也要明智地学会“关闭欲望”。其实,我们需要的并不多。有时候我想,今天的我们,真正需要的也许就是多读一点书。有书的地方就是天堂。当你翻开一册好书,很可能就意味着你会拥抱一种新的生活。

标 签:
  • 麦家,神剧,廉政文化,反腐小说,作家协会
( 网站编辑:赵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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