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泽短文集《咏而归》出版

2017年08月08日 16:58:50
来源: 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 中信出版社

  谈经典 领古人之风

  全书收录李敬泽有关古人古典的短文,比如读《诗经》的《鸟叫一两声》,读《论语》的《中国精神的关键时刻》,也有读《东京梦华录》的《盛大、永恒的城》等,追怀古人风致。

  从知识中见精神,从传统中得智慧

  话题广泛,从春秋到现代,从古人的选择和决断中,感受智慧和乐趣,与今天的读者一起学习安顿自己。

  看古典风景,再现中国文化的元气时代

  用文字和想象回到无缘参与的历史,回到一个壮阔莽荡的文学时代,引我们面对如今不复能解的巨匠

  【内容简介】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书名《咏而归》便由此而来。这本书大概也是咏,所咏者古人之志、古人之书,是自春秋以降的中国传统。而归,是归家,是向可归处去。

  本书收录了李敬泽历年来所写的有关古人古典的短文,长文一概不取。以春秋先秦为主,兴之所至,迤逦而下,至于现代乡野。最后落到几篇谈闲情的文章上去,由家国天下,归结到春水春风、此身此心。

  阅读经典,不止是正襟危坐,更可以像古人一样,轻松、快乐、自由。编这一本《咏而归》,不外乎是,从古人的选择和决断中,从他们对生命丰沛润泽的领会中,在趣味里追怀古人的风致,学习安顿自己,找到一个归处。引古人之精神,接通此时之人的心与眼,使心有所安,使眼有所归。

  【作者简介】

  李敬泽,1964年出生,1984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曾任《人民文学》杂志主编,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书记处书记。

  【编辑推荐】

  这是李敬泽的《夜航船》,领古人之风,写给漫长旅途

  本书是李敬泽最新作品集,收录作者历年来所写的关于古人古典的短文,长文一概不取。用活泼的语言叙述历史和文化,书中的故事多来自读者熟悉的古文经典和人物,如论语、红楼梦,等等。

  从春秋,一直到明清,一直到现在,从孔子、孟子到佛经、饮酒等等,这就如同是咏而归——快乐、轻松、自由地去领略古人的精神,去追怀古人的那种风致。

  从知识中见精神,从传统中得智慧

  李敬泽在本书中追求回到古典的“文”的写作,从过去的故事中认识中国文化伟大传统的丰富性。在互联网新媒体的时代,这个传统正重新获得生命力,这是一种自由的书写精神。

  再现中国文化的元气时代

  从孔子、庄子等“巨人”开始,李敬泽在本书中引领读者重新走进我们历史上最了不起的但可能也是我们最不熟悉的文学时代。

  一次春风中的漫游。

  从春秋走到今日,从浩大的孔子精神到鱼与茶与酒,与古人闲谈,看古典风景。

  【精彩书摘】

  鸟叫一两声

  《诗经》开卷第一首就是《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大家想必背得出,此处不念了。现在要问的是,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对面那女子脸儿一红,扭捏道:啥意思?相思病呗。

  对,相思病,不仅是相思病,还由相思病引发失眠症:“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如果有人问:中国人是从何时开始失眠的呢?现存最早的文字记载就是《关雎》,那至少在商朝末周朝初,而且原因正是“女人”。

  当然,在《关雎》中,相思病最终痊愈,“窈窕淑女”娶回家了,“琴瑟友之”“钟鼓乐之”,卡拉OK估计要唱大半夜,处处啼鸟惊不破三千年前的春梦。

  然而,错啦,同学们哪,你们都错了,看看《毛诗序》里是怎么说的:“《关雎》,后妃之德也。”“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皇上的大老婆看见一小女子模样长得俏,然后就睡不着,就急得两手瞎抓挠(“参差荇菜,左右采之”),急什么呢?不是急着遣人把小妖精“做”了,而是急着怎么把她弄进宫来做小老婆,从此东宫西宫左右一心,共同辅佐皇上、治理天下。这是什么境界?是不知人间有醋的境界,真乃“后妃之德也”,真乃男人之福也!

  我要是这么解说《关雎》,肯定被人啐得满脸唾沫,但这是《毛诗序》,是关于《诗经》的最权威、最正统的诠释,两千年间无数大人物、无数聪明脑袋都学,而且都信:《诗经》里怎么可能仅仅是男欢女爱呢,那不成了“私人写作”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必定是有微言大义,渭河边那两只鸟必定与朝堂风云、天下大势相关联,联不上拧巴着联,结果就弄出这么一通男性自恋狂的疯话来。

  《诗经》是好的,但要看出《诗经》的好,必得把秦汉之后的诠释一概抛开,直截了当地读诗。吟出那些诗篇的人们,他们曾经真实地活着,看山就是山,看水就是水,看美人就是美人,看了美人睡不着也不会说是心忧天下,等真要为国出征的时候,他们就尽他们的责,提起弓箭去战斗、去死——那是一种不曾被各种各样大话浮辞所蒙蔽的人生。

  “雎鸠”据说是鱼鹰,脖子被系住,鱼叼到嘴里咽不下去,只好再吐出来让人拿去红烧或清蒸。我见过的鱼鹰都是蔫耷耷一副厌世的样子,除了捉鱼,拒绝开口。难怪啊,一只鸟,一辈子遭束缚,叫一声还被解说得云山雾罩、离题万里,如果是我我也懒得叫,我会暗自断定人这种动物是靠鱼和废话生存的,我将保持沉默。

  但是我相信,在三千年前的某个夜晚,确有一只鱼鹰闲叫了一声:“关!”另一只应了一声:“关!”是夜月白风清,儒生、教授、记者、编辑和知识分子们都睡了,只有一个年轻男子睡不着,他听见了那两声,他的心便向渭河去——那条三千年后已经干涸,有时又泛滥成灾的古河。

  鱼与剑

  有白鱼在长江太湖,天下至味也。

  白鱼至鲜,最宜清蒸。在下晋人,本不甚喜吃鱼,但酒席上来了清蒸白鱼,必得再要一份,眼前的这份自己吃,再来的那份大家吃,人皆嘲我,而我独乐。

  读袁枚《随园食单》,说到白鱼,曰“白鱼肉最细”,这当然不错,但细则薄,而白鱼之细胜在深厚丰腴,所以也宜糟。袁枚又说:“用糟鲥鱼同蒸之,最佳。或冬日微腌,加酒酿糟二日,亦佳。余在江中得网起活者,用酒蒸食,美不可言。”——不可言不可言,唯有馋涎。

  总之,清蒸好,浅糟亦佳,至少到清代,这已是白鱼的通行吃法。

  还有一种吃法,随园老人听了,必定大叹罪过可惜。那便是——烧烤。

  苏州吴县胥口乡有桥名炙鱼,两千五百多年前,此地的烧烤摊连成一片,烤什么?不是羊肉串,当然是烤鱼。那时的太湖,水是干净的,鱼与渔夫与烧烤摊主与食客同乐。那时的吴人也远没有后来和现在这么精致,都是糙人,该出手时就出手,打架杀人等闲事,吃鱼不吐骨头。清蒸,那是雅吃,烧烤,恶做恶吃,方显吴越英雄本色。

  这一日,摊上来一客,相貌奇伟:碓颡而深目,虎膺而熊背。“碓颡”解释起来颇费口舌,不多说了,反正中学课本里北京猿人的塑像应该还没删,差不多就是那样。该猿人坐下就吃,吃完了不走,干什么?要学烤鱼。

  问:他有什么嗜好?

  答:好吃。

  问:他最爱吃什么?

  答:烤鱼。

  现在,谈剑。春秋晚期,吴越之剑名震天下。据专家猜,周太王的儿子太伯、仲雍两兄弟,从岐山周原一路逃到吴地,占山为王,同时带来了铜匠。彼时的铜匠是顶级战略性人才,价值不下于钱学森。几个陕西师傅扎根于边远吴越,几百年下来,肠胃由吃粟黍改成了吃鱼,吴越也成了特种钢——准确说是特种铜——工业中心。欧冶子公司、干将莫邪夫妻店都是著名的铸剑企业,所铸之剑,“肉试则断牛马,金试则截盘匜”。盘匜,就是铜盘子、铜水盆儿,剑下如西瓜,一切两半儿。

  当时的铸剑工艺,现在恐怕是说不清了。大致是,起个窑,安上风箱,点火之后倒矿石,再倒炭,再倒矿石,再倒炭,最后铜水凝于窑底,便可出炉、煅剑。

  实际当然没那么简单,否则大炼钢铁也不至于白炼。矿石倒下去炼出精金,或者,铜盘子铜盆扔下去炼出废渣,办法一样,结果不同,这就叫运用之妙,存乎一心。那时不必写论文评职称,也没有专利费可收,心里的事古代的工匠死也不说。但古时大众偏就想知道,想啊想,中国式的想象终究离不了此具肉身,所以,据说,是炼剑师放进了头发、指甲,乃至自己跳进炉子去;当然,跳下去的最好是舒淇一样的美女才算过瘾。——据说有一出讴歌景德镇瓷器的大戏就是这么编的,真不知道他们还想不想卖餐具了。

  我家菜刀,宝刀也。灯下观之,霜刃之上冰晶之纹闪烁,正是传说中的“龟文漫理”“龙藻虹波”。倒推两千五百年,便是一刀出江湖,惊破英雄胆!春秋之剑,登峰造极之作,刃上皆有此类花纹隐现,“如芙蓉始出,如列星之行,如水之溢于塘”。我家菜刀上的花是怎么开的,我不知道,但专家知道;春秋剑上花是怎么开的,专家也不知道。

  有周纬先生,专治古兵器史,逝于1949年,博雅大痴之士,不复再有。他老人家从印度的大马士革刀说到马来半岛的克力士刀,都是花纹刀,也都探明了工艺,而且据他推测,克力士刀的技术很可能是古吴越工匠所传。但说到底,大马士革刀和克力士刀乃钢刀铁刀,春秋之剑却是铜剑,所以,还是不知道。

  人心不可窥,天意或可参。一日,有相剑者名薛烛,秦国人,远游至越,有幸观摩欧冶子出品之剑,其中一柄名鱼肠,顾名思义,剑刃之上,纹如鱼肠。

  薛烛一见此剑,神色大变:“夫宝剑者,金精从理,至本不逆。今鱼肠倒本从末,逆理之剑也。佩此剑者,臣弑其君,子杀其父!”

  该评论家像如今的学院评论家一样,论证是不要人懂的,但结论我们都听清楚了:

  鱼肠,大凶之器也。

  命里注定,它是鱼肠,它等待着君王之血。

  吴王僚在位已经十三年,即位时他应已成年,那么他现在至少也该三十岁了。这一天,三十岁的吴王僚来找妈妈:

  “妈妈妈妈,堂哥请我到他家吃饭。”

  妈妈说:

  “堂哥不是好人啊,小心点儿,小心点儿。”

  吴王僚可以不去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去了。也许他不愿让他的堂哥看出他的恐惧,可是,他同时又在盛大夸张地表演他的恐惧:他穿上三层进口高级铠甲,全副武装的卫兵从他的宫门口一直夹道站到他堂哥家门口。进了大堂,正中落座,前后站十七八个武士,寒光闪闪的长戟在头顶搭成一个帐篷。

  摆下如此强大的阵势,仅仅是为了防守,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也许,一个弱点损伤了他的判断力:他爱吃鱼,爱吃烤鱼。他一定听说了,堂哥家里来了一位技艺高超的烤鱼师傅。

  然后,那位北京猿人出现了,他端着铜盘走来,铜盘里是烤鱼,香气扑鼻。他站住,突然——

  那是一刹那的事:他撕开烤鱼,扑向吴王僚,武士们警觉的戟同时劈刺下来,他从胸到腹豁然而开,肠子流了一地。

  然而,晚了,吴王僚注视着自己的胸口,一柄短剑,胸口只余剑柄,剑尖呢,在他背后冒了出来。

  鱼中有鱼肠,臣弑其君。

  吴王僚此时是在心疼那盘烤鱼,还是在大骂进口防弹衣的质量问题?

  刺客名专诸,主谋公子光,后者登上王位,改号阖闾。

  专诸是先秦恐怖分子中最为特殊的一例。他没有任何个人的和政治的动机,他与吴王僚无冤无仇,他和公子光无恩无义,他的日子并非过不下去,严格来说,他是楚人,谁当吴王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他图什么呢?从《左传》到《史记》都说不清楚。东汉赵晔的《吴越春秋》中杜撰一段八卦,小说家言,于史无征,我以为却正好道出专诸的动机:

  后来辅佐阖闾称雄天下的伍子胥,有一次碰见专诸跟人打架,“其怒有万人之气,甚不可当”,可是,后方一声喊:还不给我死回去!疯虎立时变了乖猫,跟着老婆回家转。事后二人结识,伍子胥笑问:英雄也怕老婆乎?专诸一瞪眼:俗了吧俗了吧,大丈夫“屈一人之下,必伸万人之上”!

  他必伸万人之上,他也必屈一人之下。他一直在寻找那个出了家门之后的“一人”。未来的吴王阖闾使伍子胥这样的绝世英雄拜倒于脚下,他注定就是专诸要找的那人。

  人为什么抛头颅、洒热血,为名,为利,为某种理念某种信仰,但也可能仅仅因为,人需要服从,绝对的服从,需要找到一个对象,怀着狂喜为之牺牲。

  夏虫不可语冰。春秋之人太复杂,今人不复能解。

  中国精神的关键时刻

  左传哀公六年,公元前489年,吴国大举伐陈,楚国誓死救之;陈乃小国,长江上的二位老大决定在小陈身上比比谁的拳头更硬。

  风云紧急,战争浩大沉重,它把一切贬为无关紧要可予删去的细节:征夫血、女人泪,老人和孩子无助的眼,还有,一群快要饿死的书生。

  ——孔子正好赶上了这场混战,困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吃的是清炖野菜,弟子宰予已经饿晕了过去;该宰予就是因为大白天睡觉被孔子骂为“朽木粪土”的那位,现在我认为孔夫子骂人很可能是借题发挥:想当年在陈蔡,这厮两眼一翻就晕过去了,他的体质是差了些,可身子更弱的颜回还在院儿里择野菜呢,而年纪最大的老夫子正在屋里鼓瑟而歌,歌声依然嘹亮,谁都看得出,这不是身体问题,这是精神问题。

  在这关键时刻,经不住考验的不止宰予一个,子路和子贡也开始动摇,开始发表不靠谱的言论:“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不禁,夫子弦歌鼓舞,未尝绝音,盖君子无所丑也若此乎?”

  这话的意思就是,老先生既无权又无钱,不出名不走红,四处碰壁,由失败走向失败,混到这地步,他不自杀不得抑郁症倒也罢了,居然饱吹饿唱兴致勃勃,难道所谓君子就是如此不要脸乎?

  话说到这份儿上,可见该二子的信念已经摇摇欲坠,而且这话是当着颜回说的,这差不多也就等于指着孔子的鼻子叫板。果然,颜回择了一根儿菜,又择了一根儿菜,放下第三根儿菜,摇摇晃晃进了屋。

  琴声划然而止,老先生推琴大怒:子路子贡这俩小子,“小人也!召,吾语之”。

  俩小子不用召,早在门口等着了,进了门气焰当然减了若干,但子贡还是嘟嘟囔囔:“如此可谓穷矣”——混到这地步可谓山穷水尽了。

  孔子凛然说道:“是何言也?君子达于道之谓达,穷于道之谓穷。今丘也拘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所也,何穷之谓?故内省而不改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大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陈、蔡之厄,于丘其幸乎!”

  ——黄钟大吕,不得不原文照抄,看不懂没关系,反正真看得懂这段话的中国人两千五百多年来也没多少。子路原是武士,子贡原是商人,他们对生命的理解和此时的我们相差不远:如果真理不能兑现为现世的成功那么真理就一钱不值,而孔子,他决然、庄严地说:真理就是真理,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对真理之道的认识和践行。

  此前从没有中国人这么说过,公元前489年在那片阴霾的荒野上,孔子这么说了,说罢“烈然返瑟而弦”,随着响遏行云的乐音,子路“抗然执干而舞”,子贡呆若木鸡,喃喃曰:“吾不知天之高也,不知地之下也!”

  我认为,这是中国精神的关键时刻,是我们文明的关键时刻,如同苏格拉底和耶稣的临难,孔子在穷厄的考验下使他的文明实现精神的升华。从此,我们就知道,除了升官发财打胜仗娶小老婆耍心眼之外,人还有失败、穷困和软弱所不能侵蚀的精神尊严。

  当然,如今喝了洋墨水的学者会论证我们之所以落后全是因为孔子当初没像苏格拉底和耶稣那样被人整死,但依我看,该说的老先生已经说得透彻,而圣人的教导我们至今并未领会,我们都是子贡,不知天之高地之厚,而且坚信混得好比天高地厚更重要。但有一点总算证明了真理正在时间中暗自运行,那就是,我们早忘了两千五百多年前那场鸡飞狗跳的战争,但我们将永远记得,在那场战争中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孔门师徒的乐音、歌声、舞影和低语。

  ——永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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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站编辑 - 孙思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