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军旅文学的奥秘

——评舒晋瑜访谈集《以笔为旗:与军旅作家对话

2017年08月24日 09:00:00
来源: 解放军报 作者: 陈曦

  在重写文学史和重估文学价值的学术浪潮中,某些颇为流行的当代文学史论著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军旅文学的创作成绩。正是在此背景下,著名记者舒晋瑜女士适时推出了这部《以笔为旗:与军旅作家对话》(作家出版社),“采访33位烙有军旅印记的作家,倾听他们猎猎不息的人生与创作”,对于扭转学界对军旅文学的“冷落”与“偏见”,可谓功德无量,意义非凡。概略而言,这本书有如下四大亮点值得评说。

  其一,抢救性质的采访。“我采访的老人,70岁的都已经很少,大部分是80岁以上的,有的人上礼拜我还打过电话,回头再想问点什么,人就已经不在了。从这点来说,我的采访是带着抢救性质的。”这是舒晋瑜在书中记录的张正隆的话语。其实,舒晋瑜为此书而进行的好多采访,又何尝不具有抢救性质?据笔者统计,她的采访对象年龄超过80岁的共有11位,正好占其采访总数的三分之一。具体说来,在她采访的当年,白桦是83岁,邓友梅是85岁,黎汝清是86岁、李心田是85岁,李瑛是90岁,马识途是100岁,彭荆风是81岁,谢冕是84岁,徐光耀是90岁,徐怀中是84岁,忆明珠是88岁。当他们已然进入人生暮年的时候,是如何回望自己的人生经历与创作历程的?又是如何阐述自己永不衰减的文学情以及与时俱进的文学观的?这些读者所期待的问题,都经由舒晋瑜的笔触一一给予解答。

  我们经由访谈听到了这些文坛老将历经岁月磨砺之后献给世人的如下金玉良言,诸如:“作家的使命,就是向死而生”(白桦),“最体现本质意义的才是最值得写作的”(邓友梅),“不论写儿童文学还是其他,我都是唯事而发。物不平则鸣,我替孩子、替民族讲话”(李心田),“(诗人的)诗性和智性应该积累得越丰富越好。诗性就是要懂艺术,要懂美学,智性就是要有思想,有智慧,有真情实感、有哲学思考”(李瑛),“文学创作必须有深厚的艺术功底和对社会、历史有深切的理解,才有可能出现大作品”(马识途),“为什么这么执着?因为文学是我的生命”(彭荆风),“(军旅文学)作家应该把自己的作品作为战斗力的一部分”(魏巍),“现在对我而言,时间很有限了,但我还是会在文学写作这一泓清澈的泉水中浸泡下去,直至重新平复为一张白纸”(徐怀中),等等。如此警句,遍布书中,开卷即得,不一而足。

  书中最令读者感佩的内容,便是这批文坛老将饱满丰盈的生命状态。他们老当益壮,仍极具文学创造力,在人生的高龄阶段勇攀文学高峰,老树开新花,写出厚重佳作。彭荆风在80岁以《解放大西南》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徐怀中在84岁以《底色》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舒晋瑜记述的这些均为当代文坛新佳话,足以传诵久远。

  其二,“从头说起”,挖掘战争记忆。在这部新著中,舒晋瑜延续了追本溯源、刨根问底的采访风格,非常注重挖掘他们早年的战争、军旅生活,那应该是这批作家一生当中最宝贵、最难忘的岁月。

  在舒晋瑜采访的这批作家中,有不少如毕淑敏、何建明、二月河一样,已转业到地方多年。在文学创作方面,他们也早已跳出了军旅的疆界,将笔触伸展到了更广阔的天空,非军旅题材作品往往成为彰显其文学成就的代表作。但在与舒晋瑜对话时,读者仍能感受到他们浓厚的军人情结,以及在这一情结作用下他们仍然葆有的重拾军旅题材的雄心。正如阎连科向舒晋瑜所表示的那样:“我曾经下决心一定要尝试写一部军事文学作品,因为我当了26年兵,对军营、对战争有自己的感受,我相信自己的写作会和整个军事文学有很大的差别。”在有生之年写出一部军旅题材力作,这种心愿的产生动因,来自于他们的早期从军经历,来自于部队馈赠给他们的光荣记忆,来自于他们永远无法忘怀的只能军人才能嗅到的兵味。

  其三,深谙文学三昧,揭示艺术探索。读舒晋瑜的大作难免会羡慕嫉妒,好奇于她有何等高招能让中国军旅文坛的名家纷纷接受采访,敞开心扉,尽情倾诉。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她的深谙文学三昧。比如问马晓丽“如何看待虚构的合理性”,问都梁如何驾驭“全景式描写”,问王树增在查对史料的过程中“如何去伪存真”,问阎连科“内真实”“神实主义”的内涵,问周大新在《战争传说》中为何“采用民间化的视角”,等等。这不但说明采访前她的勤奋用功,已对访谈对象的作品作了细致深入的阅读,还说明她在采访对象面前,绝不满足于做一个仰视对方的倾听者,而是试图做一个平起平坐的对话者。这对她的文学学养、艺术悟性乃至思想人格等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而从书中的采访结果来看,她显然已圆满达标。

  对于那些受访者而言,面对一个文学“内行”,面对一个很懂自己作品的“知音”,他们自然愿意与舒晋瑜分享自己的创作经验,愿意向她和盘托出自己的创作甘苦。柳建伟在与她的对话中揭示了自己对于长篇小说结构的独特发现:“我明白了长篇小说的结构,就是一定时空关系系统中人物关系总和这样一个道理。用时空关系系统和人物关系图谱判定一部长篇小说艺术上的高下,是很靠谱的,学会这个方法,创作长篇小说大抵是不会跑偏的。”马晓丽在她的提问激发下,揭示了这样一条“文学原理”,即优秀作家“应该能操练多种语言,应该能根据不同题材使用与之相符合的语言。”90岁高龄的李瑛在她的面前充满激情地发表诗论道:“……我要重新出发,在艺术上进行新的尝试、新的探索,使它离人的审美要求更近,离心灵本真更近,离哲学和真理更近。”上引高见,为人们把握这些作家、诗人的艺术探索与独特创造提供了重要的思想依据与理论线索。

  其四,勇于设问,不避“痛点”。所谓“痛点”,来自于军旅作家的个体与群体两个方面。前者说的是属于作家个体的某些遗憾,后者指的是属于这个群体的共同遗憾。敏锐地发现“痛点”,进而勇敢地引导受访者正视“痛点”,这种时候的舒晋瑜充分展示了她的坚守与锋芒。朱苏进在20世纪90年代创作了令人惊艳的长篇小说《炮群》《醉太平》,之后决绝地放弃小说创作,投身影视领域成为金牌编剧。他向舒晋瑜坦承,因为没有坚持写小说所造成的“心中的隐痛始终是存在的,因为我知道我完全可以写出什么样的东西,完全可以有新的创作,而我没有去做。”有此反思实属军旅文坛之幸事,期待朱苏进重返小说王国,再燃英雄火焰,为军旅文坛奉献有温度有厚度的别样佳篇。

  如果说属于作家个体的“痛点”会随着作家的不同而不同,因而拥有多种多样表征的话,那么属于军旅作家群体的“痛点”就少得多了,虽然这种“痛点”之“痛”级别更高,更为刺心。比如被舒晋瑜在不同的采访中反复提及的一个——“军旅文学的现状如何”。无论是徐贵祥回答的“处于低谷”,还是阎连科直言的“落后”,均说明人们对军旅文学的发展现状充满了忧思。这必然会激发军旅作家,尤其是70后、80后的军旅新生代作家痛切反思,寻找对策,改变现状,重振军旅文学的辉煌。

  江山代有才人出。新世纪以来,一批军旅新生代作家渐次登上文坛,创作羽翼已渐趋丰满。期盼舒晋瑜接下来能将他们纳入新的“对话”名单,梳理、描述新生代军旅作家的创作轨迹与文学收获,为军旅作家队伍续写新传奇,为军旅文学史的写作贡献新资源!

标签 - 舒晋瑜,思想人格,军旅文学
网站编辑 - 孙思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