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史

2018年01月09日 15:37:50
来源: 中国青年网 作者: 李申

  

  【作者简介】

  李申,1946年生,河南孟津县人,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员、上海师范大学哲学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古代哲学、宗教和自然科学。主要著作有:《中国古代哲学和自然科学》《中国儒教史》(上下卷)《宗教论》(三卷本)《隋唐三教哲学》《简明儒学史》《道教本论》《气范畴通论》《敦煌坛经合校》《易图考》等。其中《宗教简史》荣获第三届中国大学出版社图书奖优秀学术著作二等奖。

  【内容简介】

  本书首先对中国古代有无科学这一问题提出了看法,进而以时间为序,分朝代详细介绍了中国科学的发展历程,内容涉及地质、气象、数学、医学、生物、音律、历法、地理等领域,内容庞而不杂,体量弘大丰富。

  【在线试读】

  中国科学史的起点和终点

  虽然有人主张,凡是确切的知识都是科学。但是我们只能说这是属于科学领域的知识,却不能说这是人类科学活动的开始。单是确切的知识,不单早期的人类具有,就是一些高级动物也有,而不仅是本能。然而这些知识,都是动物在谋生过程中,人类在他们的生产和生活实践中所不自觉地获得的,是谋生,或生产和生活活动的副产物。没有这些知识,不仅人类,许多稍微高级一点的动物,也无法生存。这些知识的正确性,是促进人类把探讨知识本身作为重要事业的前提。人和动物的区别,就是无论动物如何聪明,都不可能专门把获取知识作为自己的一项事业。但是当人类意识到知识价值的时候,就会分出一些人来,专门,或主要从事知识的生产。直到今天,人们的生产和生活,几乎都要谋求在确切知识、也就是科学知识的指导下进行,才觉得放心。科学知识的生产和应用状况,已经成为一个国家富强与否和文明程度的标志。因此,我们也只把自觉从事的以获取知识为目的的活动称为科学活动,并且把这个自觉获得知识活动的始点作为科学的始点。

  自觉获取知识的活动,在不同领域的表现是不一样的。在天文学领域,树起一根标杆去测量日影长短变化,甚至在未树标杆之前,注意观测日月星的出没状况并且记录它们,这就是天文学的开始。在医学领域,认真观测疾病的状况,自觉寻求治疗的方法和药物,就是医学的开始。在农业领域,探讨增产的方法,也应该是农业科学的开始。在数学领域,能够从具体事物中抽象出数字并自觉探讨数字之间的关系,也就是数学的开始。因此,像我国典籍《山海经》中记载日月出入的位置,《夏小正》中记载中星出没的时间,甚至神农尝百草的传说,后稷教民稼穑,都应视为我国先民科学活动的开端。这些开端具体在什么时代,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况?今天已经很难知晓了,然而我们的先民很早就自觉地从事专门生产知识的活动,则是确定无疑的。这些活动的成果,以不同方式,记载在我们的古籍当中。这些记载,就是我们这部中国科学史的基本资料。

  科学是人类自觉认识世界、获取知识的活动,和哲学、宗教都不一样。哲学是一个个独立的思想体系构成的世界,体系之间的界限,要远大于体系之间的联系。宗教的世界里,更是一个个独立的“王国”。愈到后来,“王国”之间就不仅是界限,而且是排斥甚至敌对。科学则不是一个个独立的思想体系,而是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是人类为了更好的生活因而追求更多的知识、并且对知识不断发展和改进的活动。这样的活动,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必要组成部分。如果因为某些伟大人物的名字而使科学之间有所区别,那也不是独立的体系,而是科学本身发展的阶段,一个分支。哲学和宗教体系一个个都独立于社会生活之上,人们也根据自己的状况决定对它们的态度:需要,还是不需要?而未必就影响自己的生产和生活。但人们,无论是个人还是群体,都不能离开科学,否则就要堕入愚昧和落后。因此,哲学体系在历史上不断变更,宗教体系也不断更替,都有自己的诞生和灭亡。诞生的,将来也要灭亡。但科学,可以说有诞生,从人类自觉追求知识开始;却不会有灭亡。因为人类存在一天,就需要知识,需要知识的更新。

  但是对于中国科学来说,却有自己的终点,这就是随着西方近代科学的传入,中国科学的支流逐渐融入人类科学的主流。具体在什么时候,不易确定。各个领域也不一样。在天文学领域,以清代国家采用汤若望等人所制订的历法为标志,中国古代天文学就走到了尽头,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其它领域,则要到鸦片战争以后,才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也有的门类,比如中国医学,仍然在尽着自己的使命。我们之所以说传统医学,也就是中医也有终点,只是说它的理论已经不是在传统的道路上继续发展。进一步发展的道路,是融入近现代的世界医学。

  中国科学史的意义

  单是为了一句“中国古代无科学”,就值得撰写一部《中国科学史》。然而《中国科学史》的意义,决不仅仅是要满足阿Q式的虚荣。重视自己的历史,几乎是任何民族的共性。一句“读史使人聪明”,几乎说尽了所有历史著作的意义。历史上,帝国主义征服一个民族,从思想上首先要做的,就是消灭那个民族的历史意识。社会愈是发展,人们愈是想较多地知道自己的历史。如今在我们中国,隐士、流氓,宦官、妓女,缠足、赌博,都有了自己的历史著作。相比之下,为科学修史,当更为迫切和需要。

  虽然,为中国科学修史,而且是要修成一部纯粹的、离开技术问题也能成立的科学史,这件事的难度,恐怕比我这个仅仅客串了一点中国科学史研究的作者所能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然而在这里,我也只能像写作《中国儒教史》时候的心情一样,以马克思自勉的话自勉:

  这里是地狱的入口处

  这里必须禁绝一切犹豫。

  笔者希望,这本《中国科学史》之后,应有真正够格的《中国科学史》出来。

  中国科学史的写法

  “中国科学史”的全称应当是“中国自然科学史”,即中国人认识自然界事物的历史。它的内容,是自然事件和自然物以及相互之间的关系。人与自然事件和自然物的关系,我们视之为技术,而一般不列入本书的范围,除非不得不提及的情况下,也是为了寻求在这种关系中体现了什么样的人对于自然事件之间关系的认识。这是本书对于科学和技术关系的处理。当然,也不涉及社会科学问题。这不是作者本人不认为社会科学也是科学,而仅仅是为了适应目前多数人关于“科学”概念的积习而已。

  一般说来,对自然物和自然的事件的认识,都是具体的认识。比如生物中那些个体的习性,非生物中的某些具体物的性质。然而第一,在取得了许多具体认识之后,人们不可能不把这些知识加以概括,得出更进一步的、具有普遍意义的结论来。即如花是红的、草是绿的,也都不仅仅是具体的知识,而是概括的知识。一般说来,凡是知识,都是某种概括出来的共同本质。这是人类在自然的生命途程中逐渐发展起来的抽象能力。区别仅仅在于概括程度的高低,也就是知识所反映的实际范围的大小。而当这种概括达到当时的最高点的时候,一般也就被列入哲学的范围。不仅后人把这些知识列入哲学,即使当事人,也往往认为自己所得的知识是哲学。直到牛顿,仍然把自己那些物理学定律视为哲学结论。

  从一个个具体的知识中归纳、概括出具有普遍意义的结论,其中不可避免地要进行从特殊到一般的推论行为。即使像花是红的、草是绿的这样的结论,也不可能是完全归纳的产物。而且实际上,花并不都是红的,草也并不都是绿的。至于那些具有更高普遍意义的结论,其中不确定的、甚至一定是错误的内容,当更加严重。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靠思维甚至臆测来填补”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说,把这部分内容放入哲学,是正确的。然而,迄今为止的科学结论,又有几项是完全归纳而不带推理甚至臆测的内容呢!在这些内容上,本书的内容和哲学,会有一定的交叉。原因仅仅在于,科学和哲学,本就处于这样的关系之中。

  从和自然物对立的意义上,人是认识者。所以我们的科学史,就是人认识自然界的历史。从自然物的意义上说,人体、包括人体的特殊器官:大脑,也都是自然物。因此,对于人体包括大脑以及精神现象的种种问题,也不能不纳入科学史的范围。在这里,我们还会碰到作为哲学核心的精神与物质的关系问题。然而,我们在这里不讨论诸如“心生种种法生”或者“存在就是被感知”一类纯粹依赖思维产生的问题,而仅仅把范围限定在我们认为是恰当的领域。

  人类的抽象、概括和推理能力,是发展认识的必要条件。没有这样的能力,也就没有科学。然而,这个能力也是人类认识陷入错误的契机。有位名人说过,真理再向前一步,即使仅仅一小步,就会变成谬误。当人类把自然物的能力向前推进以致远远超出它自身的能力的时候,自然力就成为超自然力,负载超自然力的对象,就成为人类最初的神。本书不讨论神学问题,但是也必须说出当初人类在认识中如何把正确的知识由于推理的过度而成为错误,并且还把这类知识和其它知识放在一起而不加区别。并且想借此告诉人们,现在被称为宗教的那些观念,并不是人类纯凭想象所建立起来的,虽然后来的宗教观念确实许多是仅凭想象甚至是有意的谎言,但在最初,则主要是在认识过程中出现的错误。也就是说,神祇观念,和科学是“同根”生出来的,但是走上了不同的发展道路,就像人类中的兄弟、朋友后来由于种种现实的原因而不可避免地成为仇敌一样。

  夸大自然物的力量创造出了神祇,夸大人的力量,就人是自然物这一点来说,乃是把人崇拜为神的开始。就人作为人而言,对人力量的夸大,就是产生巫术的温床。巫术和科学的知识处于直接对立的地位,也直接危害着人类的身心健康,然而它也不是从人类认识过程之外产生的骗局,而是人类认识过程中的谬误,与人类急切想掌握自然力的愿望相关。中国古代,和其它民族一样,也往往会把这类知识视为真理,和那些正确的知识放在一起。而我们的科学史,也不得不涉及这些内容。

  当我们注意科学发展中,也就是人类认识世界的过程中那些谬误的时候,我们看到,人类比动物高明多少,也就比动物荒唐多少。然而无论是聪明还是荒唐,不仅是后人的财富,也是后人的镜子。这里展示着人类求知过程的曲折,展示着求知道路的艰难。当我们今天赞颂古人的辉煌、或者慨叹古人何以如此荒唐的时候,我们也当低头看看自己。因为一句谚语说得好:“阁下,这说的正是您呢!”

标签 - 中国科学史,李申,古代
网站编辑 - 孙思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