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志、人物志、“关系”诗学

———读畀愚自选集《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2018年10月09日 09:24:35
来源: 人民政协报 作者: 张元珂

  何谓短篇?短篇何为?自新文学诞生以来,围绕短篇文体的探索与实践就从未停止过。不仅有关短篇特征、功用、写法的追问争论不休,而且有关其未来样态及可能性的预判也难有共识。这种不确定性赋予小说家以实践的巨大自由性和多元性,因之,其短篇形态和内质也个个不同。读畀愚的这部自选集,愈发印证了上述认知与体验。

  这部自选集共收入18个短篇,按作者意图:“这个集子里,大都讲述的是一些男人和女人的故事”,“在更大意义上我将此看作是个人某种写作历程,是我对小说创作的几番尝试”。但在我看来,除此之外,18个短篇集中亮相,不仅是对畀愚小说创作成绩与独特地位的全面展现,也是对其初登文坛以来心路历程、审美范式和创作思想的一次集中呈示。

  畀愚的短篇创作基本取材于上世纪90年代以来家乡小镇的社会生活———屡屡出现于小说中的“斜塘”“孙家浜”即由作者曾经实际居住地虚构而来———并以此延展为揭示中国北方城乡世相、世态与世情的基本立足点,由此,作家、文体与时代的关系在他这里获得了极为融洽的互融共生状态。或者说,无论努力追求与时代同行、文体与现实互生,并以其极具现实感和浓郁当下品格的写作继承并赓续中国新文学一以贯之的人文主义传统,还是努力达成作家、时代、文体彼此深度互文,并以持之以恒的探索热情、审美感知力和艺术建构力显示其在短篇小说创作中的不俗成绩,作为七零后小说家的畀愚在这方面的探索与实践已走在了同代人的前面。他的这些以现实主义为底色的创作虽对思想的经营与表达稍弱,但其对浙东小镇内部生活样态的揭示,对时代进程趋于本质的把握、审视,对江南小镇风俗、风物的艺术表现,以及对故事性(可读性)的修辞实践,都给人以极为深刻的印象。更值一提的是,畀愚的这些现实主义小说总是在一种总体性视野的烛照下,将那个时代的典型人物、物欲化世相和症候式世态融为一体,从而避开了“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碎片化写作倾向。因此,他的这个自选集不仅是一本反映浙东小镇的地方志,也是记录一个时代的缩微样本。

  18个短篇,每篇集中刻画两三个人物,他们大都深处社会底层,或为丧失人格尊严、毫无道德操守的“问题青年”(比如《我们都是木头人》中的“我”),或为流落异乡的打工者(比如《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中的耿立秋),或为被抛出正常生活圈的鳏寡孤独者(比如《失明的孝礼》中的瞎子孝礼)。畀愚力在挖掘并复活小镇边缘人的自在自为的生存景观,其实践当然具有人性标本学的意义。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形象,皆棱角分明,个性十足,在小说世界里,人物在自在而野蛮地生长着,如同冬日裸露的山野,有多少美丑,皆一览无余。这些人物,一经作者绵密而冷静的讲述,便具有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我觉得,作者懂他们,体谅他们,为他们立传,不仅意在呈现一种真实,也表达一种人文意识。

  在这部自选集中,《古典武侠小说》是一篇非常特殊的作品。说它特殊,不仅因为这是畀愚公开发表的不多见的以仿拟古典武侠体而作的带有实验性的作品,还因为它以古典形式表现现代意识的思想与艺术实践而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在小说中,女人的神秘出现与突然出走,女人的身世之谜以及与和尚的神秘关系,天生的寻妻、身份变迁与传奇九死一生的遭际,豪侠或强盗的疏忽来疏忽去,等等,都有解读的多重意蕴。其中,天生寻找女人的过程似乎注定是命定的徒劳,在时间的演进和空间的轮转中,他最终又回到原点,但一切皆非从前。这是一种隐喻:出走、寻找、回来,如是往复,但皆徒劳无果。因此,我觉得,这个带有仿拟色彩的短篇,无论在人物行为逻辑上,在主题表达上,还是在意象呈示上,其表现都具有十足的现代意味。

  畀愚的短篇小说大都以“人物”为审美触点,以人物与人物的关系为基本线索,以各种“关系”交叉而形成的网络为基本骨架,既而趋向对各种特殊“可能性”的发现与建构,从而最终呈现一个崭新的艺术世界。或者说,“关系”诗学成为畀愚短篇小说创作的一个重要标志。比如:《大师的爱情》就分别以马延年与四个女人的关系为基本线索与骨架,以此呈现“爱情”在不同境遇中的种种表现形态与存在可能,进而揭示当代社会精英群体在时代大潮中的情感、心理与精神动态。《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以耿丽秋与小鞋匠的夫妻关系(明线)、耿丽秋与深圳男人的关系(暗线)为经纬,通过一明一暗的比衬式叙述,对一个时代的现实生活和世俗男女间的可能遭际做了概括性反映。毫无疑问,对男女关系的思考与探讨,并以此为轴心建构崭新的小说世界,是畀愚从事小说创作所秉承的最常用的修辞意识与实践策略。

  在作者看来,“男人和女人组成了我们这个世界中最精彩的那一部分,让人充满着无限的期待与想象。”然而,关系是隐含的,内在的,如同神启般的诗意,一旦发生或降临,就给人豁然开朗之感。他尤其善于通过男女之间关系的审视与编排,致力于从为人们所司空见惯、习焉不察的现象中揭示出某种突然降临的“真实”,或借助某一细节或场景的嵌入以达成某种关系的突转,既而彰显小说叙述艺术的无限可能。这是偏于智性的叙述,既是技术,也是艺术。而将“智性”引入小说,当然也就为提高当代小说创作的质量与层次做了可贵的探索与实践。

  现实感、总体性、智性叙述构成了畀愚短篇创作最为突出的三大品质。他的这些地方志、人物志式的写作虽缺乏思想体系的强有力支撑,艺术形式创新稍显单一,也有别于后来的《邮递员》《罗曼史》《碎日》等被称为“代表作”的一批优秀小说,但其短篇创作成绩、特色依然不容忽视,作家的成长历程与文学之路也值得后续做深入研究。

  (作者: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员)

标签 - 关系,人物,短篇创作,审美范式,多重意蕴
网站编辑 - 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