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偶然”致敬

  一个宁静的下午,我在成都家中,突然想起了那个永远也不会结束的下午。那是2008年6月,5·12汶川地震刚过去一个月。那种时光停滞的感觉,让我因此记住它。

  我开始整理我爸爸的电脑。此前他突然离世,在地震前一个月。我其实挺希望发现点儿什么的,但电脑里干干净净。他学中文,因为文笔不错,一直在政府写公文,一生都殚精竭虑在琢磨那些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公文,连他的私人电脑里也没有留下属于自己的文字。在2008年6月12日的下午,我用爸爸的电脑开始写自己的第一篇小说。小说内容与我当时的心情没什么关系,唯一的心理暗示是其中引用的一句诗:“我当时的心情是/死了算了/这世界。”小说并不直抒胸臆,和电影一样,它是“造梦”的东西。虚构让小说的表达显得委婉,像披薄纱的美女,不完全的裸露却更撩拨人心。那篇小说的标题是《6月12日下午》,那是一个我想记住的日子——第二天,6月13日,我们全家在成都温江,安葬了我的父亲。

  我挺幸运,处女作的发表没什么波折,但后来这成为我先生的担忧,他担心我受不了退稿——他是理科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作家出道之初必须频遭退稿。可是,我知道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么——不是退稿,文学见仁见智,你不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你——可怕的是,我不知道第一篇小说后,该怎么写下去?就像站在隧道的入口,光亮隐约可见,但我没有信心,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一次次穿越黑暗,抵达出口。

  我大概是个挺纠结的人。风和日丽之下亦常有凉气袭来,既有远虑,也有近忧。但我们独生子女都会自己扛事儿,因为从小身边就没有兄弟姐妹可以每天打架争宠,分散掉那些过剩的精力。我们自打生下来就每天吃饱穿暖又无所事事,除了把自己关在卧室安静地思考人生,也没别的娱乐了。脑子里总有好几个小人在对话——双鱼座、AB型血,两个双重人格等于四重人格分裂——四个小人刚好可以凑桌麻将,太可怕了!这样分裂了二十多年后,才找到小说这个我自己挺喜欢、别人也不那么讨厌的方式,来替代小时候在卧室里琢磨出的那些人生哲学——其实简单点说,那是迷茫。

  我一直是好学生,遵纪守法的那种,然而成人世界的法则并不如校园那么明确,于是会茫然。我不怕吃苦,但害怕不知道为什么吃苦;我不怕委屈,但害怕不知道为了什么受委屈;我也不怕孤独,事实上我挺喜欢孤独的,虽然孤独的人也是可耻的。我该去挣钱吗?但好像金钱给我带来的快感相当有限。我是真的享受那些旅行和美食吗?那些地方其实并不是那么适合我,我觉得自己享受可能是因为别人都在这么享受。我需要买名牌吗?我并不喜欢,它们带给我的快乐几乎是负数。

  我肯定不是唯一的茫然者。同龄的我们,极少有人能明确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西藏、丽江、德令哈……这些逃遁之地为什么那么受追捧?正因为有很多人都在逃避与继续坚持之间茫然着,谁都想琢磨出一点儿自己的人生哲学。人类一琢磨,世界就不那么美好了。思想者总是愁眉紧锁,看来这是上帝造人时的有意识安排。每天只想着打猎觅食要不然就得饿死的时代,如此看来才是单纯美好的时代。

  在这个凡事可以用软件算出概率的、冷酷的理性时代里,小说是对“偶然”和“不可控”致以的敬意。多米诺骨牌如果总是完美伏地,那这游戏就不好玩了。总会有那么几块牌,出乎你的意料,它不可计算、不可控,它成全着我们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想象,它桀骜于理性之外,让游戏变得有趣。

  (作者为80后作家,曾获汉语文学女评委奖、“茅台杯”《小说选刊》奖,已出版小说集《欢喜腾》)

标 签:
  • 退稿,小说选刊,造梦,致敬,2008年
( 网站编辑:张利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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