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何以为本:价值论上缘起,存在论上解决

    摘要:存在论回答“是”的问题,价值论属于“应该”的范畴。任何“是”的问题都内蕴着“应该”的维度,都包含着价值论的意蕴,缺乏价值维度的存在论是无效的。马克思主义人学首要探讨的是“人是什么”的问题,这是本体论的问题;“以人为本”回答的是“如何对待人”的问题,这是价值论的问题。“人是什么”与“如何对待人”之间的关联在于:对前者的回答直接决定了后者的答案。“人何以为本”,价值论上缘起,存在论上解决。在前马克思时代,西方传统人学总是热衷于为可变的人生找寻不变的“实体”,试图通过不变的“实体”来筹划可变的人生。追寻“实体”的初衷乃是为人确立“安身立命之本”,结局却使人遁入“无家可归之境”。因此,在前马克思时代,“以人为本”仍然是一个被深度遮蔽的意义领域。马克思终结了实体本体论的强大传统,开辟了“直面生活”的人学存在论道路。马克思开辟的这一存在论境界直接的是回答了“人是什么”的存在论难题,深层的却是彰显了“以人为本”的价值论意蕴。

    关键词:马克思主义人学 ; 以人为本;价值论;存在论

    作者简介:陈曙光,武汉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马克思主义理论与中国实践”湖北省协同创新中心研究员,中央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与建设工程专家,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湖北 武汉,430072

    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直面生活本身——马克思人学存在论革命研究”(10 FZX 001

    

    “以人为本”是科学发展观的核心,也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的核心。近年来,学术界围绕“以人为本”的诸多问题展开了深入研究,涌现出了大量的精品力作。但也还有几个元哲学层面的问题有待回答,比如“人究竟何以为本”的问题。本文尝试从存在论(也即“本体论”)的视角对“人何以为本”这一问题给出“元哲学”层面的回答,以就教于方家。

    一、缺乏价值论意蕴的存在论是无效的

  存在论,意即本体论,是关于存在之为存在的学问,它所追问的是万事万物之所以存在的终极原因、终极解释。价值论,是关于价值关系的学说,它所回答的是好与赖、利与害的问题,价值为人而存在!

    存在论回答“是”的问题,价值论属于“应该”的范畴。任何“是”的问题都内蕴着“应该”的维度,都包含着价值论的意蕴,缺乏价值维度的存在论是无效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存在论的失误其后果必然是严重的,它可能导致价值的偏离、标准的缺失、选择的无序以及意义的失落。回顾人类社会的发展史,价值的迷失、道德的失范、意义的旁落一直挥之不去。然而,其原因究竟在哪呢?我以为,价值迷失的深层根源不能忽略本体论的维度。因此,意欲解决价值论的问题,恐怕首先还得跳出价值论的窠臼,回归存在论的领地来筹划。

    纵观人学发展史,从表层来看,任何存在论无非是为了寻根究底、探本溯源,但穿透表层,我们不难发现,“寻找意义、确立价值坐标”才是其终极的追求。自古希腊以来,思想家们就开启了追寻万事万物之“根”和“底”的漫漫征程。人学本体论所追寻的“根”和“底”不管是来自于超验世界还是经验世界,不管是来自世俗世界还是神秘世界,也不管这个“根”和“底”究竟是理性实体、感性实体亦或神性实体,从价值追求来说都是指向了人类自身,意在为漂泊的心灵营建精神之乡,确立安身立命之本。不同的本体论提供的是不同的价值判断标准。“本体论追求”本身是属人的,人之外的任何事物不会提出本体论的问题,不会发问“我”来自何方、“情”归何处的问题。这就是本体论问题的价值论意蕴。

    马克思主义人学首要探讨的是“人是什么”的问题,这是本体论的问题;“以人为本”探讨的是“如何对待人”的问题,这是价值论的问题。“人是什么”与“如何对待人”之间的关联在于:对前者的回答直接决定了后者的答案;或者说,要正确地回答后者,首先必须正确地回答前者。因为对前者的回答不同,后者的答案也会不同,甚至彼此对立。比方说,在中世纪宗教人学那里,神学本体论认为,“人是什么”的答案在于上帝,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据在于上帝,上帝是人的最高本质(本体);那么,与之相适应,神学本体论所揭示的价值论意蕴就是:人应该服从上帝,做上帝忠诚的奴仆,而不是相反。再比方说,黑格尔的理性本体论认为,“绝对理性”是绝对的存在者,一切存在(思想的和实在的)都根源于“绝对理性”,都是从“绝对理性”这一“种子”中“生长”出来的。人则是“绝对理性”发展过程中的一个环节,一种表现方式。这就意味着,人是“绝对理性”的外化,是人得以安居的“精神之乡”和“立命之所”,而人不过是绝对理性得以实现自身的“工具”。因此,黑格尔哲学中没有为“人的自由”留下地盘和空间。可见,对“人是什么”这一问题的回答直接决定了对“应该如何对待人”这一问题的回答。依此来看,“如何成为人”的本体论问题与“如何对待人”的价值论问题不是两个互不相关的问题,而是具有高度相关性的两个问题。如果试图开启“以人为本”的价值维度,却又秉持着上帝创造一切的神学本体论立场,或者秉持“绝对理性”宰制一切的理性本体论立场,这是不可能如愿以偿的。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认为,“人何以为本,价值论上缘起,存在论上解答”。

    二、从存在论的嬗变看人本价值的变迁

  “人究竟何以为人”,人之为人的“根”究竟在哪?这是贯穿整个人学发展史的共同主题。然而,对这一问题的回答,西方传统人学与马克思人学行走在完全不同的存在论道路上,因而其承载的价值立场也是完全不同的。

    从古代到近代直至现当代,人学本体论形态的嬗变大致经历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现成本体论阶段,第二个阶段是生成本体论阶段,相应地西方人学形成了两种理论形态:理论人学和实践人学。

    “现成本体论”具体地表现为“实体本体论”。所谓“实体本体论”(Substantive Ontology),是指“我们感官观察的现象并非存在本身,隐藏在它后面作为其基础的那个超感性‘实体’,才是真正的‘存在’,构成了‘存在者’之所以‘存在’的最终根据”。 一言以蔽之,实体本体论是将现实的人回溯到和还原为一个原始的“始基”和“实体”,在人的生存之外寻求人之为人的终极根据。

    前马克思时期,整个西方传统人学都沉浸在“实体万能化”的成就感之中。自巴门尼德开始,一直到黑格尔,变化的是“实体”的名称,不变的是“实体”的本质。从米利都学派的“自然实体”,到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理性实体”,再到奥古斯丁的“上帝实体”,以及近代以来笛卡尔的“我思”、康德的“先验自我”、费希特的“绝对自我”、黑格尔的“绝对理念”,它们都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具体来说,不管这些“实体”如何改头换面、乔装打扮,它们的出场路径惊人的相似:顺序颠倒,头足倒置,已头立地,将最后的东西凌驾于最先的东西之上,将人之外的东西置于人之上;它们的基本属性惊人的相似:都不属于经验的对象,而是超验的产物;它们的本质特征惊人的相似:实体自本自因、自根自据;它们的核心功能惊人的相似:超感性实体统治感性领域,超验实体主宰经验世界,不变的“存在者”凌驾于流动的“存在”之上;它们的致思逻辑惊人的相似:总是迷信“实体”无所不能,而置现实的人的能动性于不顾,置世俗生活的权威于不顾;它们的思维方式惊人的相似:总是热衷于还原论思维,将一切丰富性化约为简约性来处理,在从“多”到“一”的还原中粗暴践踏了现实生活世界的多样性、差异性、完整性、历史性以及面向未来的无限可能性;最后,它们的最终结局也惊人的相似:在追求“同一性”的过程中形成了一个最齐整、最晦暗的概念王国,在这里没有为现实的人留下地盘,没有为人的自由发展留下空间,严重地冒犯了“现实的人”。

    实体本体论的僭越与人本价值的遮蔽总是如影随形。在前马克思时代,西方传统人学总是热衷于为可变的人生找寻不变的“实体”,试图通过不变的“实体”来筹划可变的人生,这是实体本体论人学根深蒂固的致思理路和一以贯之的行动策略。实体本体论人学对“实体”的迷恋,也许其出发点和初衷是好的,是为了营建“精神之乡”,确立“安身立命之本”,让漂泊的心灵得以安居。然而,其结局却与初衷南辕北辙。这就是:“在追寻实体的途中却迷失了‘自己’,在找寻‘意义’的途中却失去了‘意义’,在营建‘精神之乡’的过程中却遁入了‘无家可归’的境地,在确立人的生命意义之根基的同时却使人的生命意义在根基处失落”。一句话,实体本体论人学的初衷乃是为了寻找“安身立命之本”,结局却使人陷入了“无家可归”之境,追寻“实体”的道路乃是一条“通向人的奴役之路”。总之,只要是超验的实体依然占据崇高的位置,主宰流动的世界和现实的人,“人”就必然处于从属地位,“以人为本”就仍然是一个被遮蔽的意义领域。

    实体本体论传统的终结与生成本体论道路的开辟,这是与马克思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实体本体论哲学发展到黑格尔那里走向了极端,因此也走向了终结。但是,这种本体论的终结并不意味着本体论历史的终止,而只是意味着本体论的转向,即现代生成本体论的滥觞。生成本体论肇始于19世纪中叶,马克思是这一存在论路向的决定性开辟者,此后的哲学家们大都行走在这一哲学道路上。

    针对“实体宰制生活”的坚硬内核和实体本体论僭越的强大传统,马克思反其道而行之,将“人的感性生活”提升到了本体论的崇高位置,确立为人之为人的存在论根据,即“感性生活本体论”(Perceptual-Life Ontology)。那么,究竟什么是“感性生活本体论”?是指“人的感性生活”是人之为人的最本原的基础、最充足的根据,尊重人的生命价值也因此上升为最终的意义承诺。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深入地阐发了这一存在论立场,本人曾专门撰文论述了这个问题,在此不再赘述。 

    人学本体论向“生活世界”的回归,人本价值从空想到科学的跃迁,是同时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这两个历史事件都与马克思的名字联系在一起。马克思人学开辟的感性生活本体论道路既回答了“人是什么”的本体论问题,也回答了“如何对待人”的价值论问题。在马克思人学的存在论视域中,感性生活创造人,人不过是人类自身活动的产物和结果,人的感性活动是人类社会的深刻基础。

    马克思人学本体论所开显的是一种全所未有的价值论境界。这一境界说明,实现人类的自由和解放是马克思人学本体论的首要价值。这一境界说明,通过人的感性活动来改造世界是马克思人学本体论昭示的基本途径。这一境界说明,人之所为成为人只能归功于人自身,人的世界只能“以人为本”。这一境界说明,在人类社会中,“以人为本”不是一种奴人之术,一种权宜之计。这一境界说明,社会生活理应“以民生幸福为价值旨归” ,所谓的“物本”、“神本”、“官本”都是一种本末倒置的表现。

    三、“以人为本”不是一个存在论的命题

  综上所述,我们得出的基本结论是:“人何以为本,价值论上缘起,存在论上解答”。但有人可能会提出疑问,人何以为本,既然可以从存在论的高度来给予解释,那是否意味着“以人为本”本身就是一个存在论(本体论)的命题呢?

    确实,有不少学者认为,“以人为本”既是价值论的命题,也是一个本体论(存在论)的命题。比如,张奎良先生认为,“以人为本”蕴涵着这样的意义:“人是本体论意义上的世界之本” 。高放先生也认为,“以人为本”的“本”不仅是事物的根本,也是世界的本原。虽然人不是世界最原始的本原,却是世界最亲近、最重要的本原。人是人的世界的本原。显然,这里的分歧首先缘于对“本”的不同理解。

    “本”——作为一个哲学范畴,存在两种合理的理解。一是指“根本”,这是价值论意义上的理解;一是指“本原”、“本体”,这是存在论意义上的理解。那么,“以人为本”的“本”,指的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呢?或者说,“以人为本”究竟是一个本体论命题还是一个价值论命题,亦或既是本体论命题也是价值论命题?学术界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我以为,要说清楚这个问题,还需要从“以人为本”的历史变迁说起。

    在西方,“以人为本”经历了从本体论维度向价值论维度演化的历史变迁。

    近代以降,笛卡尔对基督教的基本原则发起了决定性的反击,将“我是我所是”代之以“我思故我在”。在这里,笛卡尔把“我思”作为“我在”的根据,利用“我思”来占领上帝长期盘踞的最高位置,“人的本体以‘我思’为根据,否定以前的以上帝为依据。”可见,西方本体论层面的“以人为本”是对中世纪上帝本体论的反动。“以人为本”的价值论转向始于德国古典哲学,“人是目的”这一命题的提出是其突出标志。康德指出,人在其本身就是目的,“要把人当作目的看待,决不要把人当作手段使用。”人之一切行为都是为了人自己,而不是为了人之外的任何东西。“人是目的”的论断是价值论人本主义的伟大开端,这一论断在反对封建专制主义、开启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序幕中起到了积极的作用。但是,这一时期,人是通过精神性的实体来赋予其地位,依靠理性来裁剪人的生活、确定人的价值,因而人本维度还是被遮蔽的。

    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人本学是西方近代人本主义思潮发展的一座高峰,但费尔巴哈也只是发现了人而没有真正揭开人的秘密,实现人的价值的通道还是没有彻底打开。尽管费尔巴哈批判了宗教神学对人的宰制,将“神是人的最高本质”代之以“人是人的最高本质”的科学命题,喊出了“推到神恢复人的最高权威”的口号,却终归未能揭开宗教产生的世俗根源,只是停留于口号。尽管费尔巴哈也批判了以黑格尔为代表的理性主义哲学,反对近代以来愈演愈烈的“理性主体化”、“理性实体化”的形而上学做法,将脱离主体、自由自在、自根自据的“理性”重新纳入到主体之中,将“人的主体是理性”这一被理性主义哲学家颠倒的命题重新颠倒过来——“理性的主体是人”,但是费尔巴哈始终停留在有血有肉的自然人,全然不知人的历史性实践对于人生成为人的重大意义,对于人的自由发展的重大意义,对于人的价值实现的重大意义。因而,在费尔巴哈那里,人本主义还只是一个抽象的东西。

    马克思在扬弃前人的基础上创立了科学的人本思想,在价值论层面赋予了“以人为本”的科学内涵,即:将人从受奴役、受剥削、受压迫的关系中解放出来,把人的世界和人的关系还给人自己,实现每个人的自由全面发展。这就是马克思主义视域中“以人为本”的全部内涵。

    在马克思主义看来,以人为本的“本”不是“本体”的本,而是“根本”的本;以人为本不是一个本体论的概念,而是价值论的概念。正如李德顺先生所言,“从哲学上看,尽管我们的存在论和认识论在事实上是要以人为本的,但‘以人为本’却并不是一个存在论或认识论的命题,而是一个纯粹的价值观命题”。 以人为本就是以人为根本,以人为出发点,以人为落脚点。今天,我们强调科学发展观的核心是“以人为本”,强调我们党的执政理念是“以人为本”,显而易见,这都不是要回答“人是世界本原”的本体论问题,也不是要回答人神物之间“何者第一性、何者第二性”的问题,而是要回答在人与物之间、官与民之间、最大多数人与极少数人之间,何者更重要、什么最根本的问题。以人为本是相对于物本位价值观和权本位价值观而言的,与金钱本位、权力本位、资本逻辑相比,人更重要、更珍贵,人的价值大于物的价值,人本逻辑超越资本逻辑,人的地位高于权的地位,不能本末倒置,不能舍本逐末。

    一言以蔽之,人何以为本,可以立足于存在论的高度来回答,但这不意味着以人为本首先是一个存在论的命题。在马克思主义的视域下,在当代中国的语境中,“以人为本”首先是一个价值论的命题,而且只能是价值论的命题。若把本属于价值论领域的基本命题提升至本体论领域,则很可能导致历史唯心主义。在当代中国,“以人为本”作为一个使用频率颇高的词汇,其内涵是确定的,而不是漂浮的,不宜做过多的、任意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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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站编辑:董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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