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村民的过往

——贫穷的生活已成过去式

2020年06月05日 14:55:26
来源: 《当代陕西》 作者: 记者 梁生树

  很想听听在这场脱贫攻坚战之前,贫困群众有着什么样的生活故事,不是为猎奇,而是为寻根

  那位开拖拉机“拉风”的帅小伙,老了

  “您今年多大年龄?”

  “60刚过。”

  “不太像啊?”

  “哈哈,记者好眼力,差一岁70了。”

  采访胡德成,“惊喜”不断。

  浓眉大眼,圆脸阔鼻,虽然已经豁掉两颗牙,但掩饰不住陕北汉子的帅气,尽管他当过几年贫困户。

  “这老汉年轻时不得了,几千元的拖拉机一开,牛铮铮地上下川‘扬搭’,屁股后面跟着一群小媳妇子。”陪同采访的村干部在一旁插科打诨。

  “可不敢瞎说,咱可正经咧!”老胡笑着辩解,一脸慈眉善目。

  要说正经,老胡不光品行正,本事也很正。

  40年前,胡德成贷款7000元,买回了村里第一台四轮拖拉机,那时一公升柴油3毛钱。耕地、碾麦、运输,一天能挣30多元。

  “我妈生我们8个娃,家里拖累大,没念下书。咱心胆有,但没文化,有时还要吃‘瓷怂亏’。”当年的小胡开着拖拉机走甘肃、过山西,20多年开坏了两台拖拉机。

  “除了落下3眼石窑,再就是养大了3个女儿。”老胡说,看似20年风风光光,但实则没啥成就。

  当“跑不动时”,老胡发现自己和村里的产业大户相比,已有了“亏空”。

  别人家果树已成林,自己家的土地一片荒芜。“是农民,到头来还要土里刨食。”老胡叹气之后,学着他人上山栽种果树。

  2008年栽种的3亩果园,因管理技术跟不上,到2015年,每亩收入刚过千元。

  果园没收成也罢,老伴和自己先后得了心脏病、脑梗,“两人的药费一年就得八九千,光吃药就把这个家吃‘倒灶’了。”前半生一直走在“人前”的老胡开始掉队了。

  “啊呀,共产党又给你来送钱了。”自从当上贫困户,每有帮扶干部来过家里,邻里见面总会“敲打”他几句。

  “咱骨子里就不是那种寄生虫。”老胡当上村里的森林防火员,一个月收入625元。他每天早早起床,到林场查看一圈火情,紧接着就到自家果园干活。

  技术培训

  苦不枉受,地不瞒人。这是务农后的老胡总结出来的“8字箴言”。在扶贫农技员帮助下,他家的果园有了明显起色。2019年秋,果商“指堆堆”买走了所有果子,收入15000元。

  最近,老胡报了一个扶贫项目,准备养100只鸡。“老婆心脏不好,到果园干不了几分钟活,脸就憋得通红。”老胡说,他们这个年龄还没到吃闲饭的时候,总得找点事干。

  吸引他养鸡的是,年前去了一次农贸市场,一只当年养殖的公鸡就能卖180元。

  “谁问我多少岁了,我就说60刚过。憨人呀,千万不敢说快70了,咱是下苦人,你说70了,人家连工都不让你打。”农闲时,老胡上午防火,下午在附近的工地上打半天零工。

  采访中,胡德成不时地表达着自己人生中的两大遗憾。一是,改革开放初没当上“万元户”;再则,自己是“3女户”,后事将由“外姓人”料理。

  那位“出家”30年的老妈妈,回来了

  56岁的冯兵台坐在记者对面,半侧着身子,像是随时要“走人”。一个问题,回答半句后就用手捂住腮,一副牙痛的样子。突然,他一次性口罩的松紧带断了,面露难堪。记者将备用的口罩递过去,冯兵台的眼睛立刻活泛起来。

  这个欲言又止的中年男人身上,有故事。

  冯兵台11岁时随着父母,领着妹妹,从子洲县逃荒而来。别人家的“走南路”(逃荒)是因为穷,他家却是吃了富的亏。

  父亲是木匠,凭着一身好手艺,光景过得远近有名。真是应了那句“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一帮赌徒将冯兵台的大哥“拉下了水”。

  几年时间里,不仅把家业败光,还欠下数额惊人的赌债。心灰意冷的老父亲,丢下赌棍败家儿子,带着未成年的孩子们一路南下延安。冯兵台永远忘不了逃荒路上,母亲带着自己和妹妹要饭时的窘迫、难堪。

  开荒地、当木工,在老父亲的操持下,一家人终于在宜川县有了个立足之地,种起了烤烟。

  秋天,冯兵台和父亲满心欢喜地将一架子车烤烟拉到乡镇合作社,期待一年的好收成。工作人员过完称却迟迟不给付钱,一问才知道,年初,不成器的哥哥已经赊走了两辆自行车,并明确说,用烟叶款偿还。

  “一闷棍”将这个家彻底击散。这一年,19岁的冯兵台离家出走;60多岁的母亲失望至极,选择到寺庙“出家”。

  在黄陵店头挖过煤、到新疆打过工,两年后,冯兵台结识了自己的爱人并成了家,重新回到宜川白手起家。

  “我这人,‘妻命好’。家中穷成那样,4个娃娃穿得齐格铮铮,就是补块补丁也和花儿一样好看。”冯兵台一脸得意。

  有了家就有生活下去的希望,种玉米、栽烤烟,一家人没明没黑地劳作,日子只能勉强糊口。

  谈到孩子们的教育,他数分钟一言不发,之后便是一连串“耽误了”的感叹。

  大儿子小学三年级辍学、两个女儿只上到二年级。“我对小儿子说,你再不好好上学,咱家就一窝‘睁眼瞎’了。”冯兵台说,当时为了省几百元的学杂费,把娃们都耽误了,如果有现在的好政策,儿女们肯定更有出息。

  小儿子不负众望,考上了西安一所不错的大学,毕业后应聘在一家教育机构工作。

  2019年6月27日,是冯兵台特别高兴的日子。小儿子带着漂亮的媳妇回到啊道村完婚,“这是几十年来亲戚们聚得最齐的一次。”冯兵台说,儿媳妇一分彩礼也没要,在村里被传为“奇谈”。

  还有一件让冯兵台高兴的事。3年前,“出家”近30年的老母亲回到了自己身边。

  母亲是位十分刚正的人,在寺庙里负责执守功德箱,被大家认为最可信者。几十年里,她偶尔会回来看看自己的儿孙们,但连个冰棍都不给小孙子们买。她认为自己兜里装的是信众的心意,不能乱花一分。

  母亲刚回来时,冯兵台有点担心自己的妻子能不能接纳。“咱爸那些年心情不好,抽烟抽坏了肺,不到70就没了,没赶上最好的日子,妈都90岁了,我们还能尽多少天孝呀。”妻子的一番话,让自认“妻命好”的冯兵台心中艳阳高照。

  这几年,每有扶贫干部到冯兵台家帮扶,一生信佛的老母亲不停地称颂党的扶贫政策好。

  眼下,爱人到西安帮小儿子带孩子,冯兵台每天为两件重要的事忙碌,一是侍候好母亲,再是“侍候”好3亩果园。

  那位“包打天下”的亲密爱人,突然走了

  50岁的薛巧云知道县长任建新将成为自己的脱贫帮扶人,说什么也不同意。

  反对的理由是,“如果我的光景过不好,丢了县长的人怎么办?”

  薛巧云的西红柿大棚

  “这么好的村民,哪有过不好的日子。”任县长感动了,他第一次上门了解情况时,薛巧云正在大棚顶上起收保温帘。一个大棚104块帘子,人工往起收,至少得两个小时。

  看到别人家的大棚都装着电动卷帘机,任建新不问也知道为什么,“我来帮你安装一台电动卷帘机”,薛巧云没吭声,也不反对。

  “这台机子花了3500多元,我没让财政出钱,自己掏的腰包。对待这么好的群众,我觉得自己花点钱才能表达内心的敬重。”任建新说。

  是的,这是一位让人敬重的农村妇女。

  “中国办奥运会那年冬天,大棚里的菜刚起苗,活不算太多。两个儿子在县城读书,自己做饭吃,想着忙一年了,抽个空闲去给娃们改善一下伙食。到县城的第三天,亲戚打来电话,说我爱人不行了。连嚎带哭回到家,那个走时活蹦乱跳的人已经穿上了‘老衣’。”薛巧云说,那一年自己38周岁,爱人42虚岁。

  这个拥有4孔崭新石窑,一座大棚,在村里数一数二的人家,瞬间被抽掉了“中梁”。

  “他走后,我特别没有安全感,大白天一进大棚,反手找根木棍就把大棚的门顶上。村干部为了蔬菜好销售,要求各户把手机号写在大棚的铁门上,我害怕别人知道自己的号,坚决不写。”薛巧云说,自己有时实在太累了,就在大棚里放声大哭一阵,等眼睛不红肿了,才走出大棚。

  即便是这样,苦难似乎不想轻易放过她。

  爱人去世后的第二年,二儿子突发胸膜炎,高烧不退。上高中的大儿子害怕母亲难过,向自己的老师借了1000元,把弟弟送到县医院救治,想着哥俩悄悄地把这事扛过去。

  医院报病危的电话打来,薛巧云才知道这事。她赶到医院,目睹了医生从儿子胸腔里抽出6针管积液,也被两个孩子的懂事感动了,娘仨抱头痛哭了一场。

  “那次哭过,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有汗水、没泪水。”薛巧云说,自己再难也一定要把两个孩子抚养大。

  长期的大棚劳作,薛巧云腿上得了静脉曲张,久站会很难受。她干脆拿一块垫子铺在地上,跪着打理菜苗。过度身心疲惫,她得了心肌炎,“我哪有时间去县里住院,只好在镇中心医院吊了8天液体。”薛巧云至今都非常感念镇中心医院好心的院长,因为每天输完液,他准许自己回家照料蔬菜。

  由于不会开三轮车,薛巧云的大棚只能种西红柿和豆角,这两种蔬菜两茬果集中成熟,菜贩成批地直接从地里拉走,而辣椒一年成熟好多茬,经常要零零散散出货。

  也正是因为这种受限,她将菜种得很精心,县城的华联超市主动找上门签订长期供货协议。今年正月,第一茬西红柿成熟,卖出一市斤4.8元的历史最好价,收入1.3万元。

  眼下,两个儿子都在外打工,也到了成家的年龄,“这些年,也有人给我介绍老伴,别人一听两个娃光结婚就得几十万元,哪敢搭话。”薛巧云说,爱人走后,自己很少去上坟,看见坟堆实在太伤人了,感觉就是在梦中。

  2019年春节前,任建新去看望薛巧云。临别时,她拿出几把自己用糜子穗制作的笤帚送给任县长。

  “这个心意我一定收下。”任建新再次被感动了。

  贫困群众的“诗和远方”

  啊道村有32户贫困群众,胡德成、冯兵台、薛巧云贫穷原因有着典型性、普遍性,梳理他们的故事,可以找出预防贫困再次发生的根在哪里?

  启示一:乡村教育得谋长、常谋。胡德成“从小家里拖累大,没念下书。咱心胆有,但没文化,有时还要吃‘瓷怂亏’。”他的爱人不识字,连娘家都很少去,因为去了不知道和别人说些啥。冯兵台自己没上成学,4个孩子3个小学没毕业,他对小儿子说,“你不好好上学,一辈子只能生活在最底层。”薛巧云再难也要让两个儿子上大学,使这个家庭有长期脱贫不返贫的希望。

  2016年以来,我省健全了从幼儿园到大学的精准资助体系,此后的3年间资助贫困家庭学生523.2万人次。乡村教育是为永续脱贫和乡村振兴“储智蓄能”的百年大计,如果舍不了眼前的“小钱”,那就只能收获眼前的苟且,很难有诗和远方。

  启示二:产业发展得管长、常管。胡德成从改革开放初就搞副业,20年时间吃了苦却没落下钱,老了回归到“土里刨食”的生活;冯兵台离家出走后挖过煤、打过工,转了一圈发现,土地才是自己的“命根子”,靠着农业产业养家过日子;薛巧云一个大棚种了18年,一手抚育大两个孩子,虽苦但生活可以继续。

  农村社会中,近年来有一种现象值得关注——“中年返乡现象”。当年一味向往都市生活的“农村小年轻”,渐渐人到中年,有的完成了孩子的陪读任务,有的经历了都市生活的不易,有的多次创业而不得窍,他们共同之处是,退却了虚荣与浮躁,可以安心地回到农村“重新当农民”。这些人将成为乡村振兴的中坚力量,也是农业产业升级转型的有生力量,如果辅以适合本地乡情的产业政策作导引,带富效应值得期待。

  启示三:乡风文明得抓长、常抓。冯兵台家因一个人赌博,导致有人出走,有人“出家”,一个富裕家庭顷刻贫穷,甚至20多年缓不过来劲;胡德成因生了3个女儿,成为村民眼中的“缺憾户”;薛巧云的两个儿子年近30岁成不了家,重要原因是昂贵的彩礼在“架手”。

  乡风俚俗有其束德范行的积极一面,但也有与时代不相符合的消极一面。乡村熟人社会里,在倡导德治的同时,法治建设一定要跟得上。如尝试网络赌博、新型毒品,在不少地方正成为农村青年消遣的时髦方式,也是贫穷“开枝散叶”的一粒种子。

  这些年,宜川县在乡村教育、农业产业和乡风文明上均有不错的创新探索。(《当代陕西》记者 梁生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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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站编辑 - 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