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胜选是美国民主、“民粹”的胜利吗

——兼析特朗普赢得大选的主要原因

    2016年当地时间119日凌晨,美国总统选举结果揭晓,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唐纳德·特朗普战胜民主党候选人、前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将成为美国第45任总统。特朗普胜选后,有人惊呼这是美国民粹的胜利,美国精英的失败,是精英集团不思悔改、一意孤行的恶报;有人说,这是美国民主的胜利,是草根对精英的胜利,标志着大众民主战胜了精英政治,说明美国民主仍有强大的自我纠错能力和完善调节的活力。也有不少文章对大选暴露的美式民主问题进行了深刻揭露和猛烈抨击,认为美国民主由此走向没落乃至最终的完结,说明美国的衰落变得不可逆转并加速进行。

    笔者以为,特朗普的胜利,既非美国民粹的胜利,更非美国民主的胜利,而是美国统治阶级内部反希拉里集团的胜利。民众说到底不过是总统竞斗场边的看客、给了卖力者更大的掌声而已。美式民主的问题,无论就其形式还是就其内容来说,都没有脱离美国社会的经济基础、社会状况、内外矛盾以及由此所决定的政治环境、舆论氛围和民意基础,是美国社会面临的各种问题激化的反映和结果。美国民主的实质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资本控制下的民主,选举不过是掩盖这一实质的“遮羞布”。

    一、此次总统大选同历史上的一样,仍然没有跳出总统是少数人选出来的、甚至是得票少者当选这一怪圈,“两害相权取其轻”成为选民不得已的选择。

    据美国选举研究机构的统计,2016年有资格参与总统投票的选民数约2.31亿,实际参与投票的人数约1.31亿,没有参加投票的选民接近1亿。据维基百科2016年12月12日公布的数据,特朗普虽以306张选举人票这一较大优势战胜希拉里(获得232票),但特朗普的得票率仅为46%,不到总投票数的一半,也是20年来最低的一次,甚至比2012年输掉大选的共和党候选人罗姆尼的得票率还要低。若加上未参加投票的选民,特朗普实际上是美国约四分之一的选民选出来的。希拉里虽然落败,但她的得票率反而高于特朗普,达到了48.08%,比特朗普还多出280多万张选票。这一现象同民主是多数人的意愿表达这一基本原则是相违背的。造成这一荒诞结果的原因,是美国实行了开国领袖们制定的赢者通吃这一美国独有的选举人制度。2000年小布什得票较戈尔少了50万票但仍当选总统。

    此次大选还延续了美国选举的一个传统,就是美国有近半数的选民选择弃选。据美国联邦选举委员会公布的数据,1960年美国的总统选举,有62.77%的选民参加了投票。1964年的投票率降为61.92%,此后连年下降,1968年为60.84%1972年为55.21%1976年为53.55%1980年为52.56%,;1996年为49.00%,首次降到50%以下。此后略有回升,2016年为53.78%美国的弃选比率在热衷于选举的西方发达国家中也算高的。据皮尤研究中心的研究,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35个国家中,美国弃选率居第4位。相比较,2014年比利时的投票率为87.2%,2015年土耳其为84.3%,瑞典为82.5%。

    美国民众对总统选举冷淡甚至采取避选的态度,暴露了美国民主的一个根本性问题,那就是选民不认为选举等于民主,选举就是民主的代名词。美国从20世纪初陆续取消财产、性别、种族等因素对选举权的限制之后,于20世纪60年代起,开始搞“一人一票”的所谓全民普选。美国社会的主流舆论、政治学家和学术理论界就开始吹嘘“选举民主”的优越性。著名学者塞缪尔·亨廷顿就明确说:“用普选的方式产生最高决策者是民主的实质”,“民主化过程的关键就是用在自由、公开和公平的选举中产生的政府来取代那些不是通过这种方法产生的政府”。另一著名学者弗兰西斯·福山也说:“判断一个国家是否民主,可以依据民主及其形式的定义。人民基于成年人平等的普通参政权,经由多数政党制的定期无记名投票,选择自己的政府,人民拥有这种权利,这个国家就是民主。”

    按照西方宣扬的民主理论,既然公开、自由和公平的选举是民主的本质,用普选的方式产生最高决策者是民主的实质,美国为什么不搞西方国家普遍施行的一人一票的总统直选制度?赢者通吃的选举人制度显然是违背选举的公平原则。既然民主意味着民众通过普选产生自己的政府,而民选出来的政府是最不坏的政府,美国为什么仍有近一半的选民主动放弃了这一权利呢?不难看出,民主并不是民众有了投票权选择总统或选择政府这么简单。

    在美国,民众不愿意参加总统选举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比如选举的注册和投票都比较麻烦,一些州法律对选民身份进行严格的限制,投票时通常要排很长的队,在总统大选日(周二)大部分人要去工作,很多投票站点不为残疾人提供方便等。还比如在四年的时间里,美国民众还要面对联邦选举、州和地方政府的选举,容易陷入选举疲劳,容易养成不喜欢投票的习惯。而美国大多数选举实行赢者通吃,只有两党有机会赢,选民也会面临有选举权但没得选择权的尴尬。另外,政府没能够建立激励机制来增加投票率,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然而一个不容忽视的带有根本性的因素是,民众最关心的并不是手中有没有一张选票,而是自己的权益在选举中能否得到尊重和维护。假使选举能使自己的权益得到尊重和维护,选举能够同自己的权益直接挂起钩来,民众就会认同选举,从而积极地参加投票,即便有困难也会努力去克服。反之,如果选举不能维护自己的权益,选择的候选人当了总统后,对自己的权益的维护和实现没有帮助或帮助不大,觉得谁当选都一样,久而久之,民众就会认为手中的选票如同一张废纸,就对选举失去兴趣,就会远离选举,甚至逃避政治。

    在此次总统大选中,不少美国民众对选举表示不感兴趣,或者不喜欢候选人,或者根本就不在乎谁当总统。201687日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60%的选民对特朗普和希拉里“均不满意”。同年8月份皮尤研究中心的一次全国范围的民意调查显示,只有27%的人认为特朗普将会是一个好总统,高达70%的人认为特朗普将会是一个平庸和糟糕的总统;认为希拉里将会是合格总统的人只有31%,而认为她是一个平庸和糟糕的总统的人数高达67%。皮尤研究中心政治研究主管卡罗尔·多尔蒂(Carroll Doherty)在总统选举前两个月向媒体透露,“美国民众对两党候选人都持不看好态度。在过去的25年里,今年大选是美国选民最不满意的一次选举”

    即便是参加投票的民众,也只能在两大党候选人中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多数选民只好“两害相权取其轻”,选择自己并不满意的候选人。路透社和益普索20165月5日发布的民调结果显示,特朗普的支持者中有47%的人表示,他们支持特朗普主要是因为不想让希拉里获胜。同年7月份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项报告指出,大约50%的希拉里支持者称自己的决定是为了避免特朗普上台,而55%的特朗普支持者则表示,选择特朗普是因为自己讨厌希拉里。盖洛普的一项调查显示,56%的美国成年人否定希拉里,63%的美国成年人否定特朗普。70%的美国民众对这次大选非常沮丧,包括大致相等的共和党和民主党人士,一半以上感到很无奈,也很愤怒。90%的美国民众对自己国家的政治制度缺乏信心。一半左右的人对共和党没有信心,也有几乎一半的人对民主党没有信心。有这样一则笑话来形容此次大选:希拉里和特朗普同时落水,谁能得救?答案是美国得救了! 

    马克思曾经指出:在美国“我们在那里却看到两大帮政治投机家,他们轮流执掌政权,以最肮脏的手段用之于最肮脏的目的,而国民却无力对付这两大政客集团”。其实在当代美国,民众的无奈和无助从选举时就开始了。今年美国总统选举充斥着相互倾轧、刁难、抹黑、谩骂、诋毁,丑闻不断,无论是希拉里还是特朗普,被大多数选民所厌恶。不少选民认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严重损害了美国形象,成为了世界的笑柄,因此希望大选赶紧结束,并对美国的国家走向深感忧虑。弃选这种“无声的抗议”成为他们中近一半的人表达自己不满和愤怒的无奈之举

    二、特朗普获胜的关键是赢得了美国落后地区中下层选民的支持,这是美国国力总体衰落的背景下,社会两极分化、经济空心化、中产阶级锐减等一系列问题的反映。

    美国主流舆论一直以为2016年大选是一场不对称的对决。希拉里担任过国务卿,有着丰富的政治阅历和治国经验,有社会各界精英及其控制的各大媒体的支持,有充足的竞选资金和财阀势力的撑腰,在政界商界知识界娱乐界有着广泛的人脉,政治经济舆论势力和社会影响力都极其强大。特朗普只是一位地产大亨、成功的商人,从来没有担任过任何公职,缺乏从政的经验,且为人低俗,顽劣成性,言语极端,口碑极差。因此,此次大选期间,美国主流民调很少有认为特朗普会赢得选举。直到大选前一天,美国著名的皮尤研究中心的民调仍显示希拉里领先5个百分点。然而这位不被美国主流社会看好的“草莽”人物,凭借粗放的个性、冒进的言论、挑战主流的勇气,经历一年多的角逐,在战胜党内16位对手和美国家喻户晓的大人物——希拉里后最终登顶拿到了通向白宫的金钥匙。

    特朗普胜选的原因是什么?目前有各种分析。20161112日英国《卫报》公布的美国总统选举统计结果,为认识这一问题提供了重要的参考。《卫报》公布的统计结果表明,年轻人更倾向于希拉里,中年及以上更倾向于特朗普;白人更支持特朗普,黑人西班牙裔、拉丁裔、亚裔更支持希拉里;城市选民倾向于希拉里,农村郊区选民倾向于特朗普。高等教育水平的选民倾向于希拉里,受教育水平相对低的选民倾向于特朗普;较低收入的选民更支持希拉里,高收入倾向于支持特朗普。公布的统计数据还显示,58%的白人选民投给了特朗普,投给希拉里的白人选民只有37%52%天主教选民、58%新教徒或者其他基督教选民投给了特朗普,81%的被确认为白人福音派或重生的基督徒支持特朗普。

    应该说,上述统计结果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了特朗普胜选的原因,同时也与特朗普在竞选期间的主张和希望争取的选民是基本一致、相互印证的,表明特朗普在“美国优先”“让美国再次伟大起来”的口号下,对外实行收缩战略、对内振兴经济、促进就业等竞选纲领,以及依靠农村和郊区选民、城市中下层选民特别是白人选民的支持,走“农村包围城市”的竞选策略取得了成功,既体现了共和党务实的传统,又切中了美国现实问题的要害,从而在多数州特别是多数“摇摆州”赢得了多数选民的支持,为共和党锁定了胜局。

    首先,煽动种族主义和排外主义,争取白人选民特别是中下层白人选民的支持。共和党在美国是个相对传统和保守的党,该党在种族问题上虽然近年来尽力争取少数族裔,但它的选民基础是占美国人口总量70%以上的白人,而白人普遍有信仰天主教、新教等基督教以及其他宗教的习俗,因此在竞选策略上共和党非常重视吸引基督教等白人教徒的支持。美国的农村居民,信仰上以基督教新教徒为主,经济上以普通中产阶级为主,性别上以男子为主,种族上以白人为主,观念上以保守为主。而在美国的大都市,宗教信众复杂,既有新教徒,也有天主教徒、佛教徒、伊斯兰教徒、犹太教徒,还包括大量移民和少数民族。在洛杉矶这样的大城市里,很多地方白人甚至已经成了少数。长期以来,由白人新教徒组成的乡村社会,对于大都市的多元化和现代化,往往采取高度敌视的态度。这在一定程度上能够解释多数白人选民、天主教选民、新教徒或者其他基督教选民支持特朗普,而多数犹太教选民(71%)、其他教派选民(69%)、无宗教信仰选民(68%)支持希拉里的原因,也在一定程度上能够解释美国腹地的绝大多数州支持特朗普,而东西海岸经济发达的州以及特大城市支持希拉里的原因。

    不仅如此,共和党还在此基础上宣扬维护以白人为主体的美国本土居民的利益。在奥巴马执政期间,美国的种族矛盾不但不见缓解,反而进一步激化。美国多家民调显示,认为种族关系处在1992年洛杉矶骚乱后最糟糕状况的人占绝大多数。这体现在警民冲突激增、非法移民等问题持续发酵。2013年8月,皮尤研究中心的一项民意测验表明,不到45%的美国人认为,美国在种族平等方面取得了很大进步。2012年美国传统白人的出生总数第一次成为少数,同时恐怖主义的崛起和大量非法移民的出现,令多数民众十分不满和担忧,甚至出现白人种族被边缘化的情绪。保守的白人族群与少数族裔尤其是与非洲裔黑人之间,存在无法弥合的巨大鸿沟。奥巴马时期的美国失业和贫困问题也非常严峻。在金融危机最严重的时候,美国的失业率一度超过10%。而在目前,按照特朗普的说法,处于高收入年龄阶段(25-54岁)的美国人近四分之一没有工作,其中年轻黑人的失业率近60%,有五分之一的家庭无人工作养家,4500万美国人吃不起饭,4700万美国人生活于贫困之中。 

    上述问题的存在,为特朗普煽动种族排外主义提供了有利的口实。特朗普一方面声称要阻止所有穆斯林入境美国,指责墨西哥移民大多是“毒贩”和“强奸犯”,要在美国南部边界修建隔离墙,遣返滞留在美国的200多万非法移民罪犯,把再次非法入境美国的非法移民投入监狱等;另一方面宣称是这些外来移民抢走了美国民众的饭碗,说“美国劳动人民的工作机会早已被包括墨西哥在内的许多国家瓜分”,把底层白人的怒火,以及美国白人族群根深蒂固的种族排外情绪,引向外来移民和少数族裔。美国中下层白人将特朗普视为天然的代言人甚至领袖。这也是美国白人族群特别是底层白人多数支持特朗普的一个重要原因。

    其次,民主党执政8年来把美国经济带入困境,特朗普雄心勃勃的经济振兴计划,迎合了不少选民包括“摇摆州”选民的愿望。自奥巴马执政以来,美国经济逐渐陷入困境,社会两级分化问题愈加严重。2012年美国的基尼系数为0.451,远超国际公认的警戒线。2015年美国城市迈阿密基尼系数达到0.58,与非洲国家中贫富差距严重的安哥拉相当。在2015安联财经报告中,美国财富不平等指数达到80.56,世界排名第一。另据统计,美国前1%的人在2012年拥有大约40%的财富,而在1978年为23%。前0.1%的人在2012年拥有大约22%的财富,而1978年为7%。经济学家赛伊兹发现,1993年至2014年,最有钱的1%群体将美国在此期间收入增长的一半据为己有,最有钱的0.1%(仅有16万个家庭)拥有美国90%的财富。2014年,顶层10%的富人拿走了当年创造的一半的财富。而在上世纪90年代,顶层10%的富人拿走了全年财富的40%,在80年代,这一比例仅仅是35%。另有美国学者指出,2015年,每天靠2美元生活的这种极度贫困的家庭数量从1996年大约150万户增加到300万户,而据美国劳联—产联的报告,2015年标普500公司首席执行官平均薪资为1240万美元。

    伴随着收入分配不公的,是美国一度引以为豪的中产阶级严重缩减。在全美50个州中,收入与该州年收入中位数的百分比为67%20%的个人或家庭被称为中产阶级。皮尤研究中心2015年底的一份报告显示,1971年中产阶级在美国社会中占比高达61%,到2015年这一比例下降到49.4%,而两端的低收入人口和高收入人口分别扩张到29%21%。中产阶级人数在2000年到2013年之间剧烈减少。截至2015年初,美国低收入和高收入阶层人口总共为1.213亿,超过了1.208亿的中产阶级人口规模,为40多年来首次出现。目前,不管从人口数量还是从家庭收入来看,中产阶级已不再是美国社会的大多数。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统计,中等收入家庭的人口比例,从1970年的约58%下降到2014年的47%。2000年以来,只有0.25%家庭上升到高收入阶层,7.5%的家庭则进入低收入阶层。

    美国财富两极分化、中等收入群体锐减,与美国全球经济地位下降、大量资本和传统产业的外流密切相关。世界银行数据显示,2008-2014年美国GDP年均增长率仅为1.13%。除去2008年和2009年的负增长,2010-2014年美国GDP年均增长率也仅有2.2%。这是二战后美国经济复苏最疲弱的一次。美国的全球经济地位也在下降。2014年,美国经济总量为17.42万亿美元,同期世界经济总量为77.87万亿美元,美国经济总量占世界经济总量22%,而在20世纪60年代曾达到40%。与美国的经济地位衰落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中国等新兴经济体的迅速崛起。20世纪60年代,中国的经济总量仅为世界经济总量的4%、美国经济总量的10%。到了2015年,中国的GDP总量占世界的比重为15.5%,相当于美国的63.4%,稳居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而且发展势头良好。

    美国还债台高筑,2009年联邦债务规模达到7.5万亿美元,2011年飙升到15.3万亿美元,加上其他债务超过50万亿美元,占税收比重高达674%。2016年联邦债务为19.9万亿美元。特朗普因此不无感慨地说:“我们的GDP增长率现在基本上就是零。”“我们有19万亿美元的债务,我们就像坐在一个大气泡上,如果破了,结果会非常惨烈。”“美国过去曾经是一个富裕、强大的国家,而现在我们是一个穷国、一个负债国。”近年来的民调显示,在22个被调查国家中的15个国家里,大多数受访者都认为中国将取代或已经取代美国成为全球的领导力量。2014年的一次皮尤调查发现只有28%的美国人认为他们的国家“独占鳌头”。美国强大的形象在不少美国民众心中渐行渐远,普通百姓靠自身努力改变命运的“美国梦”已经褪色,贫寒家庭的年轻人的梦想开始变得越来越渺茫。 

    在奥巴马政府期间,美国精英集团主导的经济全球化、经济金融化,也使得美国的实体经济遭受重创,美国的制造业严重衰落,经济“空心化”问题日益凸显。据统计,美国虚拟经济和服务业的产值的比重从1950年的11%上升至88%;金融、房地产服务业的利润占到总利润的70%;金融衍生品总量在1998年为72万亿美元,2008年增长到672万亿美元,10年中增长了9倍,而经济总量只增长了不到1倍。美国虚拟经济过度扩张造成经济泡沫最终酿成波及全球的金融危机和经济危机,时至今日,美国乃至世界仍未完全摆脱危机的梦魇。美国原本是世界上最大的物质生产国家,能源、钢铁、汽车等都居世界首位,但这些产业随着美国金融资本的急剧扩张、美国经济虚拟化而逐步走向衰落。煤矿矿井减少了1/3,石油产量下降了1/3,钢产量降低到不足中国的1/6。制造业的产值占经济总量的比重由1960年的29.7%,一路下滑至2007年的不到12%。与此相关联的是就业的减少。在过去25年里,美国制造业的就业机会减少了近550万个。而随着资本外流、制造业甚至新兴产业向其他国家转移加剧了美国国内的失业问题。特朗普因此批评美国的跨国公司,认为这些公司在别国的投资兴业,如在中国和墨西哥,带走了美国数百万个就业岗位。

    在对外关系上,奥巴马政府积极推动“北约东扩”和“亚太再平衡”战略,造成同时面对俄罗斯和中国两个强大国家的强烈不满与强力反击的不利局面,美国还积极插手乌克兰以及中东、西亚、北非等地区国家的内部事务,造成在这些国家内部形成强大的反美抗美浪潮,针对美国的恐怖主义袭击不断。另外,奥巴马政府还热衷于向发展中国家推销美国的“普世价值”,打着民主、自由、人权的幌子干涉别国内政,也引起这些国家和人民的强烈不满,并遭到强有力的抵制。种种迹象表明,美国不仅全球经济地位在下降,世界霸权地位也在下降,昔日的雄风逐渐弱去,美国独霸世界变得越来越力不从心。

    针对美国面临的内外困境,特朗普提出了庞大的振兴美国的计划。在国内,比如借债1万亿美元并总共投资3.6万亿升级美国的高速公路、桥梁、隧道、机场等基础设施,重建美国的学校和医院,重振煤炭行业等,这些举措既能刺激美国实体经济的增长,又能让数百万人获得工作。还比如建立经济开发区,出台优惠政策招商引资,鼓励本国资本回流。为鼓励超过两万亿美元现金流的海外资本回流,以解决国内建设资金不足问题,特朗普提出给大资本大幅度减税的政策,如将联邦企业所得税率由目前的35%降至15%,主张撤销“多德弗兰克金融法案”,放松对银行的监管等。为了维护中产阶级的利益,特朗普宣布调低个人收入所得税率,废除遗产税,他声称通过中产阶级税务减轻和简化法案,能使美国GDP增速达到4%、产生2500万个新工作。

    为应对经济“空心化”,壮大实体经济,提升经济实力和竞争力,特朗普主张实行贸易保护主义。他声称不会允许美国加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表示上任第一天,美国就将退出TPP,认为该协定对美国是个灾难,是对美国人民的背叛,将会扩大美国的贸易逆差,摧毁美国的制造业,减少美国的制造业岗位。特朗普还主张削减军费开支,要求日韩和北约盟国承担更多的军费开支,同时主张同俄罗斯缓和关系,目的是通过实行对外收缩战略,营造有利于国内经济增长的外部环境。特朗普宣称,“我推行的经济发展计划将会在未来10年,为美国带来2500万工作岗位。”

    特朗普雄心勃勃的经济振兴计划,迎合了不少选民希望美国强大的愿望。其壮大实体经济,大幅度增加就业岗位,对经济落后地区特别是东北部老工业地区的选民有较大的吸引力。美国东北部老工业地区近年来衰败严重,被称为美国的“锈带”(铁锈地带),是上世纪工业繁荣的地区,包括威斯康辛、密歇根、俄亥俄、宾夕法尼亚等州。这里原本是民主党的票仓,在威斯康辛和密歇根,民主党自1992年来就没有输过,希拉里甚至自信到从初选结束之后就再没去过威斯康辛。然而,时过境迁,深受全球化之苦的“锈带”蓝领工人群体,改变了对华盛顿精英和民主党的态度。在威斯康辛、密歇根、俄亥俄、宾夕法尼亚等州,特朗普以不到两个百分点的微弱优势战胜了希拉里,一举拿走了决定胜负的关键票。不仅如此,特朗普还在14个“摇摆州”赢取了10个,这些州也基本处在欠发达地区。全美有 6个蓝州(支持民主党的)被特朗普翻成红州(支持共和党的),而希拉里没有翻蓝一个州。

    当然,特朗普赢得选举的因素是多方面的,除了得到共和党高层右翼集团以及美国军方高层和退伍军人、美国警察(美国警察和军队的中坚力量是中下层白人)和情报部门的支持,以及自己桀骜不驯的个性吸引了不少选民之外,还包括维基解密曝光的“邮件门”事件对竞选对手希拉里构成极为不利的影响,也包括民主党的奥巴马政府没有拿出让多数民众满意的成绩单,还有在社会政策上希拉里支持“LGBT”群体(男同、女同、双性、跨性别者)遭到思想传统的美国民众的反感等等。总体来看,特朗普赢得了中下层选民的支持,是他制胜的关键。他的支持者,主要是美国中南部包括东北部、西北部低收入、低教育的蓝领白人和农民,是被美国的统治精英集团所排斥和压制的对象。这一点,美国前总统克林顿也是承认的。他认为,希拉里落败原因不是因为联邦调查局介入调查“邮件门”事件,而在于希拉里及其竞选团队“对虚弱的经济形势,以及虚弱的经济形势对成百上千万工人阶层选民的负面影响视而不见。”

    美国学者弗兰西斯·福山也不无感慨地指出:“看一看投票地图,我们可以发现,希拉里的支持者集中于沿海城市,而农村和小城镇地区坚定地投票支持特朗普。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在宾夕法尼亚、密歇根和威斯康星的翻盘,这三个北部工业州在最近几次选举中曾是如此固若金汤的民主党州,以至于希拉里甚至没有去威斯康星造势。特朗普获胜是因为他得以争取到那些受到去工业化冲击的工会工人的支持,他承诺通过恢复他们失去的制造业工作岗位,‘让美国再次伟大起来’。”

    三、特朗普胜选并非是美国“民粹主义”的胜利,希拉里的失败也并非美国精英的失败,说到底是特朗普的竞选主张在美国中下层民众那里特别是在“摇摆州”中下层民众那里更有吸引力而已

    值得分析的是,美国等西方主流媒体把特朗普的胜利,说成是美国“民粹主义”的胜利。比如福山就认为,特朗普担任总统,标志着美国民主时代的终结、“改投了民粹主义阵营”的开始。然而,从大选的实际情况来看,笔者以为,这一说法是需要商榷的。

    西方语境中的“民粹主义”,至今没有统一明确的涵义。按照《不列颠百科全书》的解释,是指一种捍卫平民利益的政治纲领或行动,通常与精英主义(elitism)相对立,以反对大商业大金融的利益为目标指向。也有认为“民粹主义”是不理性、冲动、好斗、狂热的代名词,是大众政治中的“乌合之众”现象。或是极权统治中“愚忠盲从”现象,它同极权主义、纳粹主义、共产主义是相通的。“民粹主义”一旦失控,就转向极权主义、纳粹主义、共产主义,如一战后的俄国布尔什维主义、二战期间的德国纳粹主义、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以平民大众为主体的革命运动、政治运动等。

    西方把特朗普的胜利说成“民粹主义”的胜利,其主要根据就是以为,特朗普是代表美国中下层平民的利益,战胜了以希拉里为代表的美国精英集团。仿佛特朗普是美国底层百姓的代言人甚至领袖,而希拉里则是美国精英集团的代言人甚至领袖。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特朗普虽然打着反对精英、代表底层民众的旗号,他的胜选确实是因为得到中下层选民的支持,但还不能因此说特朗普就是平民利益的代表,完全不考虑精英集团的诉求。同样,也不能说希拉里就是精英集团的代表,完全不考虑美国平民的诉求。

    首先,从竞选纲领上看,特朗普也充分考虑了美国大资本和富豪阶层的利益,比如给大资本减税、废除遗产税等,这些政策显然是对精英集团有利的。高收入群体倾向支持特朗普就很能说明问题。发展制造业,振兴美国经济等政策,也决不仅仅只对底层民众有好处而不利于美国社会精英。即便是华尔街财阀,被习惯地认为是美国精英集团的主要代表、民主党的主要支持者,特朗普及其竞选团队也没有将他们拒之门外。特朗普的竞选团队有直接来自华尔街或有着深厚的华尔街背景的成员,如特朗普提出撤销旨在给美国银行业松绑的“多德弗兰克金融法案”就与这个因素有关。胜选后的特朗普邀请摩根大通首席执行官戴蒙、华尔街金融大鳄“狼王”卡尔·伊坎、高盛前合伙人史蒂文·纽切纳、亿万富翁威尔伯·罗斯等担任新政府的财政部长或商务部长,被媒体解读为“向华尔街示好”“与华尔街主动缓和关系”,也不见得是特朗普个人的心血来潮。其实美国大的利益集团对大选往往是两边下注,并不是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华尔街金融集团既资助希拉里,也资助特朗普。据安东尼·斯卡拉穆齐(对冲基金经理也是特朗普的华尔街顶级募资人以及特朗普国家财政委员会的顾问)说,对冲基金经理们向特朗普阵营和支持特朗普的政治团体捐款高达2500万美元,而在2016年7月份特朗普阵营大约有20%的资金来自对冲基金的捐赠。他还表示,特朗普在华尔街其实很受欢迎。事实上,特朗普的首席筹资者和他的国家财政委员会的负责人——亿万富翁史蒂文·纽切纳就是一个对冲基金经理。当然这种投机也有个重点。华尔街把“宝”主要压在希拉里这边,只是这次失算了,但不能因此认为华尔街只支持希拉里,而完全站在特朗普的对立面。无论是特朗普还是希拉里都清楚这点。

    其次,美国社会的性质和统治集团的整体利益,决定了特朗普的执政理念决不会只停留在代表平民利益这个所谓“民粹主义”的层次上。美国是个典型的资本主义国家,虽然有两个主要政党轮流执政,但它们都是美国垄断资产阶级内部两个最大的利益集团的代表,是美国垄断资产阶级领导国家的左右手。比如共和党,从其传统看,主要是代表美国社会的中上层利益,以军工联合体为代表的一些大企业在支持共和党。特朗普这次打着代表底层民众的旗帜,主要是从选战的实际需要出发,利用民主党忽视底层民众利益这一软肋,而非真的是要改变共和党的性质和宗旨,去代表平民的利益。以工人阶级和劳动人民为主体的平民群体的利益,绝不是资产阶级性质的政党所能代表得了的。

    从特朗普及他初建的执政团队的核心成员来看,他们要么出身大资本家,要么是大资本的代言人,是不可能背叛自己的阶级立场,去代表什么平民的利益。美国还是个三权分立的国家,总统的权力并非至高无上,即使特朗普本人执意要搞什么“民粹”政策,要想在国会等机构获得批准并顺利推行是很困难的。奥巴马曾以平民的形象当选总统,他提出的医改计划,可以看做是一个维护平民利益的“民粹”方案。尽管2010年国会通过了医改法案,2015年又得到最高法院支持,但眼看奥巴马的总统任期要结束了,医改法案仍停留在纸面上。令人不解的是,特朗普在竞选期间却表示要废除这一医改计划,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特朗普也不是什么真的“民粹”,或者说,用“民粹”理论无法解释这一矛盾现象。

    从美国的历史看,无论哪个政党上台、哪个人当选总统,都会在维护垄断资本和精英集团的根本利益的前提下,为避免社会矛盾激化影响到自己的统治,往往会兼顾底层民众的利益,在社会大众和精英集团的利益矛盾中寻求某种平衡。既不会只考虑精英集团的利益,更不会只考虑平民阶层的利益。在美国,权力与资本、精英与大众的矛盾始终存在,精明的统治者只是设法不使之激化,而不可能想办法去彻底解决它,因为在资本主义的框架内无法得到根本的解决。特朗普的当选,至多只是表明美国有相当多的底层民众希望新政府能够考虑并维护他们的利益。至于民众的这个愿望能否实现、在多大程度上实现,取决于美国统治集团内部各种势力的较量,目前是个未知数。可以肯定的是,底层民众的期望不可能得到完全的或实质性的满足。而且,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特朗普正在不停地修正他在大选期间激进的“民粹”言论,比如他提出若当选要把希拉里这个“骗子”送进监狱,现在则改口说不准备起诉这位政治对手。再比如当选前他声称要取消《2015年巴黎协定》,现在则表示对气候协定持开放态度。另外,特朗普在当选后也不大提要在美国南部修建阻隔墨西哥非法移民的高墙了。

    第三,我们也很难说希拉里的失败就是美国精英的失败。因为从投票的结果看,仍有多数选民投给了希拉里投给特朗普的反而是少数人。投票支持希拉里的不见得都是美国社会的精英,美国社会的精英没有那么多。多数民众支持希拉里,表明希拉里并不只是代表美国精英势力的利益。从英国《卫报》公布的调查数据来看,仍有88%的黑人选民、65%的西班牙裔或拉丁裔或亚裔选民投票支持希拉里,59%的城市选民、半数以上的中低收入者支持希拉里。从竞选纲领看,希拉里同特朗普其实是大同小异。特朗普的竞选口号是“使美国更强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希拉里的竞选口号则是“团结在一起更强大”(Stronger Together)。在具体的纲领上,希拉里也提出,向服务于美国工薪阶级的经济方面投资,给工薪阶级减税,提高最低工资水平,保卫工人的组织权。希拉里还说,为工薪家庭在教育、育儿、医疗等方面提供一个基本的保障,支持小商业的发展,严控华尔街,继续坚持在加强金融监管和保卫金融消费者权益方面的改革,限制金融企业过分庞大和过分投机的金融业务等。

    这些竞选主张,表明希拉里并不只是代表精英集团的利益。她的失败不是因为选择代表精英集团而不选择代表“民粹”招致了失败。从根本上看,是她的竞选主张,在美国中下层民众那里,特别是在“摇摆州”中下层民众那里,没有特朗普的竞选主张更有吸引力和欺骗性,从而失去了中间地带多数选民的支持。与其说希拉里的失败是美国精英的失败,倒不如说是希拉里竞选策略的失败。其实,西方并没有什么“民粹”,有的只是底层民众对社会的不满和摆脱困境的诉求。当这些不满和诉求得不到满足,变成民众捍卫自己利益的言语和行动,进而威胁到西方社会所谓精英势力的既得利益的时候,精英集团便开始将底层民众的不满和合理诉求丑化为“民粹”,将底层民众的代言人丑化成“民粹”领袖。

    (原载《世界社会主义研究动态》2017年资料选编之一)

    

    

标 签:
  • 特朗普,美式民主,民粹主义
( 网站编辑:董航 )
  • 经 济
  • 政 治
  • 文 化
  • 社 会
  • 党 建
  • 生 态
  • 国 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