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是访谈
第 27 期

求是网专访:依宪治国就是把权力关进宪法的笼子

访谈嘉宾 :
王振民
清华大学法学院院长
访谈主持 :
记者 杨鹏峰

编 者 按:

     党的十八届四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推进依法治国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提出“将每年十二月四日定为国家宪法日”,第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一次会议表决通过正式设立。为纪念首个国家宪法日,求是网特开辟“增强宪法意识、树立宪法权威系列访谈”专栏,邀请多位著名学者就设立宪法日意义及相关问题作一解读。

访谈嘉宾:王振民(清华大学法学院院长、中国宪法学研究会副会长)

精彩观点:

    ·制定宪法、实施宪法是一个国家现代化的标志。讲依法治国首先是依宪治国,原因就在于宪法是整个法治的灵魂、核心,决定一个国家法治的价值导向。如果离开宪法讲法治,那就失去了灵魂、失去了方向。讲国家治理现代化也好,讲整个国家的现代化也好,宪法的制定和实施是一个关键,也是一个突破口。

    ·中央一再强调把权力关在笼子里,但现在这个笼子在哪里呢?大家找来找去,这个笼子实际上就是宪法,还有根据宪法制定的一系列法律。把权力关到笼子里,就是把权力关到宪法、法律里。因为宪法就是管国家权力的。宪法就是国家机关的营业执照。

    ·要让全社会信仰宪法,首先是国家工作人员、国家机关一定得带头。只有国家机关带头了,真正发自内心地去信仰宪法、遵守宪法,才会影响带动整个社会、普通老百姓去信仰宪法、按宪法办事。宪法意识实际上就是国家的底线意识、边界意识、人权意识、共同身份的意识。

    ·成立专门的宪法监督机构,这是一个必须做的事情,这也是国家治理现代化的标配,没有一个国家是没有宪法的,没有一个国家是没有宪法监督的。我觉得这个是已经到了非做不可的程度,这次不做,以后就没机会做了。现在十八届党中央对宪法、对法治的重视是前所未有的,我觉得条件已经远远成熟了。

 

访谈实录:

    求是网:王老师您好,党的十八届四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推进依法治国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提出“将每年十二月四日定为国家宪法日”,由第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一次会议表决通过正式设立。能否请您谈谈设立“国家宪法日”的意义和作用?

    王振民:宪法日的意义,实际上跟宪法的作用是联系在一起的,就是怎么来认识宪法。首先,制定宪法、实施宪法是一个国家现代化的标志。我们讲中国古代有法治,现代也有法治,但是有一个区别,古代的法治是没有宪法的法治,现代的法治是以宪法为核心、以宪法为灵魂、为价值导向的法治。为什么讲依法治国首先是依宪治国,原因就在于宪法是整个法治的灵魂、核心,决定一个国家法治的价值导向。如果离开宪法讲法治,那就失去了灵魂、失去了方向。讲国家治理现代化也好,讲整个国家的现代化也好,宪法的制定和实施是一个关键,也是一个突破口。

    宪法对一个国家稳定特别是政治稳定发挥着定海神针的作用,也可以说是压舱石或稳定器。这就是为什么习近平总书记在纪念现行宪法30周年大会讲话里特别讲到,我们总结60多年的经验教训,什么时候严格地按照宪法来办事,党和国家的事业就能够顺利的发展,什么时候漠视宪法、削弱宪法的作用,甚至根本抛弃宪法,就像文化大革命,党和国家的事业就会遭受重大的挫折。我们这30多年来国家能够顺利地发展,实际上跟82宪法长期稳定、跟这30多年来坚持这一部宪法不动摇有直接的关系。

    所以我觉得设立宪法日的重要意义,就是让大家认识到宪法对国家现代化、对整个政治社会稳定发挥了不可替代的巨大作用。没有宪法的稳定,就没有国家的稳定,没有宪法的稳定,就没有社会的繁荣发展。

    求是网:具体到设置宪法日这个节日来集中宣传、教育宪法,它的作用是什么?

    王振民:宪法产生以后,从各国情况来看,都是视宪法为这个国家最重要的文件,相当于国家的圣经。大家都是顶礼膜拜的,都要效忠的。因为现代国家、现代民主法治社会不能效忠个人。过去皇帝就是法律,现在法律就是皇帝,宪法是法律的法律。所以我们说用法律治国理政,立规矩、讲规矩、守规矩,法律就是最大的规矩,宪法就是规矩的规矩。我看到很多外国留学生来到中国,带两本书,一本书是圣经,一本书是他们国家的宪法。就是说把宪法等同于圣经一样的文件来随身带着。这是让我非常吃惊的,也就是说他把这个国家的宪法视同像圣经一样神圣的东西。圣经是解决精神信仰问题,宪法是解决人的行为规范、社会运转规则的问题。要让全社会都认识到宪法的重要性,那就要有一定的形式。一个形式就是设立宪法日,还有一个就是宪法宣誓。以前我们都是对很神圣的东西宣誓,对宪法宣誓就说明我们要把宪法当成我们国家最神圣的东西。它是超越任何个人的,也超越任何政党,超越任何阶级,任何利益。宪法要求一切政党、一切社会组织、一切企事业单位都要遵守宪法,一切违宪的行为都要纠正,它是超越一切的,是全民的共识,或者说整个社会、整个国家的底线,这个底线突破了就麻烦了。设立国家宪法日,就是让全民、全社会表达对宪法的效忠,对宪法的遵守。我觉得这个形式一定要有。

    制定宪法的过程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深刻地总结它的历史经验教训的过程,是把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历史教训化为宪法的条款,使这个民族、这个国家子孙万代、世世代代永远要遵守一些戒律、一些刚性的规定。宪法实际上就是一个国家的戒律。我们现在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恰恰相反,在我们国家宪法往往是比其他的法律更不受重视。所以设立一个宪法日,通过这种形式,唤醒大家的宪法觉悟、宪法意识。

    求是网:您刚才讲到宪法的重要地位,这次《决定》也提出,包括习近平总书记之前也一直在讲,“坚持依法治国首先要坚持依宪治国,坚持依法执政首先要坚持依宪执政”,能不能从执政党的意识转换的角度,谈一下我们党为什么这么重视宪法、把宪法提高到这样一个地位?

    王振民:中央和总书记的这些论述,是深刻地把握住了我们今天中国社会发展的脉搏。我们的社会发展到底问题在哪里?症结在哪里?实际上症结我觉得就是两个方面,一个方面就是权力没有约束。总书记一再强调把权力关在笼子里,但现在这个笼子在哪里呢?大家找来找去,这个笼子实际上就是宪法,还有根据宪法制定的一系列法律。这个笼子一定是法律做的,否则这个笼子就没有法律约束力,没有法律后果,就是我逾越了不违法、不犯罪。

    所以把权力关到笼子里,就是把权力关到宪法、法律里。宪法是管什么的?宪法就是管国家权力的。很多法律都是管普通老百姓的,管个人的行为。你说违宪,什么是违宪?就是国家机关的违宪,老百姓想违宪还违不了呢,因为不是违宪的主体,违不了宪。宪法就是国家机关的营业执照,就是人民通过制宪给国家发的营业执照。实际上我们现在这种意识很不强,特别是党政机关,拥有权力的机关,法律边界的意识、权力边界的意识非常欠缺。实际上对无论是立法权、司法权、行政权,包括军事权,宪法都划定了范围,不是没有边界的。如果权力没有边界那太可怕了,跟封建社会一样了。所以强调依宪治国,本质上就是为了落实把权力关到笼子里,让权力规范地行使、科学地行使。这是强调依宪治国的一个目的。

    还有一个目的,其实跟第一个是有关系的,就是我们这个权力它主要是侵犯老百姓,危害老百姓的利益,所以宪法又恰恰是人民权利的保障书。列宁说,宪法就是一张写满人民权利的纸,是人民的护身符。外国普通的公民为什么出国带着自己的宪法,因为他觉得那是护身符,是公民的通行证。侵犯公民的宪法规定的基本权利是违宪的。所以强调依宪治国第二个目的,是要强调保障基本人权。

    强调依宪治国的第三个目的,是打造一个政治共同体。宪法是一个国家超越民族、种族、性别、职业包括阶级的一个基本共识,根据宪法大家组成了一个政治共同体,就是国家。在这个共同体里面,有共同的宪法规定的最基本的价值追求,有共同的认同,包括国家认同、身份认同。所以我国宪法规定公民的权利义务部分,头一条第33条就是要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进行定义。即不管你是哪个民族的,藏族的,维吾尔族的,不管是香港人,内地人,你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既然都是同一个公民身份,肯定有很多共同的东西。所以不管是搞一国两制,还是搞民族区域自治,一定是跟内地人在宪法上有共同点。我们现在共同点讲的太少了,大家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公民。很多少数民族群众,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公民。港澳同胞也是,他没有认识到自己是公民,没有认识到这种公民身份除了行使权利之外,还要承担责任,要维护这个政治共同体。依宪治国,就是要打造一个政治共同体,让全民包括港澳台同胞,包括所有的民族,要形成对我们今天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个政治共同体的认识,对中国这个共同体的认识,对中国公民这个身份的认同。一个现代国家,如果没有塑造统一的公民身份认同、政治共同体的认同,那这个国家就不能说是现代化。我们这个过程还没有形成。

    总之,强调依宪治国可能主要这三个目的,一个权力关在笼子里,一个保障人权,再一个打造一个政治共同体。

    求是网:习近平总书记在纪念现行宪法30周年大会上曾经讲到,“宪法的根基在于人民发自内心的拥护,宪法的伟力在于人民出自真诚的信仰”,请您讲一下如何更好地做好宪法的宣传教育工作,弘扬宪法精神,使宪法意识深入人心,成为人民真诚的信仰。

    王振民:这一点我们过去确实没有做太多工作。因为普通法律你不需要宣传老百姓也会学,因为他要用。但是宪法意识,是需要国家下大力气去宣传、去培养的,特别是对公权力。因为权力本身的天性是不受约束的,包括我们每一个人,我们的天性是不愿意受约束的。为什么建立法治比搞民主难得多?搞民主是很容易的,搞民主有勇气、敢上街就可以,也不需要领导。但是搞法治是要有严密的组织规划,一定要有个强有力的领导才能搞成法治。它是理性的东西,它需要智慧,不是勇气能解决的问题。

    要让全社会信仰宪法,首先是国家工作人员、国家机关一定得带头。只有国家机关带头了,真正发自内心地去信仰宪法、遵守宪法,才会影响带动整个社会、普通老百姓去信仰宪法、按宪法办事。宪法意识实际上就是国家的底线意识,或者说边界意识、人权意识、共同身份的意识。设立宪法日很重要,通过宪法日,每年一次在全社会特别是在党政机关进行宪法的宣传教育。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比方说在很多国家,特别在美国,它的宪法文本,你可以到处都能拿到,公共图书馆都是免费的。特别是领导干部,包括国家的领导、地方的领导,无论是立法、司法、行政的,人手一册。在美国,你可以到任何一个官员办公室看,圣经和宪法这两本一定是有的。但是我们国家,从普通老百姓到各级领导干部,有谁认认真真读过宪法的?现在学宪法不能是光讲一讲,应该是从头到尾、认认真真把宪法好好地去研读,你才能了解1982年制定宪法的时候,我们要塑造的政治共同体是什么样的,真正是抓住宪法的精神。所以我建议,我们13亿人应该人手一本宪法。特别是各级领导干部,宪法应该是带在身上的。

    宪法意识的培养不在于宪法日这一天,在于平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在于党和国家领导人、各级领导干部身体力行。他们要带头,讲话的时候多讲讲宪法,多从宪法的角度去想问题、去看问题。所以我们下一步来落实,除了这一天之外,更重要的是在其他的364天。

    求是网:这就讲到宪法的实施。习近平总书记曾讲过,“宪法的生命力在于实施,宪法的权威也在于实施”。四中全会《决定》也提出要加强宪法实施,健全宪法实施和监督制度,一切违反宪法的行为都必须予以追究和纠正。请问有效的宪法实施机制主要包括哪些环节?如何健全完善宪法监督(违宪审查)制度?

    王振民:有效的宪法实施首先是国家的立法要符合宪法,因为宪法的很多规定还是比较笼统,它需要通过一系列的法律来落实。但我们很多立法本身就违反宪法的精神。四中全会《决定》中还有一条,“使每一项立法都符合宪法精神、反映人民意志、得到人民拥护”。就是立法首先要落实宪法,因为立法是顶层设计,是规则制定,如果你连规则都搞乱了,宪法是宪法、法律是法律,完全不搭界、衔接不上,那这个国家的法治建设就是脱离了宪法的法治。所以我觉得这是实施宪法的第一个环节,就是立法,立法一定要强调符合宪法精神。

    第二,国家的行政机关要严格依照宪法去行政,每一个行政机关的每一个行为都要符合宪法精神。宪法的精神是什么?刚才已经讲了,权力的边界意识、规范意识、人权意识,就是人权的精神,还有对所有的公民一律平等的精神,公民的集体意识和国家意识的培养,行政机关要依宪行政。

    第三,司法机关要依宪司法,每一个判决也要符合宪法精神。法院实际上是保证宪法法律的实施,尽管宪法的条款在中国好像还不可以在法院的判决书里引用,但是你这个判决本身得符合宪法精神,不能跟宪法精神是有冲突的。

    军事机关也要依据宪法,符合宪法的精神。包括地方的行政机关和地方的立法等。

    加强宪法的实施,除了这几大机关之外,还有一个就是如果大家不遵守怎么办?那就是违宪审查的问题。我们目前遇到的最大的困境就是现在没有专门的机构来监督宪法的实施。宪法规定全国人大、全国人大常委会监督宪法实施,但首先这两个机关本身都是兼职的,它们有很多任务、很多职权,宪法监督只是它们十几项职权中的其中一项。这一项如果没有一个机构来专门负责的话,那就是落空的。因为人大在哪,人大开完会就没了,每年就半个月的会,常委会在哪,常委会两个月开一次会,大量的时间都是在搞立法,它没有时间搞宪法监督。我们每一部法律制订出台的时候,都会有一个相应的执法和司法,一定是配套的,否则这个法律的制订形同虚设,有法还不如无法呢。宪法的制订不能形同虚设。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三任总书记从江泽民、胡锦涛到习近平,这二十多年中反复地讲这件事情,尽快地完善宪法监督,建立健全相关实施体制机制,加强宪法的解释,这些讲了20多年了,但都没落实。我们非常期待这次能够在四中全会精神指导下,利用国家宪法日,包括宪法的宣传和下一步推动,成立专门的宪法监督机构,这是一个必须做的事情,这也是国家治理现代化的标配,没有一个国家是没有宪法的,没有一个国家是没有宪法监督的。我觉得这个是已经到了非做不可的程度,这次不做,以后就没机会做了。我觉得条件已经远远成熟了。现在十八届党中央对宪法、对法治的重视是前所未有的,还说时机不成熟,这个理由是不成立的。我个人的建议是要在全国人大成立一个宪法监督委员会,这个委员会是跟常委会分开的。一定要是一个有权威的委员会,否则的话这个机构没用。对国家的立法进行监督,对国务院的行政进行监督。

    求是网:上次听您讲座的时候,您特别强调了现在对民族精神的破坏,也讲了要弘扬传统文化,四中全会《决定》也把依法治国和以德治国相结合作为依法治国总目标的原则之一,请您谈谈德治、法治的关系,以及弘扬传统文化、民族精神和弘扬宪法精神、法治精神的关系。

    王振民:有人说我们国家现在一个是缺乏规则、不讲规矩,还有一个是人的头脑空虚、没有信仰。没有信仰的人,什么事儿都可以做,什么罪恶都可以干,没有底线。现在就是怎么让人民有信仰、信什么。我们不是没信仰,但现在我们的信仰是信钱,金钱崇拜、权力崇拜,是这么一个状况。我觉得现在弘扬法治和弘扬宪法本身也是体现了道德关怀。中国古代没有现代这种宪法,当然政府就不受法律约束。但古代讲仁政,就是政府对老百姓要好。宪法实际上也体现了“仁”的这种思想和理念。比如说要尊重人权、尊重人格尊严,这是我们宪法写的,实际上就是体现了权力不要傲慢、要谦卑。这也是这一届党中央一再强调的,对人民要有谦卑之心,权力的运用一定要有道德关怀、人文关怀。弘扬宪法精神、强调依法治国跟以德治国是相通的,宪法本身就体现了道德关怀。在我们宪法里边,就包括弘扬传统文化的内容。

    除了宪法法律之外,我觉得在整个社会上,真的是要对中华传统文明进行广泛地宣传,就是要让人民脑袋中不要空空,不要脑袋里只有金钱,还得有传统的礼仪、道德,要有传统的仁义礼智信。因为我们的脑袋中不可能装西方的东西,中国人就是中国人,中国就是中国。所以我觉得还是要复兴中国传统文明,将法治和传统的德治相结合,用宪法来规范外在的行为,用传统的文明、中国传统的宗教来填补人的心灵空虚。一个是法律本身就应该体现道德关怀,另外一个是同时要加强道德建设和精神文明建设,这两件事情都很重要。

    求是网: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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