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是访谈
第 47 期

郭小聪谈文艺作品:一个国家,如果没有经典,称不上是大国

访谈嘉宾 :
郭小聪
国际关系学院文化与传播系主任、教授
访谈主持 :
记者 王润斌

郭小聪谈文艺作品:一个国家,如果没有经典,称不上是大国

——兼评路遥《平凡的世界》

编者按:

  今年两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在与人大代表曹可凡对话时谈到,根据路遥同名作品改编的电视剧《平凡的世界》勾起了他年轻时的回忆。而这部以中国上世纪70年代中期到80年代中期的改革进程为背景,深刻地展示普通人在大时代历史进程中的曲折命运的作品,历经20多年仍旧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青年人。那么,到底是怎样的力量,让这部作品如此经久不衰?我国优秀文艺作品创作又面临什么问题?求是网特邀国际关系学院文化与传播系教授郭小聪为您解读。

本期嘉宾郭小聪(国际关系学院文化与传播系主任、教授,研究生导师,北大诗歌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

精彩观点:

■  理想不是虚无缥渺的,虽然它好像无形,但绝不虚无。它对一个人来讲是精气神,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社会来讲,就是它的精神支柱。所以,展现这种理想的作品,哪怕它是沉重的、复杂的,人们也会去关注它。

■  在我看来,人类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野兽,而文学作品就应该反映人类“天使”的一面,给与人们理想和追求。这是人活着的动力。毕竟人不同于兽,人有一种精神的东西。路遥作品中的这些人物,特别是年轻人,有理想和追求,这种纯真才是最美好的最完美的。

■  经典作品的一个最重要的指标是时间的考验。你只需要问:人们现在还读它么?如果回答是仍有读者在默默地读它,它就是经典。路遥去世二十多年了,但他的作品,仍旧有不同阶层的人在看。一代代的读者默默地阅读,就是一个作品是否是经典最可靠的试金石。

■  一个高度文明的社会,是需要沉思默想的文化来做平衡的。它的真正的价值,不仅在于高雅的形式,更在于对人的灵魂的净化作用。

■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如果没有这样的经典,就称不上是大国,至少在精神上是如此。

■  真正的经典是要有底蕴存在的,是会影响人们的精神世界的,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讲,路遥的作品会永远难忘,因为它向世界展示了中国人丰富的内心、美好的情怀和坚忍的企望。

 

文字实录:

  求是网:一项关于“二十年内对你影响最大的图书”的调查结果显示,《平凡的世界》获众多网友,特别是在校大学生的青睐。这部对六零后、七零后影响很大的书,现在也影响着八零后,九零后,您觉得这部作品经久不衰的原因是什么?

  郭小聪:我认为这部作品经久不衰的原因是这个作品有诗意。这个诗意指的就是理想。路遥这一代人有一个特点,就是低头看苦难,抬头思理想。这是最可贵的。虽然他们是身处在逆境,面对着很多不平的事情,自己的生活也很艰辛,但是他们永远抱有理想。习总书记说他当年在陕北插队时曾与路遥一起住过,我可以想见他们当年在窑洞里谈的都是关于国家大事,关于未来应该怎么走,社会应该怎么变得更好等问题,这就是那一代人的可爱和可贵之处。

  当然八十年代初的时候,开始有思潮认为人应该奔自己的幸福,去发财致富等等。但是现在回过头看,人最可贵的还是要有理想。这种理想是能够超越自身前途、财富和身边事,转而对天下事,对社会投入关心和关注。如果一个人有这样的理想,他就对社会美好的未来抱有希望,而且认为自己有责任,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执着,追求完美。路遥正是这样的人,所以他的作品也就吸引人。因为文学作品不是创作者延伸到纸上的现实生活,仅用于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1984年有一个全国影评征文比赛,来的稿件有一半都是关于改编自路遥作品的电影《人生》,这不是偶然的。原因就在于他的作品实实在在地关注到了广大青年人的内心感受,表达了人们的理想与追求。要知道,理想不是虚无缥渺的,虽然它好像无形,但绝不虚无。它对一个人来讲是精气神,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社会来讲,就是它的精神支柱。所以,展现这种理想的作品,哪怕它是沉重的、复杂的,人们也会去关注它。

  求是网:书中描绘了很多朴实而高尚的人物形象。像自强不息的少平,果敢担当的少安,执着善良的润叶,还有对朋友肝胆相照的金波等。那些人物形象,成为了一代青年人的偶像,鼓舞人们不断奋斗。那么想问一下您,这部作品传递了哪些正能量,对于构建体现核心价值观有什么作用?

  郭小聪:路遥的作品可贵在什么地方?描写生活的苦难残酷不是他的特色。他的特色就在于,他笔下的人物无论经历怎样残酷,怎样的苦难,他们内心仍然保有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天真和纯洁,他们总是高傲的想要用自己的才华、自己的学识、自己崇高的品德赢得社会的尊重,得到别人的爱护。人生无论怎样艰难,他们没有被生活的艰苦所扭曲。这就是路遥作品里最可贵、也最优美的东西。有时候人们会问:在现实生活中存在吗?现在社会那么乱,不公平的事情那么多,他怎么能永远像明星一样照耀?在我看来,人类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野兽,而文学作品就应该反映人类“天使”的一面,给与人们理想和追求。这是人活着的动力。毕竟人不同于兽,人有一种精神的东西。路遥作品中的这些人物,特别是年轻人,有理想和追求,这种纯真才是最美好的最完美的。

  求是网:习近平总书记在去年十月份的文艺座谈会上强调了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创作更多无愧于时代的优秀作品。那《平凡的世界》是否可以算是部优秀的文艺作品?

  郭小聪:《平凡的世界》肯定是一部优秀的文艺作品,更应该说是一部经典作品。经典作品的一个最重要的指标是时间的考验。你只需要问:人们现在还读它么?如果回答是仍有读者在默默地读它,它就是经典。路遥去世二十多年了,但他的作品,仍旧有不同阶层的人在看。一代代的读者默默地阅读,就是一个作品是否是经典最可靠的试金石。

  第二是经典作品永远不会被人忘记,因为这里边必定有能够塑造人们价值观的东西。比如《简爱》,《傲慢与偏见》等作品。女主人公都是身处下层,但是内心美好、自尊。最后赢得比他们地位高的男主人公由衷的尊敬,并在平等的地位上得到爱情。这种东西会让读者感到奋进,影响人们树立正确而美好的价值观,而不是凭借什么手腕、伎俩,勾引或欺骗。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中就有这样的东西,能够正面影响人们的价值观。

  第三是经典作品不需要解释。就好像咱们读《平凡的世界》,一读就进去。虽然没有相同的经历,但是却能让人感同身受,无需解释。所以最好的作品,不是说教,而是在展示,是生活的情景。我们今天谈润叶、少安、少平、金波、晓霞,就感觉像我们身边的人,有一种亲切,那个形象是活的。

  求是网:在文艺理论中,文艺的社会功用之一是教育功能,那么优秀的文艺作品要传递真善美,贬斥假恶丑,传递正能量。但是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有不少作品,尤其是主旋律作品,陷入了一种叫好不叫座,甚至既不叫好也不叫座这样的窘境。怎样才能突破这种窘境?

  郭小聪:首先,什么叫主旋律?第一,主旋律必须是能够引起大家的重视和探讨,才能真正进入主流话语,影响社会生活。第二,真正的主旋律必然是应该跟人类社会发展的主流和人们的思想情感一致,这样才能拨动广大人民的心弦。第三,主旋律要揭示生活本质,那就是无论做什么都要目的明确,用心专一,脚踏实地,来不得半点的欺骗和虚浮。有一部分人对主旋律的认识存在一种误区,认为歌颂的作品就是主旋律,哪有这么容易的“主旋律”?事实上,脚踏实地,能够深刻、生动反映生活的作品才是真正的主旋律。

  其次,这几十年,很多作家、艺术家都耐不住寂寞。有些人甚至更像跑场的明星,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搞创作。难道就为了那点出场费?身为作家、艺术家应该不计成本不计代价来生产精神产品。而稿费、出场费,或者获得的一些荣誉,都是副产品。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精神产品是整个人类社会的一种创造性思索,是最宝贵的。比如曹雪芹,如果他当年精明地核算成本,就不会写《红楼梦》。因为他不但得不到稿费,连名声都没有。试想,如果大家都是趋利避害,斤斤计较,我们还会有好的作品吗?所以,作家,也包括我们学者,一定要知道你自己思考那些东西它真正的价值是什么?而不能只想着拿出去赚钱。

  最后,一个高度文明的社会,是需要沉思默想的文化来做平衡的。它的真正的价值,不仅在于高雅的形式,更在于对人的灵魂的净化作用。当年著名导演谢晋有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深刻。他说,他不看重电影结束后的掌声,他看重是观众久久不动的沉默,就是沉浸其中,完全被感动。的确,当人的心灵被震撼的时候,往往就是沉重的,厚重的,含着眼泪的默默感激。

  这几年我研究文化软实力,我感觉到国家之间在世界舞台上比拼的基本上还是经典文化、美的文化。经典世世代代温暖人心,因为它是提供价值观的东西。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如果没有这样的经典,就称不上是大国,至少在精神上是如此。如今外国留学生学习我们的汉语,学古代文学的时候他们觉得汉语特别美,但学当代汉语的时候我们能拿出的经典作品又有多少呢?总不能是逗人乐的小品段子吧。我们需要有一些很正能量的,能够达到世界水平的,如王洛宾《半个月亮爬上来》那样的很美的作品,但中国现在很少。虽然,现在一些宫廷剧在国外也有播出,也传播了中国文化,但是它有没有那种觉得把心灵净洗一样的震撼的精神存在呢?这样的大众娱乐作品可能会热播一时,但是它不会流传长远。因为真正的经典是要有底蕴存在的,是会影响人们的精神世界的,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讲,路遥的作品会永远难忘,因为它向世界展示了中国人丰富的内心、美好的情怀和坚忍的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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