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是专访
如何以“场景”助力高质量发展
《求是》杂志记者 旷思思 尹立蒙
编者按：“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加大应用场景建设和开放力度”，“实施新技术新产品新场景大规模应用示范行动”。2025年11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快场景培育和开放推动新场景大规模应用的实施意见》，首次在国家层面对场景培育开放进行系统部署。围绕如何认识好、培育好、应用好“场景”，本刊记者对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经济体制与管理研究所研究室主任王琛伟、中国科学技术发展战略研究院党委书记刘冬梅、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应用经济学院教授李晓华三位专家进行了专访。
记者：何为“场景”？为什么要强调场景的培育和开放？
王琛伟：“场景”这一概念源于影视领域，泛指电影中“镜头”、“情景”，近年来被引入经济、社会、科技和产业等领域，可以理解为用来测试新技术、新产品、新业态能不能在真实世界里用起来，以及配套的基础设施、商业模式、政策制度行不行得通的具体情境。现实中，新技术新产品刚出现时，由于应用案例少、应用效果不确定，在进入市场时容易受阻。这时候，如果能建一个真实的应用环境，给新技术新产品一个具体的场景去试试看，就可以根据应用情况不断调整改进技术产品，让它们变得越来越好用、越来越被市场认可，从而走向规模化商业化应用。
加快场景培育开放，对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发展新质生产力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近年来，我国大力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成果丰硕，但仍面临着科技成果转化率不高、技术供给与需求脱节等问题。通过场景培育开放，可以架起研发和市场的桥梁，打破技术与产业的界限，加速科技创新成果向现实生产力转化，加快形成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新引擎。
加快场景培育开放，也是抢抓全球科技发展先机的重要路径。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演进，新技术新产品新业态不断涌现，但很多还处于萌芽或成长阶段，需要通过场景来加速其成熟和推广，国际科技和产业竞争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成为新技术应用场景之争。因此，抓住场景很有可能就抓住了下一个科技竞争风口。
加快场景培育开放，还是以新供给创造新需求、增强国内大循环内生动力的重要抓手。当前，我国发展的外部市场环境更趋严峻复杂，迫切需要我们持续扩大内需、优化供给。通过培育新场景，可以催生更优质的供给，同时借助这些新供给，进一步激发和释放市场潜在需求，从而形成新的消费热点，创造新的经济增长点，为经济高质量发展注入新动能。
李晓华：正如真金需要火炼，“场景”将创新环境从实验室搬到真实的市场中，构成新技术新产品的“试验场”和新兴产业发展的“加速器”。以智慧养老为例，现在出现了健康服务、安全监护、情感慰藉等多种居家养老新场景，通过融合物联网、人工智能、智慧感知等多种技术，为老年人提供更加个性化、便捷化的养老服务，既验证了新技术新产品的可行性和有效性，也带动了养老相关产业快速发展。
为什么当前要强调加快场景的培育和开放，主要是因为我国科技发展已经从跟跑转向并跑甚至领跑阶段，新技术新产品新业态的探索已进入“无人区”。一方面，新技术新产品往往难以被市场充分认知，市场需求尚未真正激活，不仅技术的实际性能无法得到有效验证，企业也难以获得足够的收入以持续投入后续技术的迭代升级和商业转化。另一方面，由于没有成功经验可以借鉴，新技术发展方向存在高度不确定性，面临较高的失败风险。而场景能够帮助企业在实际应用中验证技术路线、产品性能与商业模式，并凭借持续营收反哺技术创新、新品研发和产能扩张。更关键的是，当用户在实际场景中选择技术和产品时，他们给出的反馈信息能为技术改进和产品优化提供明确方向，让真正有前景的技术和产品脱颖而出，有效规避因盲目创新而带来的失败风险。
通过高质量数据采集和场景化训练，能够加速具身智能技术落地应用。图为2025年12月18日，长三角（德清）具身智能数据采集训练场中，机器人在仿真环境中训练。 人民图片 赵宁/摄
记者：我国在场景培育方面具备哪些优势条件？存在哪些堵点卡点？
刘冬梅：场景是一种重要且稀缺的创新资源，而我国在场景培育方面具有十分显著的优势。一是拥有超大规模市场。我国有14亿多人口，庞大的人口基数孕育了巨大的消费市场和多样化的需求，为新技术新产品提供了广阔的试验田和丰富的应用场景。无论是智慧交通、智慧医疗，还是智能家居、在线教育，都能在我国找到庞大的用户群体和多样化的使用环境。二是具备完整的产业体系。我国是全球唯一拥有联合国产业分类中全部工业门类的国家，在任何一个领域，都能迅速组织起从研发到生产、从应用到服务的全链条资源，形成完整的场景生态。三是拥有新型举国体制优势。举国之力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在场景培育方面能整合各方资源，形成合力。在一些重大项目、重大工程、重大活动中，能够调动政府、企业、科研机构等多方力量，打造多领域多路线技术交叉融合的应用场景。比如，北京冬奥会、冬残奥会的成功举办，便集中应用了200多项科技成果。四是拥有全球领先的新型基础设施体系。当前，我国5G网络、数据中心、算力中心、工业互联网等新型基础设施已实现规模化部署，在覆盖广度、技术成熟度上都位居世界前列，能够精准适配不同场景的应用需求，为场景培育筑牢坚实硬件底座与技术支撑。
王琛伟：近年来，我国围绕场景建设陆续出台了一系列政策措施，各地积极探索实践，取得显著进展。但在这一过程中还存在一些堵点卡点，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制度和标准建设滞后。新场景的培育开放往往“无例可循”，新技术新产品在技术准入、安全评估、性能认证等关键环节缺乏明确规范，导致评审周期长、落地成本高，甚至因标准缺失而无法进入应用场景。同时，跨行业跨区域的制度协同不足，地方标准与行业标准之间存在断层或冲突，相关监管机制跟不上技术创新步伐，延缓了新技术的产业化进程，也影响了市场主体参与场景共建的积极性。
供需对接不畅。从供给端看，不少科研机构、技术企业手握先进技术，却对市场真实需求缺乏精准洞察，研发的产品往往重技术指标、轻实际应用。从需求端看，广大中小企业、基层单位存在大量场景应用痛点，却苦于没有对接渠道，难以找到适配的技术供给。由于缺乏常态化、精准化的匹配机制，导致供需双方信息不对称，既造成技术资源闲置浪费，也使诸多场景需求难以得到有效满足。
开放共享程度不足。我国许多高价值的应用场景，比如交通、教育、医疗、文体、生态环保、安全应急以及钢铁、电力、石化等领域场景，集中在政府机构、公共事业单位及国有企业手中，而一些地区和部门将其视为本地区、本系统的“专属资产”，向市场开放的意愿不强、力度不足，抑制了多元创新力量的深度融入，也阻碍了新技术新产品的大规模推广应用。
“数据孤岛”问题突出。数据是场景培育的关键要素，但当前各类数据分散存储于不同主体手中，部门间、区域间、政企间的数据壁垒尚未打破，难以有效整合利用，大量有价值的数据处于“睡眠”状态。与此同时，数据格式不统一、标准不兼容等问题，进一步加剧了数据互联互通的难度，难以为场景创新提供有力数据支撑。
记者：加快场景培育和开放、推动新场景大规模应用，需从哪些方面着力？
王琛伟：主要应把握好4个关键环节。第一，加快培育重点领域应用场景。《关于加快场景培育和开放推动新场景大规模应用的实施意见》从5个方面细化22类经济社会应用场景，比如“在办公、社交、消费、娱乐等领域探索应用元宇宙、虚拟现实、智能算力、机器人等技术创新应用场景”，“创新无人运输、无人装卸、无人配送、智慧仓储等应用场景”，等等。这些是场景培育的重点领域，应从这些高价值小切口场景着力，不断扩大生产场景、工作场景、生活场景供给。
第二，加大力度推动场景开放。各地区应深入挖掘场景资源，围绕公共服务、社会治理中具有市场价值、可向社会开放的环节，开放一批场景资源，形成一批可复制可推广的典型应用场景。国有企业特别是中央企业应主动开放主业领域场景，吸引民营企业、中小企业和科研院所参与，将自身的场景“矿藏”转化为创新的共享平台。各类主体都参与进来，才能更好激发创新活力、拓展发展空间。
第三，推动场景资源高效配置。资源配置必须立足市场真实需求，不能“拉郎配”。如果缺乏真实需求，就算强行推行，那场景也是无效的、浪费的。应建立场景资源市场化配置机制，让各类主体公平高效参与场景培育开放。探索搭建区域性乃至全国性场景开放平台，实现需求发布、技术对接、成果展示、要素匹配的有效“链接”。拓宽拓深市场准入，畅通要素跨领域跨区域流动，推动新型要素规则创设，让各类要素更好滋养新技术，让新技术尽快匹配到适用场景。
第四，推动新场景大规模应用。应用是场景培育的最终目标，也是检验场景建设成效的关键环节。应定期梳理、及时总结各地在场景培育开放中的好做法、好经验，重点挖掘在政策衔接、采购支持、供需对接等方面的典型案例，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政策举措和实践模式，让成熟的场景在更大范围得到推广应用。
刘冬梅：场景培育和开放不仅需要推进基础设施和平台的“硬建设”，更需要法规、制度、政策等“软创新”。前者是场景落地的“骨架”，必须加快5G网络、数据中心、算力中心、工业互联网等新型基础设施的布局建设，建立完善支撑场景应用的硬件载体，为新技术新产品的场景化应用筑牢根基。后者是场景发展的“血脉”，应坚持“破立并举”，聚焦场景培育开放中的权责划分、数据流通、市场准入、伦理规范等关键环节，破除体制机制障碍，完善配套法规政策，创新监管模式手段。“硬建设”与“软创新”同频共振，才能为场景培育开放营造良好生态、注入强劲动力。
记者：各地都在大力推进场景培育和开放工作，在这一过程中有什么需要注意的问题？
李晓华：当前，各地对场景培育的重视程度不断提高、力度不断加大，但一些问题和隐忧也逐步浮现，需要引起注意。一是“新瓶装旧酒”。一些地方借场景新概念包装传统招商模式，实际上并未真正构建适配新技术新产品的应用场景。二是不切实际建场景。有的地方政府为了赶热度、拿补贴，一股脑投入场景建设热潮，但与国家发展重点或本地产业发展方向错配，投资容易“打水漂”。三是场景重复建设。一些地区在缺乏统筹规划的情况下，争相布局同类场景，造成资源分散浪费与同质化竞争。四是地方保护主义突出。有的地方存有“私心”，为扶持本地企业，在场景准入、数据共享等方面设置隐性壁垒，人为割裂市场。五是重建设轻安全。一些地方只看到场景在拉动新技术大规模商业化中的积极作用，却对与新技术相伴的潜在风险重视不够，缺乏完善的风险评估与应对机制。
近年来，各地不断丰富医疗卫生领域应用场景，推动大数据、物联网、人工智能等技术赋能医疗服务。图为2024年10月17日，在江苏省南通市一家医院，医生们在智能机器人辅助下操作膝关节双间室置换术。 人民图片 翟慧勇/摄
刘冬梅：在场景培育开放过程中，要充分考虑到这项工作的系统性、复杂性、艰巨性，尤其需要把握以下三点。
坚持创新引领。场景作为新生事物和新型政策工具，工作推进中面临很多新问题、新挑战，必须以改革的办法、创新的思维来推进。应坚持以服务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为目标，构建以真实需求为导向、以技术验证为核心的场景生态，推动技术创新与场景应用深度耦合。
坚持因地制宜。不同地区在资源禀赋、产业基础、发展阶段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因此场景培育开放不能搞“一刀切”，不能盲目跟风热门赛道，而应立足本地实际，找准特色优势，打造差异化、特色化的场景，实现场景资源与区域发展的精准适配，防止一哄而上、重复建设。
坚持安全有序。安全是发展的基石。应强化安全意识，在场景设计、建设、运营等各个环节，充分考虑新技术应用可能带来的安全风险，如数据安全、伦理安全等，加强风险预警与合规监管，建立健全风险应对机制，确保既“放得活”又“管得好”，让场景安全有序发展。
记者：加快场景培育和开放、推动新场景大规模应用是一项系统工程，各类主体应如何发挥作用、协同发力？
李晓华：场景一头连着技术、一头连着产业，一头连着研发、一头连着市场，具有整体性、协同性等特点，需要加强政府部门、企业、科研机构等各类主体的配合。
政府部门作为规则的主要制定者、重要场景和资源的拥有者以及公共资源的提供者，应发挥引领统筹作用。科学制定规划，协调整合资源，明确场景培育和开放的推进路径，及时完善体制机制，加大政策支持力度，为场景培育开放提供清晰指引、营造有利环境。同时，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积极开放手中掌握的场景资源，发挥好政府采购和重大项目、重大活动对场景培育的牵引作用，让更多场景蓬勃生长，为新质生产力发展提供广阔试验场。
企业是新场景的主要探索者与推动者。生产企业熟悉技术性能，可精准定位、推动打造技术适用的场景；用户企业可主动开放需求、参与测试验证，在真实应用中反馈改进意见并挖掘潜在场景。国有企业应主动开放主业领域场景，搭建创新转化的广阔平台；民营企业应发挥机制灵活与对市场敏感的优势，积极发掘前沿应用场景，以创新活力驱动技术迭代和模式突破。
科研机构是场景创新的源头活水。应加快加大创新力度，产出更多原创性、颠覆性、破解“卡脖子”问题的技术。坚持以市场需求为导向，密切与企业的合作，助力企业解决在场景应用中的技术瓶颈与实践难题，形成从市场洞察到研发、再到应用反馈的闭环，加速创新成果从“书架”走向“货架”、从“实验室”走进“应用场”。
记者：感谢各位专家接受采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