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是专访
如何认识和充分挖掘大国经济潜能
《求是》杂志记者 侯亚景
编者按：我国是一个发展中大国，经济发展潜能巨大。2025年底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以“五个必须”概括做好新形势下经济工作的规律性认识，其中第一条就是“必须充分挖掘经济潜能”。这既是当前不断巩固拓展经济稳中向好势头的现实需要，也是深刻把握我国经济长期发展趋势的战略抉择。围绕如何认识和充分挖掘大国经济潜能，本刊记者对国家发展改革委产业经济与技术经济研究所研究员涂圣伟、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刘晓光进行了专访。
记者：如何认识一个国家的经济潜能？针对做好当前经济工作，党中央提出充分挖掘经济潜能具有怎样的战略考量？
涂圣伟：在“五个必须”中，“必须充分挖掘经济潜能”居于首位，这背后既有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理论支撑，也深植于我国经济发展的历史实践。一个国家的经济潜能，本质上是未释放的生产力动能，既包含劳动者、劳动资料等未充分利用部分，也涉及生产力发展的体制机制束缚。
一般来看，供给能力、需求规模和制度环境是决定经济潜能的三个核心要素，三者相互关联、共同作用，塑造着一国经济的长期增长轨迹。其中，供给能力是经济潜能的物质技术基础，一个国家产业体系越完整、技术创新能力越强，就越能高效地将资源转化为产出；需求规模是供给能力转化为实际增长的关键桥梁，决定了经济潜能的释放程度；制度环境则为资源配置和经济活动提供保障，决定了经济潜能的释放效率与可持续性。
不同的国家经济潜能是有差异的，同一个国家在不同发展阶段的经济潜能也会有所不同。经济潜能也不会自动转化为发展动能。因此，对于发展中的大国来说，要想实现长期稳定发展，必须能够把握自身经济潜能释放的节奏，不断化潜能为动能，持续塑造发展新优势，把发展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刘晓光：经济潜能是经济增长的后劲之源，是一个国家发展的底气所在。挖掘我国经济潜能的过程，也是促进形成更多由内需主导、消费拉动、内生增长的经济发展模式的过程。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必须充分挖掘经济潜能”，既体现了对经济运行规律的深刻洞见和精准把握，也契合了我国经济发展的阶段性特征与战略要求。
从发展阶段看，我国经济已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过去主要依赖廉价劳动力和物质资源投入的传统发展模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发展动能必须从规模扩张转向效率提升。在此背景下，我国传统增长动能有所减弱，新动能培育壮大亟须提速，充分挖掘经济潜能是当前我国突破发展瓶颈、掌握战略主动的需要。
我国有着超大规模市场的需求优势，消费领域特别是服务消费仍有巨大潜能。近年来，冰雪运动既丰富了人们的美好生活，又激发了消费新动能。图为2026年1月2日，游客在黑龙江哈尔滨冰雪大世界园区游玩。 人民图片 杨铁岩/摄
从发展环境看，我国经济发展面临的外部环境更趋复杂严峻，世界经济增长动能不足，大国博弈更加复杂激烈，国内供强需弱矛盾突出，重点领域风险隐患较多。我国经济要想顶住压力，做到稳中有进、提质增效，就必须下大力气挖掘潜能，持续培育新的增长点，不断巩固拓展经济稳中向好势头。
从发展目标看，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一个重要标志性指标就是我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这要求“十五五”时期经济增长保持适当速度。按照既定目标，综合人口变化等因素测算，“十五五”时期和“十六五”时期我国经济最起码要保持4.17%的年均增速。未来10年，要确保经济增长保持在合理区间，必须加快破除束缚经济潜能释放的体制机制障碍，稳步提升全要素生产率。
记者：我国已连续多年稳居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请结合大国特征谈谈未来我国经济潜能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刘晓光：大国经济的特征是内需为主导、内部可循环，能够独立自主、自立自强。从理论逻辑看，强大国内市场能够通过规模效应降低创新成本、延长产业生命周期，而完整产业体系则为产业链自主可控提供可靠保障。充分挖掘经济潜能，首先要客观认识我国经济发展的现实条件和禀赋优势。我国拥有14亿多人口、全球最大规模中等收入群体，消费升级趋势明显；拥有全球规模最大、门类最全、配套最完备的工业体系，涵盖41个工业大类、207个工业中类、666个工业小类，制造业总体规模已经连续15年保持全球第一；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口达2.5亿人，技能劳动者总量超过2.2亿人，人才红利加速释放。我国经济基础稳、优势多、韧性强、潜能大，长期向好的支撑条件和基本趋势没有改变，这是我们应对风险挑战、挖掘经济潜能的底气所在。
涂圣伟：我国大国特征显著，所蕴藏的经济潜能很大，但这些潜能仍有待释放。一是超大规模市场仍在扩容升级。我国有着超大规模市场的需求优势，14亿多人口要整体迈入现代化，市场成长性不可限量，消费领域特别是服务消费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未来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也会进一步释放出巨大的投资潜能。二是产业提质升级有巨大空间。目前，传统产业增加值占全部制造业的比重在80%左右，通过优化提升传统产业，初步估计“十五五”时期会新增10万亿元左右的市场空间；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技术创新速度快、市场潜力大、新动能成长活跃，未来将催生出数个万亿级甚至更大规模的市场。三是城乡融合和区域协调发展蕴藏巨大潜能。我国城乡区域覆盖面广、发展差异显著、纵深空间大。加快补齐农业农村领域的突出短板，不仅有巨大的投资空间，还能释放出巨大的消费潜能。同时，我国城镇化进程还没有完成，城镇化率还会进一步提高。据测算，我国城镇化率提高1个百分点，每年可以新增2000多亿元消费需求，还能拉动万亿规模的新增投资需求，这个带动效应还是很显著的。
记者：从国际看，在世界百年变局加速演进、国际力量对比深刻调整、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的背景下，现阶段我国大国经济的竞争优势十分显著。“十五五”时期，我国在主动运筹国际空间、塑造外部环境中面临着巨大发展机遇。我国怎样通过充分挖掘经济潜能更好地抓住世界机遇？
涂圣伟：近期，多家国际机构密集上调2025年中国经济增速预期，积极评价2026年中国经济发展，普遍对中国经济韧性与发展前景持乐观态度。
“十五五”时期是我国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夯实基础、全面发力的关键时期，充分挖掘经济潜能对实现“十五五”良好开局具有重要意义。我国经济已经深度融入世界经济体系，难以长期通过市场和资源“两头在外”的模式参与国际经济循环。充分挖掘我国经济潜能是把握世界机遇的根本底气，抓住世界机遇可以为国内经济潜能释放打开外部空间，二者相互促进、共同发展。一方面，经济潜能挖掘得越充分，我国对全球资源要素的集聚力、吸引力就越强，就越能形成参与国际竞争和合作新优势，给世界经济带来更多的稳定性和确定性。另一方面，通过高质量“引进来”和高水平“走出去”双向发力，能够更好利用国内国际两个市场两种资源，让经济潜能在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中得到有效释放。
“十五五”时期，我国在处理好充分挖掘经济潜能与抓住世界机遇关系中，还有不少空间可以拓展。比如，通过充分挖掘内需潜能，有序扩大服务业开放，选择市场需求大但有效供给又不足的领域，分步、分类、分区域扩大开放，不断满足国内居民消费升级的需求；通过充分挖掘产业潜能，围绕智能制造、数字经济、绿色低碳等领域，强化产业链供应链国际合作，更深层次融入全球产业链供应链体系，继续为世界提供优质的中国制造、稳定的中国供给；通过充分挖掘科技潜能，鼓励和引导外资更多投向科技创新领域，支持外商投资企业及其设立的研发中心承担重大科研攻关项目，与国内企业联合开展技术研发和产业化应用，进一步提高我国产业科技创新水平。只要我们把自身的优势发挥好，把内部的潜能挖深挖透，把发展的根基扎牢固，就一定能抓住世界机遇、用好世界机遇，进而更好地运筹国际空间、营造有利的外部环境，在开放发展中掌握更多战略主动。
记者：从以上分析我们可以看出，中国经济可以挖掘的潜能确实很大，但深挖经济潜能的目的在于转化为实际的发展动能。请结合当前我国经济发展形势谈谈把经济潜能转化为发展动能的可能性和现实性。
涂圣伟：应该看到，经济潜能转化为发展动能是有条件的，要把这种可能性变成现实的经济增长，需要我们在实践中深入把握转化的条件，在遵循经济发展规律的基础上顺势而为。不论是从经济运行的阶段性特征看，还是从经济发展的中长期趋势看，我国巨大的经济潜能转化为实际发展动能主要体现在三个关键支撑条件上。
2025年12月26日，世界最长高速公路隧道——天山胜利隧道通车，标志着新疆乌鲁木齐至尉犁的G0711高速公路全线投入使用。该隧道的通车，彻底改变了新疆南北的交通格局，将进一步促进南北疆的经济联动，为区域经济发展注入强劲动力。图为当日，车辆行驶在G0711高速公路天山胜利隧道入口端附近。 新华社记者 王菲/摄
从技术条件看，我国经济潜能转化有着强有力的科技支撑。回顾人类社会发展史，生产力的每一次飞跃，都离不开科技革命的推动。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颠覆性技术正在深刻改变人们的生产和生活方式。技术进步不仅推动内需扩容升级、促进供需动态平衡，更是提升生产效率、促进经济潜能转化的关键力量。
从要素条件看，我国经济潜能转化有着更加坚实的要素保障。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过程，本质上是优质要素高效集聚、优化配置的过程。我国拥有丰富人才资源优势，数十年发展积累形成的庞大资本存量，超大规模的数据资源和应用场景，这些持续集聚增多的优质要素，为经济潜能转化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
从制度条件看，我国经济潜能转化有着坚实的制度保障。制度是管根本、管长远的，是能够长期对经济增长发挥作用的稳定力量。经济的持续增长和高质量发展，说到底就在于制度体系和治理体系的持续完善和效能提升。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的显著优势，在于能够统筹总供给和总需求的关系，兼顾短期稳增长与中长期增动力，从而为经济潜能转化提供根本保障。
记者：当前，内需不足是影响我国经济潜能充分释放的重要因素。请就此问题谈谈我国充分挖掘经济潜能面临的实际问题和着力点。
刘晓光：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把“有效需求不足”列为风险挑战之一，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提出“国内供强需弱矛盾突出”。当前，内需不足已经成为影响国民经济循环的突出症结，不仅影响经济稳定运行，也对经济潜能释放形成制约。在消费领域，突出表现为居民消费倾向持续承压，预防性储蓄意愿居高不下，部分消费领域还存在一些限制性措施。2024年我国居民消费率为39.9%，与发达国家相比仍有约10—30个百分点的差距，特别是服务消费占比偏低。在投资领域，则表现为投资结构性放缓，房地产投资增速回落，房地产市场调整对内需产生冲击，民间投资信心不足问题较为突出，部分民营企业面临“不敢投、不愿投、不能投”的困境。
涂圣伟：经济规律表明，总供给和总需求的动态平衡，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健康运行的前提条件，是宏观经济治理的基本目标。充分挖掘经济潜能，解决当前国内供强需弱矛盾突出的问题，关键要把握经济运行规律和内需不足的阶段性特点，坚持系统思维，统筹扩大内需和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最终形成需求牵引供给、供给创造需求的更高水平的总量动态平衡。为此，一方面要聚焦需求侧，坚持扩大内需这个战略基点，着力扩大有收入支撑的消费需求、有合理回报的投资需求、有本金和债务约束的金融需求，尽快形成完整内需体系；另一方面要聚焦供给侧，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解决部分领域供需结构性错配问题，着力提高供给体系质量和效率，以自主可控、高质量的供给适应满足现有需求，创造引领新的需求。总之，要坚持供需两端同时发力、协调配合，推动国民经济实现良性循环，有效解决当前经济运行的突出矛盾，这样才能为持续挖掘和释放经济潜能创造有利条件。
记者：创新是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科技创新是挖掘经济潜能的重要驱动力。当前我国推进科技创新存在哪些短板？怎样才能更有效地通过推进科技创新来释放经济潜能？
刘晓光：科技创新是当今世界大国博弈的战略领域。当前，我国科技创新能力持续跃升，研发投入、科研队伍规模均居世界前列，但还存在一些突出短板。比如，高质量科技供给仍然不足，缺乏“从0到1”的重大原创性、颠覆性创新，基础研究经费占比长期偏低。又如，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还不牢固，不论是在科技项目立项、资源分配，还是重大科技专项的决策中，企业的参与度都较低，真正由企业主导的产学研用深度融合格局尚未形成。再如，科技成果转化率仅在30%左右，而一些发达国家能达到50%—70%；尤其是高校发明专利产业化率不足10%，大量创新成果还停留在技术报告、科研论文或实验室样品层面，无法有效转化为现实生产力。上述问题并非孤立的技术问题，而是研发投入结构、企业行为、制度环境和外部约束等因素交织的结果。
涂圣伟：通过推进科技创新来释放经济潜能，关键要聚焦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卡点堵点精准发力，让科技创新更好赋能产业创新、产业创新更好激发科技创新。一是要强化基础研究，提高基础研究投入比重，优化有利于原创性、颠覆性创新的环境。二是要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推动创新资源向企业集聚，加快构建以企业为主体、市场为导向、产学研用深度融合的技术创新体系。三是要用场景培育牵引科技成果高效转化。加强国家技术转移体系建设，布局建设概念验证、中试验证平台，强化成果转化服务供给，加大应用场景建设和开放力度，让创新成果加快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线”、迈向“大市场”。四是要推动创新链产业链深度融合。加强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全链条部署、体系化布局，推动重点领域技术攻关、制造、应用方面的全链条突围，全面提升产业创新能力。五是要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建立健全一体推进的协调机制，加强人才协作，优化人才结构，围绕科技创新、产业发展和国家战略需求协同育人，加快建设国家战略人才力量。
我国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技术创新速度快、市场潜力大、新动能成长活跃，未来将催生出数个万亿级甚至更大规模的市场。12月12日，2025武汉国际工业设计博览会启幕。本届博览会设置低空经济、AI赋能、未来产业等十大特色展区，百余家企业参展。图为当日，参观者在博览会上了解一款涵道式无人机。 新华社记者 肖艺九/摄
记者：经济潜能的释放不是单一领域的局部突破，而是一项涉及多个层面协同的系统工程。从提升宏观经济治理效能看，我们应该从哪些方面发力，才能充分挖掘经济潜能，不断为经济高质量发展创造新的增量空间？
涂圣伟：挖掘经济潜能是一项系统工程，必须把握关键着力点，通过提升宏观经济治理效能来有效激发经济潜能。
首先，坚持政策支持和改革创新并举。经济潜能转化既要政策给力，也要改革发力。当前我国经济发展中周期性、结构性、体制性矛盾交织叠加，必须综合施策，才能在化解矛盾中形成新的经济增长点，这本身也是一个经济潜能释放和转化的过程。要加强宏观调控，减轻短期经济波动，防范系统性风险，同时不失时机地全面深化改革，加快建立更加有利于释放经济潜能的长效机制。
其次，做到既“放得活”又“管得好”。这是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核心要求。“放”是为了激发各类经营主体的活力，“管”是为了维护公平竞争的秩序。从实践看，只有厘清政府和市场边界，使其各展所长，才能更好发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优势，进一步解放和发展社会生产力，为经济潜能释放提供既充满活力又规范有序的制度环境。
最后，强化各类政策协同发力。加快构建制度化、常态化、长效化的政策统筹协调机制，重点强化“四个协同”，即强化各类经济政策之间的协同、经济政策和非经济性政策协同、存量政策和增量政策协同、政策实施和预期引导协同，形成政策集成效应，着力推动形成经济潜能有效释放的政策合力。
记者：感谢两位专家接受采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