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新大众文艺作为一种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文艺现象,展现出了蓬勃旺盛的生机活力,正深刻改变着文艺生态。来自各个领域、不同行业的普通群众立足火热的社会实践和质朴的人生体验,以丰富的艺术形式深度参与到文艺创作中,涌现出一大批精品力作,成为时代之变、中国之进、人民之呼在文艺领域的斑斓映射。那么,我们应该怎样理解新大众文艺?新大众文艺有哪些问题需要引起注意?如何引领新大众文艺繁荣发展?围绕这些问题,本刊邀请专家学者进行探讨和研究,供读者参考。
访谈嘉宾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白 烨
中国传媒大学视听艺术研究中心主任 赵 晖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白惠元
主持人
本刊记者 马 丽
记者:近年来,自媒体博主通过镜头捕捉人间烟火,基层劳动者通过纪实文学诉说市井悲欢……越来越多的普通人以强烈的生命力、感受力、想象力,融入新大众文艺浪潮,撬动起文艺发展新潮流。什么是新大众文艺?新大众文艺有哪些特点?
白烨:“新大众文艺”是《延河》杂志2024年在《新媒体时代与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一文中提出来的,“随着互联网、人工智能以及各种新技术的兴起,人民大众可以更广泛地参与到各类文艺创作与活动之中。人民大众成为文艺的主人,而不是单纯的欣赏者,这就是新大众文艺”。此后,学界业界关于新大众文艺的研究讨论愈发热烈。在我看来,“新大众文艺”涉及了近年来文艺创作领域里出现的一些新群体、新现象、新特点,如数字化阅读、短视频传播、打工者写作等,还涉及民众的文化趣味、素人的文学理想、大众的文化权利等。“新大众文艺”促使人们突破传统桎梏,走出“圈子”范畴,以更宽广的视野去看待和认识各种新文艺现象,拥抱当代文艺在时代演进中悄然发生的结构性变化。
今天,我们理解“新大众文艺”这个概念,可以从文艺大众化谈起。20世纪20年代,创造社和太阳社等文学团体的左翼作家受列宁“艺术属于人民”思想的启发,提出“要以工农大众为我们的对象”,开始兴起促进文学艺术与人民群众相结合的运动。鲁迅曾发表《文艺的大众化》一文,表达了要批判艺术至上主义,写作和提供更多“浅显易解的作品,使大家能懂,爱看”的意见。1930年3月,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简称“左联”)在上海成立,将文艺大众化作为其主要任务之一。左联执委会通过的《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新任务》的决议中郑重提出,“文学的大众化”是建设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第一个重大的问题”。1942年5月,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深入阐释了文艺工作者的立场问题、态度问题、工作对象问题、工作问题和学习问题等,对何为大众化、如何大众化等问题作出回答,引领文艺大众化运动蓬勃开展。从延安时期号召文艺“都是为人民大众的”,到新中国“人民文艺”理念的发展,再到20世纪80年代以来通俗文艺、流行文化、网络文学等多元探索和创新,百年来中国文艺通过创作实践逐渐发现人民大众、建构起文艺人民性。文艺大众化和新大众文艺,其内核与主轴都是“人民”和“大众”,是我们党在“高扬人民性文艺发展道路”上的两个带有不同时代标记的突出文艺实践和重要文艺成果。
白惠元:在数智媒介全面嵌入日常生活的今天,一种全新的文化图景正在我们眼前展开:通过一方小小的屏幕,各行各业普通群众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深度参与到文艺活动之中,他们利用互联网平台创作、传播、共享诗歌、散文、小说、短视频、微短剧、才艺表演等,产生广泛影响、引起广泛共鸣。这不仅仅是一种技术更新,更是一场文艺创作主体的变革——作者与读者、精英与大众、启蒙者与被启蒙者之间的固有边界正在消融与重构。我们迫切需要对当下文化场域发生的革新与重塑进行有效命名,于是,新大众文艺这一概念应运而生。新大众文艺的出现,旨在通过建构共创共享的文化空间,凝聚数智时代文艺领域中积极、健康、向上的主流部分,抵制各种文化沉渣,参与深层精神建构,提供持久文化滋养。
人民性是新大众文艺最本质的属性。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希望广大文艺工作者坚守人民立场,书写生生不息的人民史诗”。“人民史诗”的书写正是新大众文艺坚守人民性立场的深刻体现,继承了百年中国文艺的精神内核,彰显了人民艺术自我赋权、自我赋能的社会主义文艺本质,其关键在于让宏大主题叙事融入无数平凡个体的生命经纬与情感温度之中。青岛西海岸新区北梁家庄村的20多名村民,仅用一部手机、耗时16天拍摄的118集微短剧《花开石上》,以“乡村+女性成长”为叙事核心,拍出了农民的朴实与生活的本真,上线不足半月播放量就突破2.3亿次。这种无名者的叙事立场回应了新大众文艺最根本的人民性诉求:当人们在荧幕上看到的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与自己命运相连的鲜活人物时,乡村振兴、脱贫攻坚等宏观政策被具体而微地显影出来,成为可感可及的集体情感表达。
民族性是新大众文艺最鲜明的标识。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是中国文艺的根基。人民群众通过对民族文化元素进行创造性重构、对民族文化基因进行现代化转译,契合了当代人的审美趣味与精神需求。当然,这种创造与转译并非对传统的背离,而是赋予传统文化符号在当代语境下的崭新表达。以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电子游戏《黑神话:悟空》为例,借助数码建模、动态捕捉与视觉渲染技术,将深植于民族深层记忆中的神话原型、哲学观念与美学意境,转化为具有全球通约性的视听景观与情感体验。在文化多元碰撞的今天,新大众文艺的民族性不仅关乎文艺自身的发展,更深系民族的文化认同与主体自觉。
记者:以新大众文艺之名,各行各业的创作者们推出了一批有内涵、有温度、有影响的作品。那么,新大众文艺新在哪里?
白烨:我认为,新大众文艺新的特质,分别体现于“新大众”、“新媒介”、“新文艺”三个方面。“新大众”是在互联网视频化、社交化、智能化支撑驱动下成长起来的一种文艺创作主体,最主要的一个特点就是不再局限于专业创作者,而是呈现多元化、普及化趋势,既包括基层百姓也不乏精英群体,既有码字“劳模”也有一部“封神”的天才选手。在传媒工具方面,依靠手工书写和纸质载体的传统方式已不再是唯一的形态,键盘输入、手机记录的便利性和快捷度,使具有可视化呈现、实时性传送等特点的“新媒介”成为更加流行的传播方式。互联网时代给“新大众”提供了新平台,新技术,使得他们如虎添翼、如鱼得水,他们的各类作品也因此广为人知、广泛传播。“新大众”依托“新媒介”创作了诗歌、短剧、电子游戏等各类作品,这些作品显然都属于“新文艺”,其“新”不仅体现在随时创作、即时传播等时间意义上的“新”,还在于其内容更切近当下现实、其风格更符合受众口味,记录并展现自己的日常生活、所思所感,是“新”的生活故事、“新”的人生体验,具有新的时代气息、新的精神风貌。
新大众文艺正在成为繁荣社会主义文艺的有生力量。一方面,新大众文艺的出现,在一定意义上可看作是来自人民大众的自我普及。以“素人写作”的情形来看,不管是什么文化基础,不论是什么职业,我手写我心,“劳者歌其事”。许多文学爱好者、普通劳动者,从自我表达开始走上写作之路,开创自己的文艺天地,使文学的普及得到很大发展,也使当代文学整体结构更为合理。另一方面,传统文艺随着新媒体浪潮“走出去”,以更开放的姿态、更创新的精神链接新市场。比如,有的作家借助综艺节目和直播带货等形式,使自己的文学作品跨界走向更多受众。这打破了原有界限,融合了多种元素,使得文艺具有了更多可能性和更大影响力。此外,新大众文艺在着眼于人、作用于人方面有了坚实依托。其在文艺创作方面所体现出来的“全民共创”,在产品欣赏方面体现出来的“全民共享”,在满足人群与影响受众方面,比之传统文艺形式更具大众化与普泛性。
赵晖:新大众文艺之“新”,一是在于其对人民性的深化与拓展,不仅要求文艺作品以人民为中心,更倡导以人民为创作主体;不仅呼吁广大文艺工作者创造服务于人民的作品,更激励人民大众创作属于自己的文艺篇章。如今炙手可热的一些新大众文艺作品,大多来自非专业文艺创作的普通百姓,比如快递员、保洁员、保安、木工、瓦匠等“素人”,他们依托互联网技术,以来自生活的一手体验为人们提供独具特色的精神产品。二是在于其内容的生活化与可及性。新大众文艺植根于不同群体的生命体验、五行八作的职业甘苦,用小切口反映大主题,用小人物叙述大时代,以充满“烟火气”的家长里短、街谈巷议,生动展现人生百态、折射社会变迁。三是在于其形式的五花八门。新大众文艺采用散文、诗歌、网络小说、网络音频、微短剧、短视频、才艺直播、互动艺术等途径,实现上传即创作、直播即创作,并在语言语料、画面戏风、技术技巧上不拘一格,自我抒发特征明显,有的创作者还突破了文学、美术、音乐、戏剧、舞蹈等传统门类的框定,以内容需求为核心,实现多种艺术形式跨界融合。比如,微短剧就是以其低门槛、轻量化、易传播的特性,打破了传统影视行业的高门槛和专业壁垒,为普通人当导演、以影像故事表达自我创造了更多机会。四是在于其消费格局的重塑与升级。新大众文艺提高了文艺欣赏的自主性、选择性,让文艺消费由观赏电影、电视剧、戏剧那样的传统静态沉浸式,转变为能够实时点赞、评论、转发的动态互动式。随着微短剧、短视频等新形态崛起,付费阅读、直播打赏等文艺创作的收益模式不断创新,给创作者带来了相对稳定且多样化的收入来源。
记者:在看到新大众文艺成为新时代喜人风景的同时,还应注意到哪些需要关注的问题?
赵晖:从创作层面看,新大众文艺的大众化、低门槛特征,可能导致鱼龙混杂、低俗恶俗的不良内容传播;“悬浮叙事”、“价值空心”以及社会话题的过度消费等,将会透支观众的审美期待,降低作品应有的精神滋养效果。与之相对,一些试图承载主流价值的作品,又难免陷入照本宣科、大水漫灌的误区,难以将宏大主题与人物的命运、观众的情感连接在一起,既缺乏艺术感染力,也无法唤起价值认同感。这反映出一些文艺活动在平衡商业市场逻辑与艺术创作规律、回应受众喜好与实现价值引领之间,尚未找到有效的融合点。从传播层面看,信息加速化、碎片化传播,导致受众来不及思考便被裹挟着进入下一个作品,缺乏慢欣赏、深阅读带来的理性思考和价值评判。长此以往,除了造成文艺受众的审美惰性,还可能降低对传统文艺作品的接受度,导致文艺生态“浅层化循环”,不利于大众文化素养的进一步提高。
此外,在产业生态层面,流量依然成为文艺作品传播的重要评判标准,使得一些具有创新性、实验性的题材在传统的流量模型面前难以获得充足的试错空间与资源倾斜。在市场经济中流量快速变现的利益驱使下,有的创作者一味追求短期商业利益,导致出现泛娱乐化、价值观导向混乱等问题;媒介化的文艺评价体系也容易过度依赖收视率、点赞数、转发量等数据指标,忽视长远的艺术价值和社会价值。同时,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技术的大量使用,极大地解放了生产力,但也带来了内容原创性界定、人机协作权责划分等一系列需要规范的问题。
白惠元:新大众文艺虽在数字技术赋能下蓬勃发展,但也要警惕一些倾向性苗头性问题。比如,在践行人民性立场时,要警惕未经求真考证的历史奇观展演对集体记忆的侵蚀。有的历史题材作品为了追求戏剧张力与市场流量,将人民创造历史的宏大进程简化为围绕个别人物的阴谋传奇,将复杂深刻的历史事实扭曲为满足感官刺激的稗史新编。这种创作背离了“人民史诗”应有的求真精神与庄重品格。在回应民族性诉求时,要警惕创作实践陷入不见当代精神、一味追求感观效果的误区。比如,有的动漫、影视及游戏作品虽熟练运用数字技术,却止步于炫技式的视觉奇观与情节的套路化改编。这种转化有“文化空心化”之嫌,即对文化符号的简单堆砌与过度消费,其内核并未承载对传统价值观的当代诠释与传承,更缺乏与当今时代精神命题的深刻对话,故而无法完成民族文化基因的现代性激活,最终将使传统文化符号沦为缺乏灵魂的技术包装,难以真正承担凝聚民族认同、启迪时代思想的使命。
还有一些创作者以非虚构的形式,将反映真实生活、感悟人生百态的诗歌、散文等作品发布在网络平台,引发受众对普通劳动者的共情。但是,如果这类作品仅限于通过描摹生存艰辛渲染消极情绪,而未能进一步挖掘在经历生活不易的过程中蕴含的坚韧、互助等精神力量,那么这种情感传播只能短暂唤起同情,无法赋予更多积极能量。
白烨:我们还应看到,新大众文艺给理论批评带来了新挑战和新问题。比如,新大众文艺的一些形态,包括网络文学、网络游戏等,实际上内含了一种专注于娱乐的追求和沉浸于游戏的倾向。但在传统的文学理论观念中,娱乐并非是文艺的主要因素,更不能成为重要元素。按照传统审美观念,确实很难对娱乐追求和游戏现象予以正面的肯定与积极的评价。但娱乐与游戏所主导的文艺现象以及所依托的“二次元审美”不断发展,已是既成事实,需要我们正面应对、合理解释,并给予有效的正向引导。
记者:新时代需要文艺高峰,也完全能够铸就文艺高峰。我们应该如何引领新大众文艺繁荣发展?
赵晖:文艺不能在市场经济大潮中迷失方向,不能在为什么人的问题上发生偏差,否则文艺就没有生命力。面对新大众文艺的洪波涌起,在为人民群众的创新活力和创造热情感到振奋的同时,更加需要坚持党的文化领导权,坚守社会主义文艺的发展方向,切实贯彻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坚持与保护人民创作与传播的权利,将“大众写,写大众”与“为大众写”结合起来,将新大众文艺与人民的整体利益、根本利益、长远利益结合起来,不断引导新大众文艺健康繁荣发展。锚定“内容为王、价值为核”的基本原则,在技术迭代中坚守住人文温度与创作初心,在产业规模扩张与产业融合升级中锚定人民需求,激励更多深耕现实、洞察时代,探索审美新高度、表达人民新愿景的精品内容产出,使新大众文艺真正成长为表达时代精神、彰显文化自信、推动社会进步的文艺中坚力量,为中国特色文化强国的建设写下深刻而动人的注脚。这也要求相关平台与监管部门加强协同合作,推动建立更为科学、多元的综合评价与激励机制,综合考量作品的社会效益、文化内涵、艺术创新、产业融合、价值彰显等多个维度,并转化为可以与资源分配、政策优惠相关的具体指标。
同时,面对日益激烈的全球性竞争,应从国家文化战略层面进行前瞻性规划与策略性引导。在内容上,引领大众创建具有中华文化标识特点的视听图谱,用世界听得懂的故事语言传递东方美学与中国精神。在规则上,必须坚守行业底线,营造良性竞争生态,保持商业活力,让中国的新大众文艺在多元竞争的环境下成为全球文化发展新动能。
白惠元:引领新大众文艺繁荣发展,必须在“新”上下功夫。创新不是闭门造车的空想,不是随心所欲的讨巧,不是盲目炫技、故弄玄虚,搞一些光怪陆离、华而不实的东西。对于新大众文艺而言,创新意味着要扎根生活沃土、情系普罗大众,在深入一线的观察和体验中提炼冒热气接地气的文艺新素材;意味着充分享受科技红利的同时,要立足人的主体性和文化主体性,创造新颖而丰富的艺术表达形式,催生适应时代发展的文艺新样态。这就要求广大创作者着眼艺术本质、艺术题材、艺术主题,着眼追求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的艺术目标,推动艺术形式、艺术手法等的全方位创新,通过美学求索真正把“新”的优势转化为“精”的品质,更好地表达中国式现代化实践的故事、形象、精神。
新大众文艺的繁荣,绝非在封闭体系内自说自话,而是在全球化语境下民族文化主体性的积极建构。这种赓续是对中华文明根脉的延续,是在数字时代对民族精神图谱的描绘。这就要求新大众文艺更主动地深入中国式现代化实践的丰富现场,把中国精神、中国思想灌注到元气淋漓的中国故事、中国形象中,彰显中国之真、中国之善和中国之美,让世界通过新大众文艺了解中国、相信中国、亲近中国。同时,也要求我们具备开放包容的胸怀,在对话互鉴过程中看到世界、看清世界、看懂世界,不断丰富完善自身,绽放更加绚烂的文艺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