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 求是网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来源:《求是》2026/05 作者:范雨素 2026-03-01 09:00:00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范雨素

  编者按:近年来,新大众文艺成为新时代文艺繁荣中的喜人风景,被称为“素人作家”的范雨素就是涌现出的新大众文艺创作者之一。谁是范雨素?范雨素是如何从一名育儿嫂走上文学创作之路的?范雨素又是如何看待文学创作的?这篇自述,以质朴的表达、真挚的情感,让我们走近范雨素,走近蓬勃发展中的新大众文艺。

  我是一个进城务工的普通农村妇女,从小就喜欢读书,七八岁时,一边放牛割草,一边想方设法找小说看。我看过竖版繁体字的《西游记》,读了《鲁滨逊漂流记》、《神秘岛》、《孤星血泪》、《雾都孤儿》、《在人间》等名著。那些书籍呈现出广阔的精神世界,给了我离开故乡的勇气。

  后来,我靠做育儿嫂抚养两个女儿,即使在忙碌生活的缝隙里,也没有放弃阅读。2014年秋天,我参加了北京皮村的新工人文学小组学习。年少时的梦想在这一刻“成真”,我见到了许多北京高校的老师、作家和杂志编辑,他们每周六都来上课。在志愿者老师的鼓励下,我尝试着拿起笔创作,暗下“我要读,我要学,我要写”的决心。

  2017年,我发表了非虚构作品《我是范雨素》,第一句就是“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命运把我装订得极为拙劣”。2023年,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我的小说《久别重逢》,这是一部自传体小说,里面既有我的家族故事,也有穿越中外的命运轮回。去年春天,我们文学小组的诗集《大口呼吸春天》出版,广受好评,里面收录有我写家政女工想念孩子的诗歌《树下的娃娃》,“城里的妈妈/抱着谁家的娃娃/村里的娃娃/在树下想着妈妈/风儿轻轻吹,花儿静静地开/村里的娃娃,在树下等着妈妈”。这首诗被朋友谱成了好听的歌曲,成为家政姐妹聚会时经常演唱的曲子。

  文学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避难所,而是打开人生新境界的方舟。看一本书,就是跟随作者神游一个元宇宙。如果看了一千本书,那就是神游了一千个世界。文学创作给人勇气,既可以把人带进一种想象中的生活,又赋予人自信。

  一花一世界。名人大家像牡丹一样绚烂夺目,普通农民工创作者小如苔花,也要绽放,同样芬芳四溢。

  六岁时,我看到一张蔚蓝色的地球照片。那是人类从太空中俯瞰地球的视角,地球这么大,又这么小。宋代大文学家苏轼以十个字感慨如斯:“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们这些匆匆过客,该为此时此地留下些什么呢?文学使人可以随时时空平移,一本书就是宇宙的一架飞碟。当我们和文学为伴时,可以不怨不尤,生命也长出“隐形的翅膀”,在多重文学世界中选择自己的生活,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做生命中的超级英雄。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经常问自己这个问题。2017年之前,因为有两个孩子要养活,我必须为了生存打拼。当年因写了一篇爆款文章《我是范雨素》,我出名了。闲下来时,我开始思索为什么而活着。作家余华《活着》中的福贵,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我也曾经这样活着,是一种被动式活着。而文学创作让我从被动活着转换成主动活着,平凡的生活有了诗和远方。

  在天空嘶鸣的大雁,是古往今来诗词里的主角。从范仲淹的“衡阳雁去无留意”,到元好问的“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再到伟人毛泽东的“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诸多文豪都曾用笔墨勾画引吭高歌的大雁形象。人发出了声音,就像雁过留声,天空不曾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我已飞过!我想这就是生命的意义,也是创作的意义——发出生命的呐喊,分享心灵的体悟,用真诚的书写影响千千万万的人向上、向善。

  我有一双灵活的手,这使我能劳动。我也用这双劳动的手记录生活、记录命运,进行文学创作。“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创作,是劳动的一种延伸,是创造价值的另一种形式。

  创作需要好奇心,对这个世界有探索的兴趣。印度诗人泰戈尔写道,“我们在热爱世界时便生活在这世界上”。必须有所热爱,才能激活内在生命力。作家汪曾祺认为,小说里边最重要的是思想,“思想就是作家对生活的看法、感受和对生活的思索”。如果经过长久思索,就能把葡萄果实变成葡萄美酒。

  我在文学小组认识了很多好朋友,他们都是勤劳苦干的劳动者,也是喜欢文学的创作者,我们经常交流,相互鼓励,是文学让我们彼此看见,照亮了我们生命的光亮。我也参加过北京老舍文学院的基层作家培训班,认识了很多和我一样喜欢文学的普通人,更有信心和胆量从事创作。

  一本书就是一个人、一个朋友。当我读完万卷书、走完万里路后,我亦不是我,而是一个统率着千军万马的将领。在这千军万马中,能找到保护自己的盾,能找到向命运抗争的矛,能找到乘风破浪的帆。我们的创作不仅可以兴观群怨,抒发个人的生命感悟,更需要时时叩问创作的意义在哪里、是什么?这使我想到美国作家福克纳的一段话:“作家的天职在于使人的心灵变得高尚,使他的勇气、荣誉感、希望、自尊心、同情心、怜悯心和自我牺牲精神……复活起来,帮助他挺立起来。”文学,能重构千军万马,照见山河众生。波兰作家托卡尔丘克说:“文学建立在自我之外对他者的温柔之上。”这是文学的心理机制,我们在读书创作中跟着先贤大家,有了对生命的共情。

  我读过唐代诗人岑参的《逢入京使》,“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读过白居易的《观刈麦》,“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还有杜甫的《又呈吴郎》,“已诉征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盈巾”。我到现在一直记得作家杨绛的散文《老王》里的最后一句话,“我渐渐明白: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一篇篇的作品、一本本的书,是一个人的千军万马。读书创作使我们感悟生命之高贵,获得精神之升华。

  苔花一样普通平凡的我,最终在文学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芒,也期待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共同书写新时代的绚丽画卷。

作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工人文学小组成员

网站编辑 - 张盼 校对 - 徐勇林 何晨琛 审校 - 乔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