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伊冲突的深层动因及可能走向
唐志超
2026年2月28日,在伊美谈判取得进展背景下,美国和以色列未经安理会授权,袭击并杀害伊朗最高领导人,蓄意挑起对伊朗的战争。这是一场本不应该发生的战争。厘清伊朗与美国、以色列之间的历史恩怨、此次冲突背后的深层动因、冲突对伊朗造成的影响及可能走向,对于我们更好把握百年变局,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一
伊朗位于亚洲西南部,南濒波斯湾和阿曼湾,北隔里海与俄罗斯相望,素有“欧亚陆桥”和“东西方空中走廊”之称。其油气资源丰富,且扼守霍尔木兹海峡,通过该海峡运输的原油约占全球石油运输总量的五分之一,地缘战略意义十分重要。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美国一直试图确立其在中东的霸权、控制中东石油。二战期间,伊朗遭美英苏三国占领,这是美国干涉伊朗的滥觞。伊朗巴列维国王执政期间,其内政外交均被美国控制,经济遭掠夺,文化被渗透。1978年至1979年,宗教人士霍梅尼领导以反独裁、反腐败、反美为主要诉求的伊斯兰革命,推翻巴列维王朝。革命成功后,伊朗在外交上奉行民族主义和伊斯兰主义,主张维护伊朗和伊斯兰国家的主权、独立和尊严,坚决反对美国在中东推行霸权主义和干涉主义政策。1979年,伊朗学生占领美国大使馆并扣留52名人质长达444天,表达了伊朗民众对美国支持巴列维王朝并长期干涉伊朗内政的强烈不满和反抗。1980年4月7日,美国宣布同伊朗断交,并正式对伊朗实施经济制裁,包括石油禁运、驱逐在美生活的伊朗人、冻结伊朗政府资产和投资等,美伊成为死敌。2001年“9·11”事件后,美国政府将伊朗列为“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并公开指责伊朗试图发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是威胁世界和平的“邪恶轴心”之一,双方矛盾持续加深。2017年以后,美国政府对伊政策更趋强硬,外交上打造地区反伊朗联盟,经济上极限施压,阻止伊朗石油出口,军事上加强威慑,炸死伊朗革命卫队苏莱曼尼将军,与以色列联手打击伊朗在地区的重要盟友如哈马斯、黎巴嫩真主党、也门胡塞武装等。2025年6月,美国空袭伊朗三处核设施,美伊矛盾急剧升级。
长期以来,以色列非法侵占巴勒斯坦领土,粗暴侵犯巴勒斯坦人民人权的行径,引起广大伊斯兰国家与人民的极大愤慨。伊斯兰革命后,伊朗视以色列为“伊斯兰世界心脏的毒瘤”,在巴以问题上拒绝承认以色列的合法性,支持巴勒斯坦、叙利亚、黎巴嫩等国的反以抵抗运动。围绕巴勒斯坦问题、伊朗核发展、伊朗支持地区反以武装组织等问题,以色列与伊朗长期对抗。“9·11”事件后,以色列利用美国在中东推行反恐战争的机会,将伊朗定位为最大国家安全威胁,把推翻伊朗政权作为对伊政策的主要目标。2011年叙利亚内战爆发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进入叙利亚,以色列对其进行了长时间持续空袭。2017年以来,随着伊朗核发展步伐加快,以色列针对伊核设施加大网络攻击,对伊核科学家实施暗杀行动。2023年10月,哈马斯对以色列发动“阿克萨洪水”行动,由此引发美以与伊朗领导的地区抵抗阵线之间的持续冲突,如2024年4月以色列空袭伊朗驻叙利亚使馆、7月暗杀在伊朗的哈马斯领导人哈尼亚;伊朗则动员黎巴嫩真主党和也门胡塞武装对以色列发动袭击,并于2024年10月首次对以色列实施报复性空袭。双方冲突升级为直接军事冲突,由暗战转向明战。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日,伊朗民众在德黑兰的恩格拉布(革命)广场聚集举行示威活动,高呼反美和反以色列口号。 视觉中国供图
2026年2月28日,美国联合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大规模空袭,伊朗随即予以还击,对美国在中东的军事目标和以色列进行打击。
二
此次美以对伊动武,其宣称的主要理由是伊朗企图发展核武器、长期“支持恐怖主义”,威胁美国和以色列的安全。实际上,美以对伊采取军事行动,原因在于伊朗对美国在中东地区的霸权以及美以主导的地区安全秩序构成了重要挑战。
在地缘政治上,伊朗与美以存在中东秩序主导权之争。伊朗是中东强国,有着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和自尊心,对外政策上强烈反对美国的中东霸权和以色列对伊斯兰世界的侵略。为了对抗美以,伊朗利用政治议题和宗教身份积极打造势力范围,组建以自身为主导、以地区反美反以组织为主要成员,从波斯湾一直延伸到东地中海的“什叶派新月地带”,挑战美以对中东的霸权图谋。在地缘经济上,伊朗扼守霍尔木兹海峡,控制全球能源贸易的“咽喉要道”,其区域盟友也门胡塞武装则把守另一条国际战略要道——红海航线和曼德海峡。而美国历来将确保中东石油安全稳定流入西方世界作为其在中东的核心利益,现任美国政府更加强调对中东战略通道和海湾能源资源的控制与攫取。美国2025年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明确强调其在中东的核心利益,包括必须确保海湾能源供应不落入“敌手”、必须维护霍尔木兹海峡畅通、必须保障红海航行自由、必须维护以色列的安全等。从大国竞争、地区霸权和经济利益出发,美国视伊朗为其中东核心利益的主要挑战来源,必欲除之而后快。
双方在政治体制与意识形态上水火不容。在政治体制上,伊朗创建了政教合一的伊斯兰共和国,以《古兰经》为国家最高法律,公私生活受宗教规范约束,权力集中于宗教领袖,这与美国等西方国家强调政教分离、三权分立的政治制度有着根本不同。在意识形态上,伊朗奉行霍梅尼主义,认为美国在伊斯兰世界推行美式自由民主对伊斯兰社会制度、文化和价值观构成严重侵蚀,主张抵制“西方腐朽文化”。伊朗在对外政策上强烈反对西方霸权主义和干涉政策,同时向伊斯兰世界推广伊朗治理模式。美以在政治制度上视伊朗为“异类”、“威胁”,意识形态上视伊朗为“对手”、“挑战”。
在安全观和安全政策上,双方也严重对立。美以奉行绝对安全观,不能容忍伊朗拥有可能威胁其安全的军事能力和潜力。因此,美以视伊朗发展核能力为严重安全威胁。尽管伊朗一再声称其核计划是民用性质,专门颁布宗教法令宣布禁止发展核武器,但美以坚持认为伊朗的目的就是为了发展核武器,要求伊朗完全弃核或放弃浓缩铀,多次威胁以武力作为解决伊核问题的最后手段。针对伊朗将自身定位为“抵抗轴心”的领导者,在地区安全战略上采取前沿部署策略,培育地区代理人,在以色列周边构建以哈马斯、黎巴嫩真主党、也门胡塞武装、伊拉克什叶派民兵为主要盟友的地区盟友体系的举动,美以视为“眼中钉”,认为是无法容忍的安全挑战。
三
此次军事冲突之前,伊朗正处于内忧外患之中。在国内,伊朗由于长期被美国经济制裁、军事威胁,经济发展几乎停滞。石油和天然气资源是伊朗经济的生命线,美国对伊朗持续数十年的严厉经济制裁使伊朗石油生产和出口已降到历史最低水平,导致伊经济接近崩溃边缘,民生日益困苦,民众抗议事件不时发生。在外部,哈马斯、黎巴嫩真主党高层和武装连续遭到以色列重创,伊朗陷入地区抵抗阵线遭严重削弱、地区影响力下降等不利处境。内部虚弱和外部环境恶化,让美以看到了对伊朗动武、推动其政权更迭的可乘之机。
美以军事打击给伊朗经济民生造成重大损害。美以军事打击不限于政治和军事目标,还包括道路桥梁、港口、储油设施、炼油厂、海水淡化厂、医院、学校等经济和民生基础设施,其目的是试图摧毁伊朗保障民生的基本能力,进而瓦解伊朗民众的抵抗意志。据伊朗官方统计,开战以来9天内伊朗31个省份153座城市遭到袭击,造成至少1300多人死亡,5000多人受伤。其中,3月1日美军对米纳布一所小学的袭击,造成175名女学生及教职员工死亡。3月7日以色列打击伊朗德黑兰等地多处储油设施,导致大量有毒物质向城市释放。伊朗表示这一袭击行为“破坏环境,严重威胁生命安全”,标志着冲突进入“危险的新阶段”。这场战争使伊朗经济形势更加恶化,货币里亚尔暴跌,物价持续飙升,通胀率高达45%,食品、药品、汽油和电池价格大幅上涨,面粉涨幅约986%,肉类涨幅约817%,瓶装水涨幅约650%,生活成本不断攀升,进一步加深了民生困苦。
美以军事打击对伊朗政治秩序造成严重冲击。首先,伊朗政治和军事领导人被杀害,危及政府领导和军事指挥链条。2月28日开战首日,领袖哈梅内伊以及国防部长、总参谋长、革命卫队司令等核心领导人遭袭击身亡。美以试图通过“斩首行动”压垮伊朗领导层,为政权更迭创造条件。其次,攻击伊朗政治制度和政府机构,破坏国家机器正常运转。开战以来,美以持续打击政治与军事目标,抹黑攻击伊朗政治体制,散布伊政治领导层内部分裂谣言,挑拨伊斯兰革命卫队和政府正规军的关系,唆使伊朗军队哗变,意图使伊朗陷入动荡混乱。第三,试图制造分裂,危及伊朗国家统一和领土完整。美以积极策动伊朗内乱,公开支持库尔德反政府武装参战,企图通过引入内战,制造民族分裂,给伊朗政府施压。第四,“颜色革命”与军事行动并举。美以在军事打击伊朗公共安全部队的同时,试图煽动民众搞“街头革命”,以实现推翻伊朗政权的目标。
多方分析认为,目前形势下,美以“速胜”预期落空后,冲突可能演变为长期消耗战。从美国方面看,中期选举临近,国际油价飙升推动其经济下行风险增大,美国政府将战争长期进行下去的决心不大。从伊朗方面看,拥有近9000万人口、千年文明古国的自信,伊朗在这场战争中展现出自尊自强以及国家体制的较强韧性,展开有力军事回击,如期成功选举产生新领袖,标志着美以希望借助军事打击快速实现伊朗政权更迭的战略目标已基本不可能实现。从长远看,伊朗与美以矛盾进一步加深,冲突将趋向常态化。
此次冲突,是美国和以色列在谈判期间对伊朗发动突然袭击,并且公然击杀一个主权国家领导人、鼓动政权更迭,这些行为严重违反国际法,严重侵犯伊朗主权和安全,践踏《联合国宪章》宗旨原则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完全不可接受。冲突不仅对伊朗政治稳定和经济社会造成巨大破坏,还搅乱中东,危及世界和平。中东的历史反复告诉世人,武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兵戎相见只会增添新的仇恨,酝酿新的危机。对此,中国态度鲜明,主张必须尊重国家主权,主权是现行国际秩序的基石,伊朗以及海湾地区各国的主权、安全和领土完整都应得到尊重,不容侵犯;主张中东事务应该由地区各国自主决定,策划“颜色革命”、搞政权更迭不得人心;主张各方应回到谈判桌前来,通过平等对话解决分歧,为实现共同安全作出努力。
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政治研究室主任、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