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戏剧艺术如何传承发展
毛时安
中国戏剧是一条流淌千年的文化长河。从宋元南戏到明清传奇，从徽班进京到地方戏百花齐放，这条河滋养着亿万中国人的精神世界。舞台上，一桌二椅可铺展山河壮阔，三五步能丈量天地四方——这门古老艺术以其独特的写意美学，将民族记忆熔铸于方寸舞台，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不可替代的重要载体。
新时代以来，党中央高度重视戏剧事业发展，各类戏剧活动蓬勃开展，人民群众精神文化需求得到更好满足。近期，《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以下简称《计划》）正式印发，如春风化雨浸润梨园。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面对戏剧传承与发展的双重命题，我们既需以历史眼光回望千年文脉，更需以现实视角审视发展瓶颈，以务实举措破解时代难题，让这门古老艺术在新时代焕发持久生机。
剧本为魂：坚守艺术规律，筑牢戏剧创作根基
戏剧集多种艺术形式于一体，是“角儿的艺术”，更是“剧本的艺术”。一出能够穿越时空、打动人心的好戏，其核心必然是一部兼具思想深度、文学质感与艺术张力的好剧本。回望中国戏剧史，传统程派名剧《锁麟囊》既简约又舒张地展开人物悲欢离合，从特定人物情感心理出发精心设计“休恋逝水”的唱腔，变化翻飞的水袖至今令人叹服；现代戏《朝阳沟》自1958年诞生，六十余年演出近七千场，剧中十个人物鲜活生动，银环下山的三十九行唱词脍炙人口。这些作品之所以流传至今，核心就在于剧本蕴含的深刻文学力量——剧本，是一剧之魂。
然而不容忽视的是，当下剧本创作领域问题依然突出。有的陷入“主题先行”的误区，一味拔高主角英雄形象，人物扁平化、概念化、空洞化；有的语言粗糙，水词堆砌，对白缺乏心理性格依据，极大削弱了戏剧语言的文学美感；有的陷入“重形式、轻内容”的怪圈，不计成本追求奢靡豪华的舞台大制作，以光怪陆离的形式掩盖剧本的苍白浮泛。这些问题的本质，是对艺术规律的漠视——戏剧的力量，从来不在舞台的豪华与否，而在人物能否在观众心中立起来，情感能否在剧场里自然流动。
剧本创作的根本在于人，在于生活。脱离生活的创作，如同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创作者唯有真正沉下心来，走进市井街巷、田间地头，打捞那些带着生活露珠的鲜活素材，才能让笔下的人物有血有肉。新编历史剧《廉吏于成龙》剧本创作预留空白，第二章结尾于成龙、康亲王、大臣勒春三人总共只有约一百字的对白，在舞台上经过导演二度设计、演员三度创造，呈现出极具戏曲魅力的斗酒场景——这种艺术张力的背后，正是创作者对生活与人性的深刻理解。生活的底气，才是剧本的魂。
剧本的提升，在于敬畏文字。好的台词，既要入耳，更要入心。那些流传下来的经典唱段，哪一段不是千锤百炼？好台词，经得起观众走出剧场后，在夜深人静时的反复回味。剧本的成熟，还在于懂得留白。戏剧是综合艺术，好剧本要为导演的二度创作、演员的三度创造留下呼吸的缝隙。那些最动人的舞台时刻，往往不是满台的热闹，而是一个人、一盏灯、一段唱腔，在静谧中翻起情感的惊涛。
院团为体：分类施策，激活戏剧传承的载体活力
戏剧是活态传承的艺术，院团是它赖以生存的土壤。我国现有348个戏曲剧种，或高亢激昂、或婉转缠绵、或质朴醇厚，共同构成了中华戏剧的百花园。每一个剧种都保留了各地的风土人情与方言声腔，承载着独特的文化记忆，具有“一个都不能少”的珍贵属性。比如福建泉州的梨园戏，扎根八闽大地八百余年，保存了宋元南戏的诸多剧作、唱腔和演出规制，堪称“中国戏剧的活化石”。
令人担忧的是，这百花园中，有些花正在凋零。据最近一次发布的《全国戏曲剧种普查报告》显示，全国三分之一左右的剧种没有国办院团，三分之一左右的剧种仅存一个国办院团。有的院团不顾自身传统，以“获奖”为目标创排剧目，对题材可行性、院团适配度、市场前景缺乏充分研究就仓促上马，导致不少作品无人问津；有的为求生存丢掉艺术本体，在市场中迷失自我。
破解院团发展困境，必须坚持分类施策。针对不同地区、不同戏剧品种、不同戏曲剧种、不同院团实际情况，推行“一团一策”发展模式。代表性院团应扛起标杆大旗，在艺术上敢于“坚守”，在市场上学会“活泛”，打造经典剧目、培育顶尖人才；基层院团应立足本土，唱百姓听得懂的腔，演身边发生的事，走“小而精、小而特”的发展之路；对于濒危剧种院团，需以“抢救文物”的心态去守护，在创作指导、剧目移植、人才培养等方面给予支持，不仅要给钱，更要给舞台、给人，守住文化火种。
院团自身也需努力。近年来，福建省梨园戏实验剧团不仅抢救演出了《陈三五娘》、《李亚仙》等老戏，更以原生态的梨园戏表演样式，创排了《董生与李氏》、《节妇吟》等在全国引起广泛好评的新剧目。这个一百多人的剧团，编导演音美人才完备，演员行当齐全，初步实现了良性循环。事实证明，政府扶持与院团自身努力相结合，“一团一策”方能落地见效。
人才为脉：薪火相传，夯实戏剧振兴的基石底座
戏剧的传承，归根结底是人的传承。戏剧人才成熟时间漫长，讲究师徒传承、口传心授，艺术的精髓在薪火相传中历久弥新。同一出《玉堂春》，“苏三离了洪洞县”的唱腔，四大名旦梅程尚荀唱来，或雍容端庄、或蜿蜒曲折、或英姿挺秀、或青春活泼，各有迷人韵致。这份独特，正是人的创造力赋予艺术的灵魂。
当前，人才短缺已成最大隐忧。高水平编剧、导演严重匮乏，各剧种排演新戏往往集中在少数人身上，以致出现“空中飞人”式的编导。一些院团特别是一些大的院团急功近利，滋生“养事业不养人”的错误观念。如果院团都不培养人才，可用的人才从何而来？据统计，以折子戏为代表的昆曲传统戏数量正在逐代递减，“每一代人都在以一半的速度丢失着昆剧的传统剧目”。“艺随人走，人亡艺绝”——这八个字，道尽了戏剧传承的紧迫性。
戏剧是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培养戏剧人才和观众，需从娃娃抓起，应把戏剧融入美育教育，组织学生进剧场、请艺术家进校园，让戏剧成为他们成长记忆的一部分。图为2026年2月8日，在江苏泰州，戏曲老师指导学生练习戏曲基本动作。 人民图片 周社根/摄
人才培养，急不得也等不得。院校要打好底子，既教技艺，更育心灵；院团要提供舞台，让年轻人在摸爬滚打中成长。而最关键的一环，在于“传帮带”。京剧富连成社先后培养七百余名人才，其中不乏开宗立派的大师；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俞振飞和“传”字辈老艺人口传心授，在上海昆大班培养了一批著名昆曲表演艺术家。事实证明，“名家传戏”是行之有效的途径。应创造条件，让老艺术家和年轻人泡在一起、磨在一起，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候”和“劲头”，手把手传下去。
同时，应为青年人才打开上升通道。近年来，江苏大胆使用青年剧作家，形成了生气勃勃的青年创作群体；福建继王仁杰、郑怀兴、周长赋等之后，扶植培养一批年轻剧作家，接续了闽派历史剧的传统。敢不敢让年轻人挑大梁？这考验的不仅是眼光，更是胸襟。只要给舞台、给信任，年轻人终会还你惊喜。
观众为基：培育市场，激发戏剧发展的内生动力
戏剧是演给人看的，没有观众，再好的戏也只是封存在档案里的符号。走进当下的剧场，常常看见台下白发苍苍一片。台上演员比台下观众多的现象并非笑谈，观众老化流失、戏剧衰落甚至被边缘化，是不容回避的现实。年轻人去哪儿了？他们为什么不走进剧场？这个问题，问市场，更该问我们自己。
观众断层的形成，是多种因素叠加的结果。多元娱乐的冲击是外因，但内因在于，我们有没有拿出足够吸引年轻人的作品？有没有找到与年轻人对话的语态？如果台上演的总是老套路，讲的故事与年轻人的生活隔着一层，台下坐的也只能是怀旧的老年人。
培育观众，需从娃娃抓起。让孩子从小接触戏剧，不是要他们都成为演员，而是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或许在多年后的某个夜晚，被一句唱腔、一段旋律悄然唤醒，于是他便成了剧场里那个专注的聆听者。应把戏剧融入美育教育，组织学生进剧场，请艺术家进校园，让戏剧成为他们成长记忆的一部分。
培育观众，最终要靠好作品说话。观众是“用脚投票”的。戏好自然有人看，戏不好求人看也没用。要沉下心来打磨精品，让每一出戏都对得起观众的期待。当观众在剧场里被深深打动的那一刻，他就会成为戏剧的终身粉丝。同时，也要善用新的传播方式。互联网不是戏剧的敌人，而是通往年轻人的桥梁。直播、短视频、云端展演，都可以成为“引流”的方式。但线上终究是媒介，剧场才是归宿。要把那些在屏幕前驻足的人，最终请进剧场里，感受现场的魅力——那种演员与观众同呼吸、共心跳的瞬间，是任何技术都无法替代的。
久久为功：凝聚合力，守护千年文脉生生不息
戏剧振兴不是单一环节的突破，而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久久为功的韧劲，更需要全社会的共同参与、协同共振。应尊重艺术规律，努力改进创作生产引导机制，给创作留出空间、给探索留出余地，减少指令性的干预，让艺术家能够“我手写我心”。优化资源配置，让资金流向真正的好作品，让评奖回归艺术本体，让评论敢于说真话。营造良好氛围，让更多人了解戏剧、关注戏剧，让走进剧场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各地各部门应结合自身实际，制定切实可行的实施方案，推动《计划》落地见效。坚持出成果和出人才相结合、抓作品和抓环境相贯通，完善政策保障，聚焦行业痛点，加大财政投入，重点支持精品创作、人才培养、惠民演出与濒危剧种保护；落实税收优惠等政策，鼓励社会力量参与；健全评奖机制，引导资源向精品创作与持续演出集聚；完善版权保护，激发行业创新活力。
“雨后复斜阳，关山阵阵苍。”中国戏剧历经千年风雨，始终生生不息。发展戏剧事业是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内容，也是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的重要组成部分。《计划》时间是“三年”，核心是“行动”。今天，推动这门古老艺术在新时代焕发新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文化使命。当更多年轻人循着丝竹之声走进剧场，当更多好戏在烟火人间久久传唱，当更多地方剧种在乡土民间延续根脉，那便是对千年文脉最好的致敬与续写。中国戏剧的百花园，必将迎来更加绚丽多彩的明天。
作者：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原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