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伊冲突将把中东带往何方
叶海林
美以对伊朗发起的军事打击，引起中东地区强烈的连锁反应。此次美以伊冲突在造成严重生命财产损失、引发人道主义危机的同时，更打破了中东地区原本艰难维系的脆弱平衡，将地区局势推向对立加剧和深度动荡。为何中东地区多年来冲突不断且逢战乱必扩散？中东各方对此次冲突有着怎样的关切？冲突将给地区带来怎样的冲击与震荡？
一
中东地处亚、欧、非三大洲交汇点，被地中海、黑海、里海、阿拉伯海和红海环绕，是连接东西方、贯通“三洲五海”的地理枢纽。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皆发源于此，古代两河文明、波斯文明、埃及文明以及地中海文明等交相辉映，是人类文明发轫发展、汇聚交融之地。这一地区还拥有全球已探明石油储量的近一半，超过8000亿桶，是全球能源供应的核心产区。霍尔木兹海峡、曼德海峡、苏伊士运河等战略水道，扼守着全球贸易与能源运输命脉，进一步强化了该地区的重要战略地位。
二战结束后，中东形成以四大民族为基本架构的地区国家格局，沙特、伊拉克等政体各异的阿拉伯国家、秉承了古老波斯文明传统和伊斯兰教什叶派信仰的伊朗、以凯末尔主义为立国之本的土耳其、犹太复国主义思想催生出的以色列，共同构成这一地区的国家体系。在这一体系下，国家矛盾、民族矛盾、宗教矛盾相互纠缠、相互影响，使该地区成为全球矛盾最尖锐最复杂的区域之一。
中东地区国家矛盾的核心是巴勒斯坦问题。1947年11月，联合国大会通过的关于实行巴勒斯坦分治、分别建立一个犹太国和一个阿拉伯国的181号决议，遭到阿拉伯国家和人民的强烈反对与抵制，阿拉伯各国宣布为“反对分裂巴勒斯坦的决议而战”。但随后，在美国袒护下，犹太国以色列强行成立。多年来，阿拉伯世界与以色列爆发多次战争，但败多胜少，不得不大幅度降低对巴勒斯坦建国事业的支持，阿以矛盾逐步转变为巴以问题。冲突延宕至今，巴以力量对比严重失衡，巴勒斯坦人民的生存空间被极度压缩，人权受到严重损害。2023年10月，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向以色列发动“阿克萨洪水”行动，并演化为以伊朗为代表的“抵抗阵线”与以色列之间的军事冲突。此外，沙特与伊朗、土耳其与伊朗、阿拉伯国家之间围绕地区霸权、水和航道资源控制的博弈多年来持续不断，地区国家间利益纠葛如蛛网缠结、难以调和。
地区民族矛盾集中表现为阿拉伯人、波斯人、土耳其人、犹太人、库尔德人等民族的诉求交织碰撞。犹太人与阿拉伯人的民族生存权之争延宕不休，巴以冲突流血不止；同时，犹太人与波斯人因最近数十年来的战略对抗陷入报复循环；阿拉伯民族内部派系分化，民族身份认同与国家身份认同相互角力，削弱整体对外行动能力；土耳其人原本相对超脱，近年来也因境内库尔德人问题、叙利亚问题等越来越深陷地区冲突漩涡。
地区宗教矛盾主要表现为犹太教与伊斯兰教的信仰差异和对宗教圣地的争夺，各方妥协空间被极度压缩。宗派矛盾则以伊斯兰教逊尼派与什叶派长期对立为主线，从教义分歧演变为地缘对抗。沙特与伊朗分别作为两大教派主要大国，通过代理人战争渗透叙利亚、也门、伊拉克等国，形成阵营对垒。
近期，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扰乱全球能源供应体系，霍尔木兹海峡航运持续受阻，国际油价大幅上涨。图为5月交货的伦敦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从3月2日收盘价每桶77.74美元，上涨至3月27日收盘价每桶112.57美元，累计上涨34.83美元，涨幅为44.8%。 孙彤/制图
上述三重矛盾彼此嵌套、互相激化，导致地区共识难以形成，为外部霸权介入提供了可乘之机，尤以美以在中东的霸权霸道霸凌行径为甚。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几乎每一轮中东乱局都离不开美以的霸权操控。美以战略绑定、利益共谋，双方这种根深蒂固的“特殊关系”，是中东地区持续动荡的关键因素。美国长期将以色列视为其在中东地区“不沉的航空母舰”，用以操纵地区局势、控制能源通道、压制中东地区战略自主。以色列则倚仗美国支持，推行强硬对外政策，奉行先发制人的军事打击战略。多年来，伊朗坚持不放弃核权利、坚决支持巴勒斯坦独立建国，并组建什叶派“抵抗阵线”，以色列因此视伊朗为最大安全威胁，不断推动美对伊极限施压，试图颠覆伊朗政权，对伊朗多次进行定点清除打击。2026年2月，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的军事打击，绝非偶然事件，而是地缘结构、多元矛盾与霸权干涉共同作用下地区格局演变的结果。
二
美以伊冲突不是孤立的双边三国对抗，而是牵动整个中东的地区性危机。冲突爆发前后，中东各方态度呈现出鲜明分野与动态变化，既反映出地区博弈的复杂态势，也凸显了美以霸权对地区格局的强行撕裂。
冲突爆发前，部分中东国家出于经济利益、安全成本和战略考虑，积极在美国与伊朗之间劝和促谈。2026年1月底到2月，以土耳其和阿曼为主导、多个地区国家共同参与的外交斡旋紧急展开，促成美伊在马斯喀特举行间接谈判。土耳其希望防止伊朗局势恶化引发难民潮与库尔德问题冲击自身安全，同时维护本国能源供应和经济稳定。阿曼则凭借长期积累的中立信誉，为对话提供关键平台，力求避免冲突外溢殃及海湾。
多数中东地区国家认为，美伊开战会带来三重直接打击：一是霍尔木兹海峡若遭封锁，地区产油国收入将锐减；二是战争引发的安全风险和外溢效应将吓退外资，重创正在复苏的经济；三是可能激化难民和通胀问题，加重地区各国本就脆弱的财政状况。此外，随着美国近年来战略重心的转移，在中东投入大幅缩减，一些中东地区的美国传统盟友意识到美国这一“保护伞”并不可靠，同时，以色列在“大以色列”构想刺激下谋求地区霸权的行为越来越难以制衡，劝和促谈也成为这些国家维护地区稳定和自身利益的最佳选择。
冲突爆发后，中东地区平衡被打破，各方态度随之分化、调整。多数海湾阿拉伯国家对冲突持矛盾心态：尽管与伊朗关系复杂，但并不想看到冲突持续，更警惕以色列借机坐大。沙特、阿联酋等不愿主动卷入冲突，却不得不允许美国利用在其境内的军事基地开展行动。为此，它们承受了重大军事、经济和人道主义代价。据阿联酋国防部统计，截至3月24日，阿联酋至少已经拦截了370枚导弹和1800架无人机的袭击。有分析指出，若冲突持续，沙特、阿联酋、卡塔尔今年的国内生产总值预计将分别下降约3%、5%、14%。海湾国家深陷“被卷入”冲突的困境。
黎巴嫩、伊拉克、也门等存在亲伊朗的非国家武装的阿拉伯国家，开战后则沦为冲突的“直接牺牲品”。它们同情伊朗，更担心自身沦为打击目标。虽然它们试图阻止境内亲伊朗武装对美以展开报复，但有心无力。这些国家构成地区反对冲突、呼吁和平的重要力量。
传统阿拉伯大国埃及态度则更加积极，埃及外长与伊朗外长通话，并与美国中东特使及沙特、阿联酋、土耳其等国外长密集沟通，支持美伊谈判，积极参与传递双方信息。土耳其为防范以色列借机唆使库尔德武装中的反伊朗势力与土境内的库尔德势力联动趁乱生事，整体保持低调，即使开战后伊朗导弹数次飞越其领空，也未作出过激反应。
值得注意的是，多数阿拉伯国家虽然在冲突爆发后选择站在美以一边，但是并非出于对伊朗的天然敌视，而是美以霸权强行制造阵营对立、施加政治与军事压力的结果。它们并不希望与伊朗彻底对立。
三
美以伊冲突的爆发，破坏了来之不易的中东地区缓和态势和艰难培育的合作氛围。战前的中东，在地区国家共同努力下，正呈现难得的缓和势头：沙特与伊朗实现历史性复交，阿拉伯国家联盟重新成为凝聚共识、推动地区合作的重要平台。地区多国将战略重心转向国内发展，积极追求战略自主与经济转型，地区经济合作与一体化进程稳步推进。对于长期深陷国家、民族、宗教矛盾困扰的中东国家而言，这种和解氛围的出现是极其难能可贵的。然而，美以单边主义、强权政治下的军事干涉，给中东宝贵的发展进程沉重一击。
冲突爆发后，伊朗蒙受重创，“抵抗阵线”主要成员虽勉力策应伊朗作战行动却难以对美以构成实质性威胁。为扭转局面，伊朗将作战行动扩展到霍尔木兹海峡，虽然在现阶段有助于增大对美以的反制力度，但为此承受的国际压力将给伊朗日后在中东恢复影响力、加强战略地位带来严重阻力。冲突催生的反以情绪在中东持续蔓延，以色列安全成本不降反升，单边政策和霸权行径更是遭到广泛批评，陷入“越打越不安全”的恶性循环。阿拉伯国家联盟的协调机制失效，阿拉伯国家团结共识被打破，内部矛盾公开化。
冲突给中东各国造成严重经济损失。伊朗进出口基本断绝，地区国际民航和海运一度中断。阿拉伯产油国的能源设施直接遭受打击，石油出口受到严重影响，能源收入大幅下降。中东的金融、旅游、物流、基建等关键经济领域遭受重创。据媒体报道，开战一个月内，迪拜金融市场综合指数已累计下跌近20%，多国金融市场陷入动荡。战前，中东多国推出雄心勃勃的经济发展愿景，如沙特的“2030愿景”、阿联酋的“2031愿景”，然而冲突的爆发，迫使各国将有限财政收入优先投向安全领域，发展计划纷纷陷入困境。地区经济发展所需的国际合作和投资、技术引进、人才培养等渠道也因冲突受阻。战争爆发强化了阵营对立，使各国对外经济政策更加谨慎，地区合作机制在安全压力下被边缘化，地区经济一体化前景蒙上重重阴影。
美以伊冲突如同“一个不断扩大的危险漩涡”，将使中东局势长期处于高压状态，给地区带来更大的安全挑战。此次冲突将刺激地区军备竞赛进一步升级，中东各国为谋求自身安全，不得不加大军事投入，让地区军事力量对比更加失衡。冲突的长期化可能使代理人战争常态化，地区各国均难以独善其身。以色列与黎巴嫩真主党的对抗进一步升级，黎巴嫩陷入长期军事冲突的风险激增。约旦因难民涌入、承担更重的地区安全成本，国内政治稳定与安全局势面临挑战。伊拉克境内的什叶派武装与美以的对抗行动存在持续升级的可能。同时，地区长期冲突将使库尔德问题再度凸显，成为引发跨国跨地域连锁动荡的潜在风险源。
中东乱局是任何期盼和平、致力发展、坚守正义的国家都不愿看到的。面对中东局势动荡，中国始终秉持客观公正立场，站在和平一边，呼吁各方停火止战，坚持伊朗以及海湾地区各国的主权、安全和领土完整都应得到尊重，不容侵犯，任何攻击无辜平民和非军事目标的行为都应受到谴责；坚持中东各国的前途命运应该牢牢掌握在地区人民自己手中。作为中东各国的真诚朋友和战略伙伴，中国始终秉持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始终在地区发挥建设性作用，继续支持中东国家团结协作解决地区安全问题，助力中东地区早日摆脱冲突对抗的阴霾，尽早恢复和平稳定。
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所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