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阅读是人类获取知识、启智增慧、培养道德的重要途径,可以让人得到思想启发,树立崇高理想,涵养浩然之气”。当前,日新月异的数字技术发展带来的阅读介质屏幕化、阅读资源多样化、阅读方式多元化等变化,处处可见、人人可及、时时可感,“读万卷书”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智能、高效。但是,数字赋能的同时也给阅读带来一些严峻的挑战,如海量信息造成人们难以甄别、难以取舍的“选择困难”,以及浅阅读、“信息茧房”等突出问题。今年2月1日起施行的《全民阅读促进条例》,聚焦激发全民阅读兴趣、培养全民阅读习惯、增强全民阅读能力、提高全民阅读质量,有针对性地完善制度措施,尤其是对推动优质数字阅读内容供给、支持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相结合、营造健康向上的数字阅读环境作出明确规定。那么,数字时代,阅读的本质发生变化了吗?坚守深度阅读的意义在哪里?身处“快时代”,如何“慢阅读”?数字阅读和传统阅读如何才能更好地结合?在世界读书日即将到来之际,本刊邀请3位专家学者围绕上述问题展开讨论和研究,供读者参考。
访谈嘉宾
中国出版协会全民阅读工作委员会副主任、商务印书馆党委书记、执行董事 顾 青
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委员、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 张颐武
上海交通大学凯原法学院教授 郑 戈
主持人
本刊记者 张少义
记者:当前,技术革新正在重塑阅读范式,从“一卷在手”到“一屏万卷”,再到多维沉浸式体验,阅读呈现“N”种打开方式。那么,数字时代的阅读方式究竟发生了哪些深层次变化?其带来的影响是什么?
顾青:书籍的呈现形式和人类的阅读方式并非一成不变,从古老的竹简帛书,到后来的纸质书籍,再到当下方兴未艾的数字阅读,总是顺应时代发展而不断演变。当前,人类社会正在信息革命的时代浪潮中,加速向网络化、智能化的数字生活大步前行。第二十二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报告显示,2024年我国成年国民各媒介综合阅读率为82.1%,比上年提升了0.2个百分点,但主要增长点是数字化阅读的方式,也就是通过手机和平板电脑或依托网络等来进行的阅读活动。手机阅读和听书,以及通过电脑端进行网络在线阅读和电子阅读器阅读等数字化阅读方式,持续嵌入我们的日常工作、学习、生活,满足了便捷获取信息和资讯的需要。但同时,电子书阅读、听书和视频阅读等,也更容易呈现出浅阅读的特点。也就是说,当前我国成年国民阅读率的提升,主要是靠浅阅读实现的,这是让人担忧、引人思考的一件大事。
张颐武:从纸质阅读发展到数字阅读,再到出现听书、互动阅读等,数字时代阅读方式的变化是时代进步的必然,其影响具有双向性。从积极层面看,数字阅读极大地拓展了阅读的边界与可及性,手机、电子阅读器等让阅读突破时空限制,碎片化时间被有效利用,显著提升了社会阅读的总时长与覆盖面;数字平台汇聚海量书籍与文献,让更多人能够平等获取优质知识资源;听书、图文结合等新形式丰富了阅读体验,吸引不同年龄段和文化层次的人参与阅读,推动全民阅读走向广阔实践。从挑战层面看,数字阅读带来了碎片化、浅表化的隐忧。算法推荐多倾向于轻松娱乐化内容,导致人们习惯于“浅尝辄止”,难以形成系统性知识体系,长期下来会使读者注意力分散、思维碎片化。同时,信息爆炸带来选择过载,人们容易在海量内容中迷失,看似频繁阅读,实则难以沉淀有价值的认知。总体而言,阅读的价值不在于载体,而在于读什么、怎么读,我们应拥抱数字阅读的便利,同时警惕其对深度思考的侵蚀,实现新旧阅读方式的良性共生和互补。
郑戈:数字时代阅读的打开方式,从“占有文本”转向“接入信息流”,从“心智沉浸”转向“感官交互”,不仅仅是信息载体的变化,更是一种认知范式的深层转型。全民阅读因而呈现矛盾与张力并存的新特征:一方面,数字技术的运用,帮助将古籍、名著等转化为电子书、有声书,降低了经典的获取门槛;无穷尽的超链接、自动播放的视频流、精心计算的推送内容,共同营造了一个“永远有更新鲜事物在别处”的认知环境,有效激发人们的阅读兴趣;等等。另一方面,阅读的物质性与时空感正在被重构,阅读的深度、专注度、私密性,以及由此培育的独立思考能力,有被侵蚀的风险。
传统阅读,无论载体是竹简、卷轴还是印刷书籍,都具有可触摸、可占有、可反复摩挲的物质实体。这种物质性塑造了阅读的庄重感和记忆的锚点,“感官性”是阅读体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数字阅读则消除了这种物质性,文字化为屏幕上流动的光点,在指尖的滑动中转瞬即逝。同时,阅读的时空结构也在改变。印刷书籍阅读呈现的是人与纸、字的亲密时刻,是思维高度沉浸时与文字的长久对话。尤其是在阅读经典文本、大部头书籍时,传统阅读是“作者—文本—读者”相对直接的精神对话。读者在私密空间中与文本独处,形成独立的判断与深刻的内省,这是现代个体性和批判性思维的重要基石。而数字阅读则容易被“信息流”主导,人们习惯于在多个标签页、推送通知和超链接之间“冲浪”,久而久之,会使阅读变得碎片化、非线性,追求即时满足而非延迟回报。特别是当数字技术尤其是人工智能(AI)介入时,为阅读插入了一个强大的“机器中介”,使得阅读链条变成“人类作者→标记化文本→AI阅读者→AI写作者→人类读者”。我们咀嚼的不再是原初的文本脉络与情感褶皱,而是被算法“反刍”过的信息摘要。这种结构性的中介化,削弱了读者与作者直接的精神联结。同时,数字时代不仅是为读者提供信息的时代,也是收集读者信息的时代。我们每一次点击、浏览、停留,都不再是匿名的私人行为,而是被平台捕获、分析,用于描绘我们的偏好画像,进而预测和塑造我们的后续行为。这使阅读从一种沉思性的智力活动,部分蜕变为一种生产行为数据的“数字劳动”。我们在享受便捷接入的同时,也在不自觉中训练着控制我们注意力的算法。
记者:人工智能正以惊人的速度重构知识图景,人类获取知识在大数据和算法加持下变得前所未有的高效、智能、个性化,在一些领域甚至出现AI替代人阅读的趋势,以至于不少人生发出读书无用的认识。那么,阅读的坚守,价值何在?
张颐武:阅读的坚守是人类守护自身精神力量的核心路径,其价值与意义体现在多个维度。首先,AI的“阅读”本质上是信息的全面收集整理,而人类的阅读是系统性的思维建构,能训练逻辑推演、跨域联想能力。这正是原创力的源头,也是人类区别于机器的核心优势。其次,AI擅长信息整合与输出,但无法替代人类在阅读中产生的情感共鸣、批判性思考和个性化认知。阅读能守护人类的独立思考与价值判断能力,让我们不被算法驯化,在“信息茧房”中保持清醒,构建属于自己的精神底色。再者,书籍承载着人类文明的精神遗产,AI还难以完全理解文化的深层意蕴与情感温度。唯有坚守阅读,才能让文化与智慧代代相传,避免文明在技术洪流中“空心化”。要言之,阅读能实现“无用之用”的精神滋养,在快节奏的当下陶冶性情、丰富生命体验,帮助人们获得精神安顿,构建完整丰盈的精神世界。
郑戈:坚守阅读不仅仍有价值,而且因当下人工智能的存在而显得更为必要。这种价值,恰恰体现在人工智能无法替代、因其发展而更需要被强化的那些人类心智维度上。AI的“阅读”是基于海量数据的统计模式识别与概率预测,能在秒级时间内处理人类长时间无法读完的文本,并生成逻辑通顺的摘要、分析甚至仿作。但这种阅读不是为了“理解”或“共情”,缺乏对意义的主动建构和对价值的切身关怀。AI的“阅读”提供了一张高度浓缩的“地图”,却让读者错过了在文字疆域中亲自跋涉时所经历的风景、挫折与顿悟。而这种“亲自跋涉”的过程,正是人类阅读的价值所在。
阅读是复杂认知肌肉的锻炼,要求人们调动工作记忆,在长句与复杂论证中保持逻辑线索,在模糊与歧义处进行辨析判断,将新信息与既有知识网络整合。这个过程是艰苦的心智努力,遵循“用进废退”的原则。如果习惯于将一切复杂文本丢给AI摘要,我们的分析、推理和批判性思维能力必将萎缩。这不仅是技能的退化,更是人类形成独立思考与创造视角的机制遭到破坏。阅读本质上是一种邀请,邀请我们透过他人的眼睛看世界,并在此基础上“形成自己的观点”。当我们习惯于接受算法基于统计频率编织的“观点”时,实际上是在让渡自己评估证据、辨别真伪、建立判断的权力。
阅读是培育共情与伦理感知的土壤。有作家曾讲到,文学如灯,能照亮人心深处,让人在阅读中理解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生命。这正是文学最根本的力量所在。好的文学能够让人“在别人的故事中流下自己的眼泪”。这种通过文学叙事实现的“想象力的共情”,是打破自我中心、理解他者境遇的桥梁。AI可以分析共情的文本表征,但它自身无法体验,也无法将这种体验传递给读者。比如,当我们将阅读《红楼梦》的任务外包给DeepSeek,它能够快速、精准地复述情节,生成各种需要的文本,却绝对无法让人对林黛玉的悲剧产生一丝一毫的同情。因而,阅读的坚守,是对抗人性扁平化、维系社会理解与团结的情感实践。
在技术加速主义时代,当我们的注意力被设计成可捕获、可售卖的商品,当我们的认知习惯被“无摩擦”的界面悄然重塑,阅读所要求的专注、耐心与延迟满足,本身就是一种反抗。它提醒我们,人不仅仅是数据处理终端,更是具有历史意识、情感深度和道德主体性的存在。因此,对阅读的坚持,就是在坚守一种完整的人性养成方式,是在算法洪流中为自己保留一块沉思的陆地。它的必要性,从未像今天这样紧迫。
顾青:阅读不是对已知的复制,而是对未知的探索。知识只有装在人的脑子里,而不是装在外在的手机里、电脑里,才真正是有效、管用的。虽然ChatGPT在几秒内可以生成一篇学术论文,DeepSeek等多模态大模型可以实时解析文章思想脉络,算法推送的内容能够精准迎合人们的体验舒适区,但是AI技术的便捷性会在一定程度上窄化知识探索的边界,削弱体系化思维养成的耐心,钝化批判性思考的锋芒。如果我们习惯于通过AI的“阅读”来获取知识,那么实际上就是从底层消解了教育的基本职能。进一步而言,如果一个国家知识生产的金字塔基座被AI所替代,人们缺少长时期的系统阅读与深入思考等基础培养,优秀人才的减少就是必然。还有一点就是,人类阅读往往会出现“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而运用人工智能工具进行“阅读”,只能导致“一千个读者只有一个哈姆雷特”的确定性结果。这种“阅读”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阅读,既无法替代人类阅读,也不符合文化和文明的发展要求。提升全体国民的知识水平、认知能力和思想智慧,只有靠持续不断地阅读才能真正实现。
记者:的确,阅读尤其是深度阅读在时代的信息洪流冲击中依然弥足珍贵,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碎片化、快餐化等数字阅读正日益成为许多人阅读的常态。请各位再具体谈谈深度阅读的特点与意义。今天开展深度阅读,会遇到哪些难题?
郑戈:深度阅读,指的是那种需要调动持续注意力、进行主动意义建构,并在文本内部与外部进行复杂关联的阅读。它是我们处理复杂思想、培育批判理性、传承文明精髓的核心认知方式。提倡深度阅读,绝非出于文化怀旧或对精英品位的固执,而是基于对人类认知规律和文明存续的深刻关切。
具体来说,首先,深度阅读是应对复杂世界的思维训练器。无论是理解一部经典的内在体系,剖析一个社会现象的深层历史成因,还是把握一项科学理论的哲学前提,都需要我们进入一种“深度处理”模式。这种模式要求我们抵抗碎片信息的干扰,在较长时间跨度内追踪论证、辨析歧义并进行反思和整合。神经科学家指出,深度阅读能激活并强化大脑中一个广泛的神经网络,涉及语言、视觉、认知控制和情感等多个区域。这个过程锻造的,正是我们在信息爆炸时代最稀缺的“认知耐力”和“思想分辨率”。其次,深度阅读是文化记忆与创新思想的孵化器。文明的核心思想往往以复杂文本的形式沉淀下来,从《道德经》到《论语》,从《柏拉图对话录》到《资本论》,文本的丰富性、多义性和论证深度无法被简化为几条摘要。只有通过深度阅读,与之反复“搏斗”,我们才能内化其思维方法,理解其问题意识,并在此基础上进行真正的创造性转化。审美与价值判断力的成熟,也往往依赖于对复杂文本的长期浸淫和历时性反思。缺乏这种深度接触,文化传承就会流于表面,思想创新也会失去根基。
数字时代推行深度阅读,首要的困难来自数字媒介环境的结构性排斥。正如一些学者指出的,算法推荐的“信息茧房”与“情感操控”正在重构认知路径,网络正在重塑我们的大脑回路,让我们习惯于信息扫描和多任务处理,而难以维持长时间专注于单一、复杂的文本。这种“大脑布线”的改变,是生理层面的困难。其次,是“认知吝啬”与“自动化偏差”的人性弱点被技术放大。社会心理学家指出,人类天生倾向于节省认知能量。人工智能作为强大的认知外包工具,为我们提供了将一切深度阅读任务“降维”为接收摘要的“完美”捷径。这种诱惑难以抗拒,尤其是当社会竞争过分强调即时产出和效率时,学生“抽样阅读”应付考试,研究者依赖AI梳理文献,以及其他一些功利主义风气,都会侵蚀深度阅读的动机。再者,是社会时间结构与评价体系的挤压。当下社会,时间的碎片化和事务的并行化留给“无用”的深度阅读的整块时间越来越少。同时,在学术评价和公共讨论中,能够快速产出、易于传播的“观点”和“热点分析”,往往比需要长期积淀的深度研究获得更多即时回报。这种机制不利于倡导需要坐冷板凳的深度阅读。因此,提倡深度阅读,不仅是对个人的呼吁,更需要教育理念、媒介环境和社会评价体系的系统性反思与调整。它是一场针对注意力涣散和思维浅薄化的文化保卫战。
顾青:朱熹在《读书之要》中强调,“读书之法,在循序而渐进,熟读而精思”。人类思维的培养与思辨力的获得,很大程度上是通过有深度和持续性的阅读来实现的。深度阅读要求反复研读经典,培养专注力,摆脱浮躁心态,并将阅读与人生思考紧密相连。但是,倡导深度阅读,并非拒斥数字阅读。数字阅读与纸质阅读只是载体不同,运用得当同样可以实现深度阅读。数字时代不是“纸电对立”的角斗场,执卷阅读和指尖阅读同等重要,关键在于找到和工作学习生活需求适配、最适合自己的深度阅读方法。
提倡深度阅读,首先是提倡“经典阅读”。读好书、读经典是阅读的核心。古往今来,各类图书浩如烟海,经典名著是人类知识生产的精华所在。唯有深耕经典著作阅读,才能真正实现国民素养的实质性提升。提倡深度阅读,也是提倡“完整阅读”。作为经典,总是有着独特的思维方法和逻辑体系,完整地阅读才有可能深入地感受体悟和获得启迪。提倡深度阅读,还需要提倡“问题阅读”。带着问题阅读以寻求答案,带着思考阅读以启发新知,才是最好的阅读方式。如果进而能够“动笔阅读”,注意归纳精华、写下心得,更是找到了举一反三、创新思想的起点。当然,提倡深度阅读,最关键的是提倡“自主阅读”。阅读是自己的事,旁人替代不了。阅读又是主动的事,受求知欲的驱使,主动找书读书,才是健康的阅读生活。可以说,我们最重要的自我提升、自我发展的方式就是深度阅读。在注意力成为稀缺资源的当下,我们既应注重阅读的数量积累,也要重视阅读的深度与质量,通过打造沉浸式阅读场域,保持定力耐力,养成良好的阅读习惯,进而在获得阅读快乐中培养情感共鸣能力和深度思考能力。
张颐武:毋庸讳言,算法与短视频等提供的即时满足感,让人们难以忍受深度阅读的“慢”与“难”。快节奏社会与功利化思维也让人们更倾向于“有用”的浅阅读,深度阅读常常被视为“低效”,其价值被低估,其选择被边缘化。而面对经典文本的理解门槛,也容易让人产生畏难情绪。同时,还有不少人一直缺乏有效的深度阅读方法,未形成深度阅读的习惯。长期的浅阅读会削弱人类批判性思维、逻辑推理、审美鉴赏等高阶能力。以审美鉴赏能力为例,碎片化浅阅读容易使人们关于美的知识框架被割裂为孤立的形态,甚至沦为只接纳单一观点的“封闭圈子”;算法驱动使得人们的审美行为习惯于“浅尝辄止”,进而养成绕过透彻分析、批判性思考与刻意练习的研究倾向;零散、浮光掠影的“速览”,还可能导致一些语境缺失,让读者难以准确、系统地感悟审美对象的内涵和韵味。种种因素的叠加,一方面使得审美标准在集体趋同中走向单一化、工业化和流量化,另一方面导致人们对美的感受能力、理解能力、情感共鸣能力、评价能力在不自觉中走向蜕化,结果就是审美被算法定义、被流量绑架,技术“偷走”了人们欣赏世界、品味美的能力。因此,守护人类的深度思维与精神丰盈,抵御浮躁与认知的浅薄,亟须形成全民参与的深度阅读氛围,为尊重深度思考、推崇经典研读营造良好风尚,进而使得深度阅读从“个人的坚持”变为“群体的共识”。
记者: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数字化时代,社会节奏快,静下心来、耐着性子坐着读本书不容易”,“数字阅读要和传统阅读结合起来,守住我们的内核和素养”。那么,在“快时代”,怎样才能实现“慢阅读”?如何把数字阅读和传统阅读更好地结合起来?
郑戈:沉下心来“慢阅读”,实质上是在培养一种“心智努力”的习惯。它是对抗思维惰性的修炼,是在即时满足的诱惑面前选择延迟的、但更为丰厚的回报,这需要毅力。但正如梭罗所言,我们必须警惕因逃避精神努力而导致的“大脑腐化”。当然,开展“慢阅读”,并非要完全拒斥数字工具,而是要在被速度裹挟的洪流中,主动建构一种自我掌控的时间体验和认知节奏。
从个体习惯而言,需要建立阅读的“仪式感”与物理边界。这意味着要有意识地将阅读与日常的信息消费区分开来。优先选择纸质书,或至少使用功能纯粹的电子阅读器。纸质书的物质性——它的重量、翻页的触感、油墨的气味以及视觉上清晰的进度标识——本身就能提供一种稳定的、促进专注的“触觉反馈”,这是闪烁的屏幕难以替代的。这种仪式感,是对抗碎片化时间的第一道防线。练习“主动阅读”而非“被动接收”,与文本积极对话,留下思考的痕迹,迫使思维慢下来、沉进去。从环境营造来说,需要重新发现和创造“第三空间”。充分运用图书馆、阅读角等身边的静谧阅览区,寻找或营造摆脱喧嚣、具有特定氛围的公共阅读空间。参加读书会、经典精读小组等,在讨论中通过观点碰撞激发更深入的理解,获得社会性的“慢阅读”支持。在教育引导方面,最重要的在于阅读理念与方法的革新。我们既要守护人类文明积淀的深度思考传统,又要主动建构适应智能社会的认知新范式。这需要在技术狂潮中保持定力、在工具理性中注入人文温度,培养兼具数字素养与人文素养的“新读者”。培育一个健康的“阅读生态”,其核心理念不是强迫我们回到前数字时代,而是在数字环境中发展出既能驾驭技术、又能超越浅薄、进行深度思考的复合型阅读能力。这种契合数字时代发展要求的“新读者”,不再是单纯地“读很多书”,而是应当拥有在纸质与屏幕间自主选择的能力,具备对文本进行慢速、深度处理的心智耐力,掌握利用数字工具进行研究性学习的方法,保持对信息源头和算法中介的批判意识,最重要的是依然能从与伟大文本的对话中获得智性愉悦和情感共鸣。
张颐武:在“快时代”沉下心来“慢阅读”,核心是以主动选择对抗被动裹挟,以细节行动重建专注力,循序渐进培养“慢能力”。比如,可以主动为“慢阅读”创造时空,做好时间规划与物理隔离,固定每天一定时长的无屏时间,远离手机、电脑等干扰源,打造专属阅读角,建立条件反射快速进入专注状态。尤其是孩子正处于成长期的家庭,更需要营造浓厚的书香氛围,家中常备书籍、设立阅读角,家长要以身作则,减少在子女面前的无效屏幕使用,展示深度阅读的姿态;从亲子共读入手培养孩子的阅读兴趣,尊重孩子的阅读选择,让其在自由探索中形成良好阅读习惯。再比如,降低深度阅读的门槛,采用“从易到难”的选书策略,不急于啃大部头经典,先从感兴趣、易入门的优质读物开始,树立阅读信心。采用“读两头”法,一头读经典打牢根基,一头读当代新书保持时代感知,平衡阅读的趣味性与深度。重建阅读仪式感,采用逐字细读、做批注、写读书笔记的方式,不追求阅读速度,注重“读懂、读透、读进心里”,让“慢阅读”成为一种沉浸式体验。以小的目标驱动形成正向循环,设定每周读完N本书、每月精读若干部经典等可量化目标,进而通过写书评、与他人分享等方式强化愉悦感与成就感。摒弃功利心,接受阅读的“无用之用”,将“慢阅读”融入日常,让其成为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的生活方式,在慢下来的阅读中感受文字之美与思想之深。
推动数字阅读和传统阅读的更好结合,需要发挥各自优势,实现载体互补、内容融合、场景联动。以数字技术赋能传统阅读,利用手机、电子书等完成信息检索和场景利用,拓展阅读的广度与便捷性;以传统阅读的方式方法校准阅读的方向,提升数字阅读的深度与沉浸感,培养系统性思维。比如,可以根据所处不同场景灵活切换阅读方式,实现效率与深度的平衡;开发“纸质书+数字资源”等融合产品,丰富阅读体验。打通线上线下场景,构建一体化阅读生态,通过数字平台引流,引导用户走向线下书店、图书馆,进行深度阅读与交流;线下场景融入数字便利,提供电子书借阅、数字阅读设备等服务;依托数字平台组建阅读社群,实现线上交流、线下共读。
顾青:《全民阅读促进条例》的颁布施行,实现了全民阅读从“软倡导”到“硬保障”的关键跨越,尤其是适应时代需求与趋势变化,明确提出“国家支持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相结合,推动优质数字阅读内容供给,提升数字阅读便利性和满意度”。通过纸质书籍或报刊来获取信息的传统阅读,带来沉浸式情感体验和审美享受。而以电子书、有声阅读、视频讲书等为代表的数字阅读正日益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便捷的数字服务让万卷书变得触手可及。当然,无论是数字阅读还是传统阅读,优质内容永远是必需品,“出好书,荐好书,读好书”才能真正厚植书香底蕴,“爱读书、好读书、善读书”是守住我们的内核和素养的关键所在。在当代社会,良好的阅读方式,应当是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相辅相成、各擅胜场。推动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更好结合,关键之处在于打造功能互补、体验融合、扬长避短的阅读生态。在功能定位上实现战略性分工,充分发挥数字阅读的优势。比如,作为研究入口,快速定位相关文献和背景资料;作为知识导航,通过数据库和索引工具引导读者进入传统阅读的“深水区”;作为辅助工具,提供词典查询、多语言对照、历史版本比对等支持。同时,注重发挥传统阅读在深度处理、沉浸思考和长效记忆等方面的作用,开展经典著作精读、进行复杂论证推演、培养持续专注力。新时代立体化的阅读图景,应当是用数字工具“侦察”地形,用纸质阅读“占领”高地,进而利用数字技术增强和深化传统阅读的体验。比如,借助人工智能技术构建“AI读伴”角色,就文本内容进行启发式对话,通过层层追问激发思考,促使读者回到原文寻找答案,以创新性融合提供最佳的沉浸阅读体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