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网络文学自发轫至今保持了强劲的发展势头,以其数量众多的作者、不可胜数的作品、琳琅满目的IP改编,丰富并拓展了当代文学形态,成为新媒介时代的代表性文学样式、新大众文艺的重要表现形式。当前,我国网络文学迎来质、量跃升的关键节点,人们对网络文学的艺术特性和文化价值有了新的认知,“网络文学经典化”成为热议话题,围绕网络文学经典建构与确认的探讨日益深入。那么,什么样的网络文学作品可称之为“经典”?其衡量标准是什么?网络文学的经典化路径在哪里?围绕这些问题,本刊约请专家学者展开讨论与研究,供广大读者参考。
网络文学何以经典
◎ 何 弘
自20世纪90年代后期发轫以来,中国网络文学已走过20多年的历程,从最初的“网络涂鸦”与“文字游戏”,发展成为当前影响广泛的文学样式,签约作者200多万人,累积作品4500余万部,用户规模超5亿人。而且,其影响力早已溢出文学领域,成为影视、游戏、动漫等文化产业的重要内容源头。网络文学凭借其独特的内容优势和互联网传播优势,收获数以亿计的海外访问用户,是中华文化走出去的重要载体,成为具有世界性影响力的文化现象。
网络文学的发展,引发了关于其经典化问题的广泛讨论。总体来讲,观点不外乎三种:一是认为网络文学已经产生了自己的经典,经过一段时期之后,这些经典会被广泛接受;二是认为网络文学是通俗文学在互联网时代的表现形式,思想性、文学性不足,迄今尚没有一部堪称经典的作品出现;三是认为网络文学是一种新的文学形态,文本处于变动不居的开放状态,传统的经典理论不再适用于网络文学,因而网络文学不存在经典化的问题。这些对网络文学经典化问题的看法,着眼点各有不同。但无论如何,网络文学经典化问题能够受到关注,本身就说明网络文学的发展及其取得的成就不容忽视,对此问题的讨论有助于我们认识这一新文学形态的未来走向、价值定位与文化使命。
一、经典与经典化
探讨网络文学的经典化问题,首先要厘清“经典”与“经典化”的关系。
何为经典?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在不同的语境下也可以有不同的解释。就文学而言,经典总体上是指经过时间检验、具有很高思想和艺术水平、可以作为典范和标杆、被读者广泛认可的文学作品。因此,经典通常被视为神圣、独立的文本典范,认为决定经典的根本因素是其内在品质,即一部作品只要达到了极高的思想和艺术水平,自然而然就是经典。由此,在很多人看来,存在一个客观的经典标准,只要作品符合这个标准,它就是经典。
这种认识固然有其合理之处,但殊不知,许多质量高的作品在其诞生之初并不会即刻被奉为经典。比如,《诗经》中的一些诗篇,在民间产生的时候,没人会把它当作经典。《平凡的世界》在问世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文学界和大众对其认识也有很大的变化。所以,经典其实是一个历史的概念,是对经过时间检验的优秀文学作品的追认。换句话说,经典是经典化的结果。
经典与经典化不同,经典是一个客体,而经典化是一个过程。再好的作品,都不会自然成为经典。经典化是作品成为经典的必由之路,其形成是一个复杂的文化权力运作过程,涉及美学竞争、历史筛选与体制认可。经典名单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会随时代变化而调整。所以,经典化是一个动态的、历史的建构过程,并非一个静态的终点。
作为经典化结果的经典,除了自身品质等内在属性之外,最重要的衡量标准是大众的认可程度。作品的经典化过程,就是凝聚共识的过程,就是被大众接受认可的过程。当一部作品获得大众的广泛认可,成为公共文化资源被大众广泛使用的时候,它就成了经典。《诗经》之所以成为经典,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使我们这个民族形成了“不学诗,无以言”的传统,人们常常用《诗经》中的诗句来表达情感、思想、志向等。《红楼梦》之所以成为经典,重要的一点是因为作品中塑造的形象深入人心,以至于只要一提贾宝玉、林黛玉的时候,人们几乎都知道他们是谁、有什么样的故事。也就是说,这些作品已经成为被广泛使用的公共文化资源。对于网络文学作品是否成为经典,我们也可以用这样的标准来衡量。
二、网络文学的“经典”问题
网络文学曾被界定为网络超长篇类型小说。这种观点被多数人接受,甚至已经约定俗成。如果把网络文学限定在类型文学的范畴,在抱持“纯文学观”的一些人士看来,网络文学根本不具有经典的品质,经典化问题无从谈起。很多人认为,经典一定是精致的、高端甚至精英的,与通俗的、大众的作品有着天然的鸿沟。
但从文学的发展历程看,各种文学样式大都起源于民间,从大众走向专业,从通俗走向精致,逐步完成精品化、主流化的过程,再通过经典化确立自己的经典。今天被奉为经典的“四大名著”,原本就是通俗文学的代表,甚至就是类型小说。网络文学的发展同样如此,目前其主流化、精品化进程明显加快,经典化成为正在进行时。
尽管一些人把通过邮件分发的《华夏文摘》类作品称为最早的网络文学,但更应认同网络文学始于论坛写作。这个时期的网络文学处于自由表达、野蛮生长的阶段,类型化并未成为主流。随着商业模式的形成,网络文学形成了以类型小说为主的局面,不仅吸纳了庞大的作者群体,也赢得了海量的读者。线上阅读之外,实体书出版也成绩斐然,一些网络文学作品成为影视、游戏、动漫等产业的重要内容源头,影响更为广泛。今天,网络文学作为互联网时代文学的新形态,以大众共创、大众共读、大众互动的特征,毋庸置疑地成为新大众文艺的重要载体和表现形式,是社会主义文学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当代文学版图中最具活力的重要一极。
同文学史上的大多数文学样式一样,网络文学发端于民间,最初的写作者基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作家”,而是一批热爱阅读和表达的“群众”。他们以题材的丰富、类型的繁茂、幻想的飞驰,回应了大众的阅读趣味。商业化的发展进一步强化了这个趋势,使“爽感”、“代入感”成为网络文学的独特标签。这使网络文学写作带有鲜明的公共性特征,“升级”、“逆袭”等成为重要的叙事模型,凝聚着广泛的期望与想象。
近几年,越来越多的网络文学作家开始挣脱同质化的类型叙事模型,以个体视角书写自身经验。他们不再满足于塑造无敌的、万能的主角,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获得”和“爽感”,开始书写一个个具体的、真实的人,讲述独一无二的生活体验,表达个体与世界之间微妙又宏大的联系。比如,《下一站,彭城广场》尝试将历史与现实经验作为共时表达的手段,着力揭示主体的有限性,细腻书写小人物复杂的人生况味。再如,《沪上烟火》大胆用小众的沪语,写复杂生活中生动、缠绕的人情。这些现象明晰地显示出网络文学走出均质化写作的现实。
类型化的网络文学深受游戏机制的影响,“升级”、“打怪”、“爆经验”等设定成为常见的叙事模式。比如,《斗破苍穹》等玄幻升级文就是“升级打怪换地图”的复刻,《无限恐怖》等无限流的诞生也是源自游戏内“副本”的概念。长久以来,网络文学遵循的是“游戏逻辑”,而非“现实逻辑”。而长期依赖“游戏逻辑”,使网络文学套路化、同质化问题日益严峻,作品对读者心理的影响是机械刺激而非情感打动。
近几年,越来越多的网络文学作家开始走出“游戏逻辑”的轨道,自觉服从“文学逻辑”,更注重复杂的情感表达、多重的人物面向、语言的节制与含蓄、结构的探索与创新等。比如,《十日终焉》借游戏文、无限流的框架,探讨了复杂的现代性和人类境遇问题;《诡秘之主》用别样的“升级”,写人类的有限和渴求、懦弱和勇气。网络文学开始从“游戏逻辑”走向“文学逻辑”,从大众欲望走向个体经验,从商业生产走向文学表达。
“付费连载”模式成就了网络文学的商业繁荣。为满足读者持续阅读的需求,当然也是为了获得最大的商业收益,诸如“升级流”等重复性极强的模块式写作广泛流行,使“超长篇类型小说”几乎成为网络小说的代名词。在这样的叙事模式下,剧情重复、人物单薄、节奏拖沓等成为网络文学创作的痼疾。
近几年,越来越多的网络文学作家不再执着于“越长越好”,而是选择中短篇体裁,以更高密度的语言、更精准的情节结构,完成更具情感张力的表达。知乎盐言故事、豆瓣阅读等平台强势崛起,《祝福》、《一生悬命》等作品用精短的篇幅和精巧的结构,完成质感的显现和情感的爆发,形成了强烈的作者个人风格。网络文学由此突破了“超长篇类型小说”的藩篱,开始塑造更为宽阔、丰富、生动、开放的文学新形态。
网络文学的这些变化,体现了公共性和个人性的融合、时代情绪和个体经验的统一、文学表达和媒介属性的贯通,是其文学自觉的体现,是我们多年倡导的主流化、精品化的成果,为经典化提供了内在的品质保证。
三、网络文学的经典化维度
再优秀的作品都不会自动成为经典,作品质量的提高是经典化的前提。只有经过经典化的过程,经典才能被认可。作为一个动态的存在,网络文学的经典化进程事实上早已开始,并涵括多个维度。
作家的精品意识。离开了优秀作品,经典化无从谈起。经过20多年的发展,不少网络文学作家自觉校正纯粹消遣、娱乐的创作追求,开始注重作品的意义和价值,追求作品的文学性、风格化。网络文学创作应该不断开拓题材领域,增强现实关切,提升叙事技巧,完善结构能力,强化人物塑造,改善表达方式;更好地利用“交互性”、“社区性”、“游戏性”、“世界体系建构”、“寓言化现实”等网络文学的新特质,以创新的方式传达对急剧变化的世界的理解和把握,体现新的文学性追求。在这一方面,不少网络作家已经进行了值得赞叹的优秀创作实践。
网络文学平台的推荐机制。各平台以算法为依托向用户推荐作品,如番茄小说基于实时阅读热度的个性化榜单“推荐榜”,综合“作品人气”、“内容质量”等六大维度来展示平台头部精品的“巅峰榜”;起点中文网的“畅销榜”、“月票榜”、“阅读指数榜”和新书推荐位“小编力荐”等;晋江文学城基于订阅、打赏、评论等行为的“积分”形成月榜、季榜、半年榜和收入金榜、完结金榜、勤奋指数榜等多种榜单,同时设有官方筛选的推荐榜;纵横中文网通过“推荐票”、“月票”等读者投票行为来影响作品曝光和榜单排名。各平台推荐榜基于读者的阅读行为产生,又在很大程度上反过来影响读者的选择,作品最初的影响力大多由此产生。
读者的点评与互动。网络文学具有很强的互动性,读者甚至会参与到文本的生成与演变过程中。强互动性在使作品文本处于开放状态的同时,也使网络文学平台自身成为一个“文学社区”。通过读者的充分交互,特别是同人创作,作品成为公共文化资源的进程被大大加快。基于文本段评、章评的讨论之外,在各种贴吧、论坛,特别是“龙的天空”等资深读者社区,通过读者的讨论、推荐,形成了被很多读者认可的网络文学代表作。
纸媒出版与IP改编。当前,优秀的网络文学作品大都出版有实体书,像《龙族》、《斗罗大陆》、《斗破苍穹》、《庆余年》、《剑来》等,都有很大的销量。实体书出版会对作品进行重要的修订,校正作品结构上的缺陷和表达上的粗疏,完成版本的定型。而精选丛书的出版,则可以更好地凝聚各方共识,在经典化过程中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IP改编是扩大网络文学社会影响的重要途径,优秀的网络文学作品基本上都有多种体裁的IP改编。这对扩大作品的社会影响,推动其成为公共文化资源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权威的评奖推介。评奖是树立标杆、凝聚共识的重要手段,在文学作品经典化的过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近年来,网络文学“双年奖”、“金键盘奖”、“天马奖”、“金桅杆奖”等奖项纷纷推出,各省市相继在传统文学奖项中设立网络文学子项。2024年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首次设立网络文艺子项,当年即有3部网络文学作品获奖。但是,网络文学迄今为止仍没有全国性权威专业文学奖。中国作家协会网络文学中心多年来一直通过“中国网络文学影响力榜”的发布推介优秀作品,并组织了诸如“网络文学20年20部优秀作品盘点”等活动。这些活动将有潜力的作品从海量信息中打捞出来,赋予获奖作品初步的经典候选资格。
评论阐释与文学史书写。长期以来,网络文学专业批评相对滞后,当代文学研究专家和评论家介入网络文学不充分,相关研究更多停留在现象分析层面,对文本的解读阐释不够。一些专家甚至仍将网络文学简单看作“通俗”甚至“低俗”的文学,认为其只有娱乐性而无经典价值。这些因素使得网络文学的经典化过程过度依赖市场数据和读者口碑,专业学术力量引导作用未能有效发挥。近年来,网络文学日益受到广泛重视,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进行网络文学研究,对作品的评论阐释也更加深入,为网络文学经典化提供了有力的学术支撑。同时,越来越多的网络文学研究专著出版,特别是多部网络文学概论、网络文学史、网络文学精品导读出版,有力推动了网络文学的经典化进程。
尽管相比传统文学,网络文学出现了互动性、开放性、流动性等变化,但作为思想、情感、审美载体的文本仍然处于中心地位,网络文学的经典化并不存在“空心化”的问题。承认文本中心地位,并不意味着经典化就是一个通过“水晶鞋”寻找“灰姑娘”的过程。网络文学的经典化本质上是一个使作品成为广泛的公共文化资源的凝聚共识过程。
网络文学的经典化自诞生之日起已悄悄进行,并有一批作品在经典化道路上处于领先位置。尽管迄今为止还没有一部作品能够被公认为“经典”,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定会有作品获得广泛认可。当一部作品经过一个时期的检验,被大众广泛认可并成为公共资源,被不断欣赏、使用、拓展、再创造的时候,它就成了经典。以此标准衡量,可以看到已经有不少网络作品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在多年过后还有新的读者喜爱和阅读,并被很多人作为谈资,被新的写作者作为写作资源进行多种形式的二创三创。就作品的社会影响和大众的接受度来看,在这些网络文学精品中一定会出现被广泛认可的文学经典。
(作者:中国作家协会网络文学中心主任)
责任编辑:张少义
考量网络文学经典化的新维度
◎ 祝晓风
2024年是我国全功能接入国际互联网的第30年。2026年4月,由中国社会科学院发布的《2025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显示,2025年网络文学继续保持了繁荣发展的良好势头,作者规模达3269.4万人,较2024年新增149.6万人;作品存量达4583.7万部,较2024年新增418.6万部。中国网络文学海外传播进入新阶段,在全球文化交流中掀起“中国热”,成为中华文化海外传播的一张闪亮名片。但“体量奇迹”并不等同于“经典地位”。当我们在面对每年产出的数以万计的网络文本时,不可避免地会发出疑问:在这些作品当中,哪些可能成为真正具有“经典性”的作品?网络文学与文学经典之间的距离究竟有多远?而最重要的问题是,在人类已进入数字化时代的背景下,究竟应该用一个什么样的标准来衡量网络文学的“经典”?
一
衡量一部文学作品是否经典,尽管历来众说纷纭,但还是形成了一定的共识,大抵主要有三个方面的考量,那就是艺术因素、历史因素和情感因素。
首先,经典作品必须有高度的文学性和艺术创造性。这类作品主要不外乎两类,要么是某一文学题材或某一文学类型的开山之作,要么是某一题材或某一类型的集大成者。其次,“经典”并非在作品诞生那一刻便天然地被认定为是经典,而是在漫长的接受史、阐释史与社会文化发展中逐步形成的。这就是历史因素的考量。历史因素对于经典化意味着:一部作品最后能否成为“经典”,还需要看它对以后的文学创作影响有多大,是在什么程度上影响后世。再者,文学经典都是表达人类情感的优秀作品,情感表达是否真实、生动,是否传递了一个时代、一个族群共同的情感体验,是衡量文学作品是否优秀乃至是否经典的重要考量因素。文学作品的本质特性是语言作品,是人类以语言形式创造的人工制品。而以语言来表达情感,就是文学作品最初的动因和最主要的任务。所谓“诗言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即表明文学的第一“天职”,在吟咏情性、表达情感。所以,有人类存在的地方,就有文学,这也是文学不死的根本原因。
在这当中,情感表达与情感需要,是文学与现实最主要、最直接的关联之一。而进入网络时代,层出不穷的媒介技术不断重构现代社会的时空秩序,个体从既有的社会结构中“脱嵌”,个体的感觉模式处于持续重塑之中,“情感结构”也因此呈现新的样态。人们的情感需求与以往相比,也呈现出显著变化。首先是情感需求的频度和密度提升,移动互联网的全天候在线使人们在日常生活每一个碎片时段都可能触发强烈的情感渴望,情感消费已从传统的文学阅读等间歇性行为演变为生活常态。其次是更强的价值共鸣需求,读者不再满足于单向接受作者预设的情感输出,而是渴望情感互动、呼应,渴望在阅读关系中找到真正的主体性确认。最后是“更新”的交互性与参与性需求。在网络时代,不少读者面对数字连接所带来的所谓“假性在场”,不满足于被隔置于作品之外,渴望能像网络游戏一样直接参与进作品中去,这是他们在进行阅读时对情感需求的一种新内容。而在传统印刷文学中,读者与文本的关系本质上是单向的、延时的、封闭的——作品以完成态呈现于读者面前,读者的阐释活动虽然可以丰富文本意义,但无法即时反作用于文本本身,更无法直接介入创作过程。网络文学从根本上重构了这一关系。网络时代的读者可以通过弹幕、评论、打赏、投票等机制,实时介入文学叙事进程,对情节走向、人物命运等施加直接影响。而事实上,20多年来网络文学正是在这个交互过程中得以发展,并很大程度上实现了广大读者的这个需求。因此,网络文学相较于传统文学,在回应、满足读者的情感需求、为他们提供大量情绪价值方面具有显著优势,这是由网络文学的媒介基因、生产机制与传播方式所产生的。从媒介特性看,网络文学依托数字平台而生,天然具有即时性、开放性、超文本性与社群性。这些特性使其在情绪价值提供的速度、广度和深度上形成了传统印刷文学难以比拟的条件。从生产机制看,连载制使创作成为一个向读者持续敞开的过程,作者对读者情感需求的感知与回应,构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共生式创作生态。从文本形态看,网络文学普遍具有的超长篇幅、类型化叙事,使其能够为读者提供远超传统文学单次阅读所能承载的情感体验,读者在长期追读中与人物命运形成深度情感联结,本身即构成一种新型的文学关系。正是这些条件的叠加与融合,使网络文学在满足读者新的阅读需求、情感需求和提供新的情绪价值方面,具备了传统文学所不具有的结构性优势。在时效性上,网络文学的日更、连载机制使其能够以接近实时的速度回应社会情感波动;在包容性上,网络文学的题材边界远比传统文学宽泛,允许“爽文”的即时情绪释放,既包括细腻的日常情感书写,也容纳历史叙事的宏大悲壮,从而满足了更为多元的情感需求层次;在参与性上,读者不再是被动的情感接受者,而是积极的情感共建者——留言影响作者的情节走向,同人作品延伸了原著的情感空间,相互陪伴构成了一种比文本本身更为持久的情感关系。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网络文学所提供的已不仅仅是传统意义上的“情感共鸣”,而是一种嵌入日常生活的、具有社群结构的“情绪价值生态系统”。这一生态系统的形成,为“人类情感共同体”的建构提供了技术条件和社会基础。
也正因为如此,网络文学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文学生态,不仅是文本形态的变化,也是文学与社会关系、与读者关系、与情感结构关系的变化,而打量网络文学也需要一个更新的更切近的维度,这就是构建“人类情感共同体”的维度。
二
情感史研究表明,在任何一个历史时期,人们对于“该如何感受、如何表达情感”都存在某种共识性结构。就文学而言,“人类情感共同体”的生成机理,是指文学作品通过对人类共同处境的审美表达,把原本分散于不同个体、阶层、地域、代际和文化中的情感经验,转化为一种可以被共同识别、共同理解、共同分享并不断被重新激活的情感结构与精神联系。它既以情感为媒介,又不止于情感本身;既发生在阅读之中,又超出单次阅读的瞬间反应;既根植于具体历史,又朝向更广阔的人类经验与文明互鉴。
从内在构成看,“人类情感共同体”至少包含四层内容:一是共同脆弱性的识别,生存的有限、命运的不确定、爱与失去、尊严与羞辱、正义与不公、技术焦虑与现实挤压,这些经验虽然在不同社会中表现各异,但都触及人类共有的情感根基;二是情感经验的可沟通性,作品能够把私人感受转化为公共可理解的形式,使不同背景的读者都能在其中辨认出自身处境的某种回声;三是共同希望的生成,情感共同体并非停留在共同痛苦的确认,而要在理解、抚慰、反思与超越中,形成对未来怀有希望的精神能量;四是价值维度的开启,真正的共同体不是流量聚集,也不是简单的情绪同步,而是通过情感的艺术化体验,提升对人、社会、历史和文明关系的认知。这其中蕴含着情感的普遍性基础、情感的动态建构性和情感的伦理维度:其一,人类作为同一物种,在面对生死、爱恨、悲欢、荣辱等根本性人生处境时,具有跨文化的基本情感共性,这是情感共同体得以可能的人类学前提;其二,人类情感共同体并非一劳永逸的静态结构,而是在不同时代、不同媒介的文学实践中持续生成和更新的开放系统;其三,真正意义上的情感共同体,不仅是情感共鸣的聚合,更是在共鸣基础上形成的相互理解、彼此尊重的伦理关联,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提供情感精神底座。
因此,“人类情感共同体”与一般意义上的“情感共鸣”、“读者共情”、“大众传播效应”并不相同。它意味着一种更稳定、更开放、更具有公共性质的情感结构,要求情感能够在多主体之间持续流通,能够从个体经验上升为群体记忆,从情绪反应转化为意义理解,从一时认同发展为较持久的精神联系。正因如此,“人类情感共同体”具有推进经典理论的独特价值。它为“经典”提供的不是另一个与艺术性并列的孤立指标,而是一种新的衡量尺度,即一部作品除了要有高水平的艺术完成度、经受历史沉淀、拥有真切深厚的情感表达之外,还要看它是否能够构筑起人类共同感受空间,是否能够把局部经验转化为可共享的情感形式,是否能够在具体民族文化中打开面向整个人类的理解通道。换言之,它使经典问题从“文本是否优异”推进到“作品能否被共同感受”,从“作品能否流传”推进到“作品能否形成共同精神记忆”,从“是否令人感动”推进到“是否能够建立更高层面的情感连带”。
如果说艺术因素、历史因素、情感因素是经典成立的三个基本支点,那么“人类情感共同体”则是对三者的综合与提升。三因素仍然是经典判断的必要条件,只是在数字时代,它们只有被纳入构建“人类情感共同体”的视野中,才更能显示其适应网络时代的新的理论效力。艺术因素是情感得以被精确表达、被反复体验、被持久保存的形式条件。文学作品要以艺术形式从私人感受上升为公共经验,在跨时空传播中保持其感染力。它是人类情感共同体得以成立的“形式基础”。从历史因素看,经典化并非瞬时形成,而是不断被后世阅读所确认和扩展。情感共同体不是某一代读者的封闭圈层,而是在持续的接受、转译、教学、批评和重读中不断扩大。历史在这里不是外在附加物,而是情感共同体由局部走向广阔、由同时代走向跨时代的展开过程,这个过程也是经典化的展开过程。历史因素是情感共同体得以沉淀的“时间机制”。从情感因素看,它提供了共同体的经验内容。“情感因素”如果只停留在作品是否感人、是否表达时代心理,仍然是相对有限的。因为真正的问题不只在于“表达了什么情感”,还在于这些情感“如何被组织”、“能否流通”、“能否形成共同理解”。
由此可见,在平台化和数字化条件下,一部网络文学作品怎样才能把海量而碎片化的个体情绪,提升为可共享的情感经验?怎样才能在快节奏消费中仍然保有精神记忆的能力?也正是在这里,“人类情感共同体”成为新的理论增量。它要求网络文学在更高层面上实现艺术、历史、情感的统一。只有当网络文学在其题材的广度、情感的高度与人性的深度上,深刻触及并成功建构了“人类情感共同体”,使得肤色不同、文化各异的读者能够在阅读中跨越数字鸿沟,在这片虚拟空间中确凿地辨认出彼此“类似的痛苦”与“可共享的希望”时,它才能真正实现从娱乐消费品向人类精神经典的升华。
三
如果说,用构建人类情感共同体来观察、衡量网络文学作品经典化,是新时代书写人类命运共同体新篇章的题中应有之义;那么,中国网络文学在其经典化过程中,要为构建人类情感共同体做出贡献,就是铢两悉称的时代担当。
其实,文学一直在构建人类情感共同体中发挥着独特的作用。孔子讲,诗可以“兴、观、群、怨”。“兴”与“怨”就是情感表达,“群”就是讲诗在人群中的联结作用。互联网时代的文学,再次印证了两千多年前中国古代哲人的论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网络文学经典化的时代任务,并不是简单制造几部“网文名著”,而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重新承担文学表达和探索人的存在、人的关系和人的情感世界的古老使命。
应当看到,中国网络文学在构建人类情感共同体中具有独特优势。中国网络文学中有许多对于存在的思考与探索,如对于生命、时间、人性等主题的探讨。同时,与许多以精英小圈层为主要生产者的文学形态不同,中国网络文学自诞生之日起就带有强烈的“大众性”特性。相当一部分作者出身于普通工薪家庭、县城青年或学生群体,在作品中带入了大量一手情感经验和情感表达。不论是“打工文”、“考研文”,还是“小镇青年困境”、“县城生活叙事”,普通劳动者、城市新移民的生活状态所触发的情感,都是创作者真情实感的流露。网络文学的长篇连载特征,使作品得以容纳复杂的家族史、多代际关系与跨地域流动经验。其互动社群形态,则使读者可以通过弹幕、评论、同人创作等方式参与文本意义的生成,形成一种“陪伴式”情感共同体。这些丰富而生动的文学内容所蕴含的人类共同的情感,成功引起不同地方人们和不同民族的共情。这是中国网络文学作品能进入不同文化人群,受到海外读者欢迎的深层原因。近年来网络文学的海外传播实践表明,不少作品在东南亚、欧美等地收获了稳定读者群,海外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对中国城市日常、家庭伦理与历史记忆产生多层次兴趣。这一跨文化共鸣足以说明,网络文学在讲述“中国故事”的同时,触及了人类普通情感的共通层面。
同时,中国独特的美学思想和富有魅力的情感表达形式也为人类共同的情感表达方式作出贡献。如和谐、含蓄、和平、虚静的美学追求,天人合一、厚德载物的理念,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言外之意和弱德之美等富有深刻东方美学内涵的情感表达,都会大大丰富人类情感共同体,为网络文学走向经典增添有益元素。
因此,网络文学作品虽然距离严格意义上的“经典”仍存在差距,但这“距离”并非不可逾越。如果创作主体、批评共同体和平台能够在构建人类情感共同体这一更高层面达成共识,网络文学在借鉴、吸收人类文学精华的同时,能以新的方式承担追问人的存在与情感的古老使命,那么完全有可能会诞生出真正意义上进入文学史、获得广泛认同的文学经典。
(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网络文学研究室主任)
责任编辑:张少义
在交融与突破中推动网络文学趋向经典
◎ 许苗苗
网络文学是新大众文艺的重要代表现象,也是我国网络文艺门类中发展最长久、媒介转型最全面的一支,诞生20余年来已积累相当数量的精品佳作,其经典化问题也备受关注。所谓“经典”,意味着稳定性和典范性,只有经历时间验证的精品才能趋近经典。然而,网络文学作为媒介依附性概念,必然带有与媒介不可分割的生成性和变动性。一方面,正是人际交流和媒介反馈的互动性,使网络文学具备迥异于以往文学的魅力;另一方面,程序写作、自动写作、AI写作等,使技术越来越多作用于审美,率先反映这些流变的网络文学也因此成为跨媒介审美对象。未知和不确定性是网络文学审美吸引力的来源,这使之很难与经典概念指向的确定性相适配。我们不妨从网络文学自身面貌入手,将目光还原到网络文学创作和表现手法本身。网络文学以新媒介成就的幻想为特色,因而向经典趋近不能忽视幻想,但这种幻想又和媒介特质紧密相关。只有媒介特质真正发挥作用,激发构思和灵感,才能形成幻想和网络恰当的融汇。网络文学还必须以语言文字表现出时代精神,揭示新媒介给人情感、生活、经验带来的新变化,以及催生的新审美特质。
一、网络文学要出经典离不开跨媒介幻想
跨媒介幻想,指网络文学创作中的想象已不再单纯来源于文字描述,而是调动读者对图像、视频、声音等多种媒介的感受经验,形成开放、互动、多形态共生的幻想空间。这是高度媒介化的社会中网络创作的独特手段。在当今流行的“废柴逆袭三界”、“宅女智斗系统”之类亦古亦今、新奇怪异的故事里,正是科玄参半、有声有色的想象力主导这些幻想类作品成为主流。但实际上,最初自发书写的网络文学却多半是类似日记、回忆录的纪实体,幻想小说的壮大与网站平台导向密切相关。自2003年开始,起点中文网借助付费阅读吸引一批长于揣摩读者喜好的专业作者,大力推动玄幻、古风、言情等通俗类型写作。这类作品一定程度上填补了我国通俗阅读市场的某些空白,也为文化产业提供了娱乐化的新内容。由此,网络小说形成以幻想为主,重情感轻理性、重惊异轻寻常、重概念轻描写的面貌。
由于早期网上涌现的幻想写作质量参差不齐,其娱乐性倾向与纸质书籍强调的现实关怀相去甚远,因此大多只能在网上传播。久而久之,出书与上网甚至被视作现实书写和幻想叙事两种手法的分野,甚至有人以“网文味”指代作品的幻想程度与娱乐化属性。“网文味”本质上是一种具有高度幻想性和情绪调动性,强调满足快感需求的“爽”,并运用调动共情的“代入”手法,淡化现实理性规约的审美趣味。它脱胎于通俗小说,比如被许多网络作者奉为圭臬的黄易《寻秦记》、席绢《穿越时空的爱恋》等就有此倾向。但在我国内地写作中,这一审美倾向直到付费阅读平台建成后才开始流行。它与集中爆发的幻想故事深度绑定,在网络写作中得到反复强化,以至于和媒介深度捆绑,终于固化为网络文学的标识。
与不太确定的“网文味”相比,“游戏逻辑”则从更深维度表达出网络写作中幻想与媒介的关联。“游戏逻辑”是网络游戏世界预设的等级和胜负规则。由于网络文学和网络游戏受众群体类似,一些网络游戏术语和规则等被借用到网络文学体系中。在读者的认同和参与之下,“游戏逻辑”成为以网络文学为代表的幻想类新媒介文艺的运行前提。遵循“游戏逻辑”的网络文学作品借助“金手指”、“穿越”、“爱情最大”等预设规则,将通俗小说的常见桥段转变为套路。读者在既定大框架下一次次复习似曾相识的情节,以熟悉关键节点、读懂网络暗语、辨别来龙去脉为荣。这种阅读不挑战知识经验,而提供基于熟稔的群体性娱乐。其重复不仅是情节需要,也是同源异质的网络文学参与者尽快融入氛围,表达对贵贱、善恶、爱憎等价值判断的捷径。对“游戏逻辑”的运用和对预设规则的接受,使得网络文学能够借助故事形式阐释网络社会中青年成长经验的变迁。游戏的角色选择指向身份转换,虚拟生存指向具身感受,网络文学则以具备概括力的文字将之组织成有情节和人物的故事,借助情节延续性、情感渲染力和想象调动性,复现独属网络群体的时代经验。
看似离奇非理性的“网文味”以及先于故事的“游戏逻辑”,联结起书本与屏幕、现实生活与媒介体验,共同构成跨媒介幻想这种独特的网络文学表达手段。跨媒介幻想不仅是文艺创作和构思的新思路,也是网络文学联通经典的内在脉络。它通过打通网络群体最熟悉的游戏经验与覆盖全年龄、多层级的跨媒介传播流程,实现了文学经验的时代革新。作为网络文学跨媒介幻想内核的游戏经验突破文本边界,融汇玩游戏、观影视、看动漫等感官体验;跨媒介的传播过程则让源自网络游戏的中心化玩家和个体化爽感不局限于文字,而以影视剧等形态被更广泛大众所感知和认可。因此,跨媒介幻想既强化与网相生的独有新文学经验,又贴合当代人在读、看、听和点击间不断跳转的动态联想和使用习惯,使网络文学从单一的屏幕文本升级为面向更广的大众文艺形态,获得孕育网络时代经典的无限潜能。
二、网络文学要出经典必须突破类型写作
传递新媒介体验的幻想体现出网络文学的独特价值,也是最可能诞生经典的领域。当前,网络文学主体是类型小说,特别是玄幻仙侠小说更是名作云集,成为衍生出动漫、影视剧、游戏等多种媒介产品的大IP(知识产权)。那么,网络文学的经典是否将从这些大IP中诞生呢?答案是否定的。因为这些大IP本质上仍是类型小说,而所谓“类型”即通过稳定的框架、情节分类,追求满足普遍趣味的作品,与经典所要求的突破性和陌生感相悖。经典可以被模仿,无法被复制,而类型小说的最大特点则是可复制性。也就是说,类型化束缚了网络文学的幻想。
玄幻仙侠小说在类型的情节模式之上,融汇了中国神话传说,以大众熟悉的文化元素的创新组合制造新异感。以《诛仙》、《斗破苍穹》、《星辰变》、《斗罗大陆》等为例,它们借助对武侠小说、历史人物、练级游戏等的拼贴融汇,打破常规叙事模式,形成新鲜阅读体验。但由于其类型框架未变,类型小说固有的结构单调、人物扁平、易风靡也易过时等问题如影随形。它们“一书封神”源于类型初起时作品的稀缺,是特定时机下凸显的比较优势。这些作品至今仍享有盛名,得益于跨媒介转型的助力。类型化作品单薄的人物、简单的故事和通俗的情节,在图像、声音等辅助下获得更完美的表达。但在语言文字方面,不少作品表现出更大的随意性、宣泄性、调侃性,趋于浅白、流于轻率,缺乏传统文学的语言雕琢与思想深度,缺失了沉淀与回味空间,限制了其文学审美性的提升。
再从玄幻修仙网文的设定层面看,它们大多延续先抑后扬、反复升级,最终登顶成功的模式。这种挫折伴随大满足的情节定式,保障了读者情绪代入时的成就感,是受喜爱的主要原因,因而是类型作品不可或缺的要素。显然,这种情节服务于结果的简单定式更适合初上网浅阅读的低龄群体,而在成熟读者看来过于简单。浅白简单降低阅读门槛,能覆盖最广泛的读者群,却消解了作者改变风格、提升艺术水准的动力,构成网络小说突破类型走向经典的阻碍。
因此,类型小说想要进阶为经典几无可能。这并非因为当下网络创作还不成熟,而是由于类型小说的吸引力不在于作品艺术价值,而在于类型对读者期待的满足,比如废柴必定逆袭、庶女终会上位、悲情故事必须令人落泪,陷入窠臼而难以突破。网络文学要想出经典,必须突破对类型的承袭,激发作者不断探索新方向、追求差异化竞争、寻找能超越短期流量的审美特质。整合多种元素,推进传统题材的不断创新与细化、新兴题材的崛起和跨界融合,实现类型创新的进一步“破圈”。与贴合当代社会需求的叙事结构与表现形式紧密结合,更加注重人物塑造以及情感表达维度的重新生成,更加重视深度挖掘、创新表达、风格转化,从而形成网络文学原创内容的迭代升级。
三、现实和幻想结合才能孕育出网络文学经典
经典标准是文学评论的一项基本议题,相关讨论均强调自主艺术精神在经典判断中的重要性。同样,讨论网络文学经典必须回归其源于新媒介的独特性,以及对新媒介生存经验的独特表达层面。
新媒介幻想已成为网络文学表达网络时代全新思维结构的独特手法,其功用不能被以往的文学幻想替代。因此,它在造就网络文学经典中不可缺席。同时,由于受惠于模仿成功作品的类型小说在原创性上略逊一筹,而原创性是能够使一部作品成为经典的品质,类型小说本身就是反经典的。那么,如何才能结合新媒介幻想又不放弃高人气优势,使网络文学向经典趋近呢?答案在于幻想手法与现实生活的结合。
网络文学初起时即以差异于印刷文学的新面貌受到青年喜爱。类型化的网络写作发展20余年并形成定式,已经不再能激发有经验读者的新奇感,熟悉网络文学范式的读者自然会提出更高要求,呼唤作品内容持续丰富、维度和广度同步拓展。如果依然在网络文学内张扬无规范、不确定的幻想,必将限制其长远发展。文化多元、多样、持续的变动性,来自对生活的热爱,来自求知欲和好奇心促动下对日常的切身感受和现实探索。只有将目光投向生活才能避免被数据豢养,只有变动、多样的现实发展才能对抗信息预设的“茧房”。
从表面上看,当前的现实题材网络作品人气较弱,但这并不说明现实书写不适合网络。正相反,现实类写作在网上从未缺席,现实书写是网络文学中生命最长久、触达最广泛的一类。虽然专业化文学网站主推幻想类作品,但在早期论坛以及后来的博客、长微博、公众号等上面,也存在大量现实题材作品。如《杜拉拉升职记》、《繁花》、《大江东去》等,最初网上名气不够响亮也没有稿费收益,却因写作的无功利而更显珍贵,表现出文学不可或缺的精神价值。它们出书或改编成影视剧后影响力远大于古偶仙侠作品,成功引起全社会关注,也说明现实题材写作在受众多样性方面的价值。作为自发网络写作中最坚韧、最长久的一类,不为取悦市场的现实类书写更为真实地反映出大众记录时代、关注自身、表达情感的欲望,是文艺创作的原始动力之一。可以说,网络上的现实类写作是新大众文艺更朴素的表现形式,推动网络写作触达更广泛的社会群体。
但这些源自网络的现实作品是否就是“网络文学经典”,依然值得商榷。它们虽然来自网络,部分作品如《繁花》等在创作中也经历了网友互动,但只是网络孕育的文学精品,以作为整体的网络文学经典标准来要求仍有所不足。它们没有让网络独特的幻想显现出来。只有结合幻想手法和现实关注,网络文学才能孕育自己的经典。在网络时代,由于思想结构和世界感知方式的变化,幻想与现实往往相生相伴、相互融合。所谓“无边的现实主义”,指的是真正尊重现实的文艺不能罔顾时代发展和环境、技术对人类思维感知的全新塑造。因此,在网络文学中,幻想与现实的结合是最突出、最典型也最为必要的特征。
当前,我国的网络文学已涌现出一些具有幻想与现实结合特质的作品。比如,《斗破苍穹》虽然存在套路重复、人物扁平等缺陷,却以努力不服输的少年意气贯穿全文,契合网络文化初生期现实社会的集体奋发精神。《大国重工》则让“80后”科技精英重生到改革开放初期,以当代青年视角见证我国工业发展的困难与前辈的奉献精神,在宏大叙事中实现了强烈的代入感。《十日终焉》发生在完全悬置的空间,但随着人物身份揭秘和关系展开,现实人生的合理性得以解释,并对抗幻想营造的非理性困境。这些作品虽或多或少还存在某些不足,却具备经典所必需的原创要素。
文学阅读的最终指向是对人生的启发。网络文学不同时期的代表作都在反映参与群体的现实生活,概括时代性的精神面貌。这其中,幻想作品虽多,但始终有一条现实生活的主线或隐或显贯穿其中。经典的生成是一个变动的过程,哪些作品具备长久留存的特质,哪些热门之作终将被淘汰,需要时间的积淀。不难发现,网络文学虽然受名气和潮流文化影响较大,但其中留下来的都是能够概括时代精神并与现实相关的内容。每个时代的文学都有代表作,也有不同的精品,但是从精品到经典需要时间。在以快速变化为特点的网络时代,永恒、本质性和确定性的寻求都在迂回中反复探讨。网络文学已经迎来从尝鲜到求精的转变,呼唤理性自觉,呼唤对创作体系、评价标准的思考。只有以跨媒介幻想反映时代,以现实生活感知突破类型写作限制,网络文学才能在不断精品化的努力中日益向经典趋近。
(作者:首都师范大学网络文艺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责任编辑:张少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