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量网络文学经典化的新维度 - 求是网

考量网络文学经典化的新维度

来源:《红旗文稿》2026/8 作者:祝晓风 2026-04-27 10:14:24

  2024年是我国全功能接入国际互联网的第30年。2026年4月,由中国社会科学院发布的《2025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显示,2025年网络文学继续保持了繁荣发展的良好势头,作者规模达3269.4万人,较2024年新增149.6万人;作品存量达4583.7万部,较2024年新增418.6万部。中国网络文学海外传播进入新阶段,在全球文化交流中掀起“中国热”,成为中华文化海外传播的一张闪亮名片。但“体量奇迹”并不等同于“经典地位”。当我们在面对每年产出的数以万计的网络文本时,不可避免地会发出疑问:在这些作品当中,哪些可能成为真正具有“经典性”的作品?网络文学与文学经典之间的距离究竟有多远?而最重要的问题是,在人类已进入数字化时代的背景下,究竟应该用一个什么样的标准来衡量网络文学的“经典”?

  衡量一部文学作品是否经典,尽管历来众说纷纭,但还是形成了一定的共识,大抵主要有三个方面的考量,那就是艺术因素、历史因素和情感因素。

  首先,经典作品必须有高度的文学性和艺术创造性。这类作品主要不外乎两类,要么是某一文学题材或某一文学类型的开山之作,要么是某一题材或某一类型的集大成者。其次,“经典”并非在作品诞生那一刻便天然地被认定为是经典,而是在漫长的接受史、阐释史与社会文化发展中逐步形成的。这就是历史因素的考量。历史因素对于经典化意味着:一部作品最后能否成为“经典”,还需要看它对以后的文学创作影响有多大,是在什么程度上影响后世。再者,文学经典都是表达人类情感的优秀作品,情感表达是否真实、生动,是否传递了一个时代、一个族群共同的情感体验,是衡量文学作品是否优秀乃至是否经典的重要考量因素。文学作品的本质特性是语言作品,是人类以语言形式创造的人工制品。而以语言来表达情感,就是文学作品最初的动因和最主要的任务。所谓“诗言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即表明文学的第一“天职”,在吟咏情性、表达情感。所以,有人类存在的地方,就有文学,这也是文学不死的根本原因。

  在这当中,情感表达与情感需要,是文学与现实最主要、最直接的关联之一。而进入网络时代,层出不穷的媒介技术不断重构现代社会的时空秩序,个体从既有的社会结构中“脱嵌”,个体的感觉模式处于持续重塑之中,“情感结构”也因此呈现新的样态。人们的情感需求与以往相比,也呈现出显著变化。首先是情感需求的频度和密度提升,移动互联网的全天候在线使人们在日常生活每一个碎片时段都可能触发强烈的情感渴望,情感消费已从传统的文学阅读等间歇性行为演变为生活常态。其次是更强的价值共鸣需求,读者不再满足于单向接受作者预设的情感输出,而是渴望情感互动、呼应,渴望在阅读关系中找到真正的主体性确认。最后是“更新”的交互性与参与性需求。在网络时代,不少读者面对数字连接所带来的所谓“假性在场”,不满足于被隔置于作品之外,渴望能像网络游戏一样直接参与进作品中去,这是他们在进行阅读时对情感需求的一种新内容。而在传统印刷文学中,读者与文本的关系本质上是单向的、延时的、封闭的——作品以完成态呈现于读者面前,读者的阐释活动虽然可以丰富文本意义,但无法即时反作用于文本本身,更无法直接介入创作过程。网络文学从根本上重构了这一关系。网络时代的读者可以通过弹幕、评论、打赏、投票等机制,实时介入文学叙事进程,对情节走向、人物命运等施加直接影响。而事实上,20多年来网络文学正是在这个交互过程中得以发展,并很大程度上实现了广大读者的这个需求。因此,网络文学相较于传统文学,在回应、满足读者的情感需求、为他们提供大量情绪价值方面具有显著优势,这是由网络文学的媒介基因、生产机制与传播方式所产生的。从媒介特性看,网络文学依托数字平台而生,天然具有即时性、开放性、超文本性与社群性。这些特性使其在情绪价值提供的速度、广度和深度上形成了传统印刷文学难以比拟的条件。从生产机制看,连载制使创作成为一个向读者持续敞开的过程,作者对读者情感需求的感知与回应,构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共生式创作生态。从文本形态看,网络文学普遍具有的超长篇幅、类型化叙事,使其能够为读者提供远超传统文学单次阅读所能承载的情感体验,读者在长期追读中与人物命运形成深度情感联结,本身即构成一种新型的文学关系。正是这些条件的叠加与融合,使网络文学在满足读者新的阅读需求、情感需求和提供新的情绪价值方面,具备了传统文学所不具有的结构性优势。在时效性上,网络文学的日更、连载机制使其能够以接近实时的速度回应社会情感波动;在包容性上,网络文学的题材边界远比传统文学宽泛,允许“爽文”的即时情绪释放,既包括细腻的日常情感书写,也容纳历史叙事的宏大悲壮,从而满足了更为多元的情感需求层次;在参与性上,读者不再是被动的情感接受者,而是积极的情感共建者——留言影响作者的情节走向,同人作品延伸了原著的情感空间,相互陪伴构成了一种比文本本身更为持久的情感关系。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网络文学所提供的已不仅仅是传统意义上的“情感共鸣”,而是一种嵌入日常生活的、具有社群结构的“情绪价值生态系统”。这一生态系统的形成,为“人类情感共同体”的建构提供了技术条件和社会基础。

  也正因为如此,网络文学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文学生态,不仅是文本形态的变化,也是文学与社会关系、与读者关系、与情感结构关系的变化,而打量网络文学也需要一个更新的更切近的维度,这就是构建“人类情感共同体”的维度。

  情感史研究表明,在任何一个历史时期,人们对于“该如何感受、如何表达情感”都存在某种共识性结构。就文学而言,“人类情感共同体”的生成机理,是指文学作品通过对人类共同处境的审美表达,把原本分散于不同个体、阶层、地域、代际和文化中的情感经验,转化为一种可以被共同识别、共同理解、共同分享并不断被重新激活的情感结构与精神联系。它既以情感为媒介,又不止于情感本身;既发生在阅读之中,又超出单次阅读的瞬间反应;既根植于具体历史,又朝向更广阔的人类经验与文明互鉴。

  从内在构成看,“人类情感共同体”至少包含四层内容:一是共同脆弱性的识别,生存的有限、命运的不确定、爱与失去、尊严与羞辱、正义与不公、技术焦虑与现实挤压,这些经验虽然在不同社会中表现各异,但都触及人类共有的情感根基;二是情感经验的可沟通性,作品能够把私人感受转化为公共可理解的形式,使不同背景的读者都能在其中辨认出自身处境的某种回声;三是共同希望的生成,情感共同体并非停留在共同痛苦的确认,而要在理解、抚慰、反思与超越中,形成对未来怀有希望的精神能量;四是价值维度的开启,真正的共同体不是流量聚集,也不是简单的情绪同步,而是通过情感的艺术化体验,提升对人、社会、历史和文明关系的认知。这其中蕴含着情感的普遍性基础、情感的动态建构性和情感的伦理维度:其一,人类作为同一物种,在面对生死、爱恨、悲欢、荣辱等根本性人生处境时,具有跨文化的基本情感共性,这是情感共同体得以可能的人类学前提;其二,人类情感共同体并非一劳永逸的静态结构,而是在不同时代、不同媒介的文学实践中持续生成和更新的开放系统;其三,真正意义上的情感共同体,不仅是情感共鸣的聚合,更是在共鸣基础上形成的相互理解、彼此尊重的伦理关联,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提供情感精神底座。

  因此,“人类情感共同体”与一般意义上的“情感共鸣”、“读者共情”、“大众传播效应”并不相同。它意味着一种更稳定、更开放、更具有公共性质的情感结构,要求情感能够在多主体之间持续流通,能够从个体经验上升为群体记忆,从情绪反应转化为意义理解,从一时认同发展为较持久的精神联系。正因如此,“人类情感共同体”具有推进经典理论的独特价值。它为“经典”提供的不是另一个与艺术性并列的孤立指标,而是一种新的衡量尺度,即一部作品除了要有高水平的艺术完成度、经受历史沉淀、拥有真切深厚的情感表达之外,还要看它是否能够构筑起人类共同感受空间,是否能够把局部经验转化为可共享的情感形式,是否能够在具体民族文化中打开面向整个人类的理解通道。换言之,它使经典问题从“文本是否优异”推进到“作品能否被共同感受”,从“作品能否流传”推进到“作品能否形成共同精神记忆”,从“是否令人感动”推进到“是否能够建立更高层面的情感连带”。

  如果说艺术因素、历史因素、情感因素是经典成立的三个基本支点,那么“人类情感共同体”则是对三者的综合与提升。三因素仍然是经典判断的必要条件,只是在数字时代,它们只有被纳入构建“人类情感共同体”的视野中,才更能显示其适应网络时代的新的理论效力。艺术因素是情感得以被精确表达、被反复体验、被持久保存的形式条件。文学作品要以艺术形式从私人感受上升为公共经验,在跨时空传播中保持其感染力。它是人类情感共同体得以成立的“形式基础”。从历史因素看,经典化并非瞬时形成,而是不断被后世阅读所确认和扩展。情感共同体不是某一代读者的封闭圈层,而是在持续的接受、转译、教学、批评和重读中不断扩大。历史在这里不是外在附加物,而是情感共同体由局部走向广阔、由同时代走向跨时代的展开过程,这个过程也是经典化的展开过程。历史因素是情感共同体得以沉淀的“时间机制”。从情感因素看,它提供了共同体的经验内容。“情感因素”如果只停留在作品是否感人、是否表达时代心理,仍然是相对有限的。因为真正的问题不只在于“表达了什么情感”,还在于这些情感“如何被组织”、“能否流通”、“能否形成共同理解”。

  由此可见,在平台化和数字化条件下,一部网络文学作品怎样才能把海量而碎片化的个体情绪,提升为可共享的情感经验?怎样才能在快节奏消费中仍然保有精神记忆的能力?也正是在这里,“人类情感共同体”成为新的理论增量。它要求网络文学在更高层面上实现艺术、历史、情感的统一。只有当网络文学在其题材的广度、情感的高度与人性的深度上,深刻触及并成功建构了“人类情感共同体”,使得肤色不同、文化各异的读者能够在阅读中跨越数字鸿沟,在这片虚拟空间中确凿地辨认出彼此“类似的痛苦”与“可共享的希望”时,它才能真正实现从娱乐消费品向人类精神经典的升华。

  如果说,用构建人类情感共同体来观察、衡量网络文学作品经典化,是新时代书写人类命运共同体新篇章的题中应有之义;那么,中国网络文学在其经典化过程中,要为构建人类情感共同体做出贡献,就是铢两悉称的时代担当。

  其实,文学一直在构建人类情感共同体中发挥着独特的作用。孔子讲,诗可以“兴、观、群、怨”。“兴”与“怨”就是情感表达,“群”就是讲诗在人群中的联结作用。互联网时代的文学,再次印证了两千多年前中国古代哲人的论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网络文学经典化的时代任务,并不是简单制造几部“网文名著”,而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重新承担文学表达和探索人的存在、人的关系和人的情感世界的古老使命。

  应当看到,中国网络文学在构建人类情感共同体中具有独特优势。中国网络文学中有许多对于存在的思考与探索,如对于生命、时间、人性等主题的探讨。同时,与许多以精英小圈层为主要生产者的文学形态不同,中国网络文学自诞生之日起就带有强烈的“大众性”特性。相当一部分作者出身于普通工薪家庭、县城青年或学生群体,在作品中带入了大量一手情感经验和情感表达。不论是“打工文”、“考研文”,还是“小镇青年困境”、“县城生活叙事”,普通劳动者、城市新移民的生活状态所触发的情感,都是创作者真情实感的流露。网络文学的长篇连载特征,使作品得以容纳复杂的家族史、多代际关系与跨地域流动经验。其互动社群形态,则使读者可以通过弹幕、评论、同人创作等方式参与文本意义的生成,形成一种“陪伴式”情感共同体。这些丰富而生动的文学内容所蕴含的人类共同的情感,成功引起不同地方人们和不同民族的共情。这是中国网络文学作品能进入不同文化人群,受到海外读者欢迎的深层原因。近年来网络文学的海外传播实践表明,不少作品在东南亚、欧美等地收获了稳定读者群,海外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对中国城市日常、家庭伦理与历史记忆产生多层次兴趣。这一跨文化共鸣足以说明,网络文学在讲述“中国故事”的同时,触及了人类普通情感的共通层面。

  同时,中国独特的美学思想和富有魅力的情感表达形式也为人类共同的情感表达方式作出贡献。如和谐、含蓄、和平、虚静的美学追求,天人合一、厚德载物的理念,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言外之意和弱德之美等富有深刻东方美学内涵的情感表达,都会大大丰富人类情感共同体,为网络文学走向经典增添有益元素。

  因此,网络文学作品虽然距离严格意义上的“经典”仍存在差距,但这“距离”并非不可逾越。如果创作主体、批评共同体和平台能够在构建人类情感共同体这一更高层面达成共识,网络文学在借鉴、吸收人类文学精华的同时,能以新的方式承担追问人的存在与情感的古老使命,那么完全有可能会诞生出真正意义上进入文学史、获得广泛认同的文学经典。

  (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网络文学研究室主任)

  责任编辑:张少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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