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技术飞速发展的当下，知识获取正变得越来越容易。打开手机，算法早已猜中你的偏好；遇到难题，AI助手也能针对性地给出若干解决方案；阅读一本书或一份报告，甚至可以跳过正文，直接向AI索要核心结论。
当知识变得唾手可得，一个更深刻的问题也随之浮现：我们是否还有必要翻开书页，阅读那些难读的书？
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读书是我们获取知识、涵养心性的最朴素也最重要的方式之一。书中充满玄思的哲理、经世致用的办法、真挚细腻的人文关怀，使我们得以与历史长河中的伟大灵魂相逢，在“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求索中，寻得一份内心的笃定与丰盈。
随着移动互联网的发展，我们的阅读习惯随之悄然改变。比如，阅读变得碎片化，注意力难以长久聚焦。地铁上、餐桌旁、睡觉前，我们见缝插针地滑动屏幕，扫过无数信息碎片，有时候会嫌一篇几千字的文章太长，就连几分钟的视频也想倍速播放。
比如，阅读趋向感官化，深度思考能力有所退化。过去遇到难题时，我们往往会通过反复的自我推演和文献梳理来获取答案，这一过程能有效锤炼逻辑思维能力。但在这波人工智能浪潮中，很多人逐渐依赖于人工智能直接获取“答案”，并趋向于通过图像和视频等更具感官刺激的形式来获取信息，省去了往常文字阅读中解码和想象的过程。“删繁就简”“趋利避害”本是人性使然，但时间一长，对人工智能的依赖性加深，批判性思维建构能力将受到侵蚀。
比如，反复阅读同质化内容，认知视野窄化。算法充分了解你的喜好，并极尽所能地“讨好”你，只推送你感兴趣、让你愉悦的内容。久而久之，我们的信息世界就会充斥着高度同质化的内容，观点在“回音壁”中被反复强化，而那些陌生的、异质的、足以挑战既有认知的信息却被挡在外面。创新最需要的多元视角与跨界灵感，很可能就在这种温柔的“投喂”中被悄然扼杀。
技术的便利不仅让内容变得触手可及，也让内容创作的门槛大大降低。为了抢占注意力，大量煽动情绪、逻辑混乱、没有营养的低质内容被批量生产出来。科学研究发现，长期浸泡在这种几乎无需大脑出力的信息环境中，大脑也会变“懒”。或许正是因此，很多人越来越难读完一篇长文，稍遇复杂论述便思绪游离，即便勉强读完也很难在脑海中建立起清晰的理解框架。
二
在笔者看来，读难读的书，其核心价值恰恰在于搭建属于自己的逻辑框架。这是一个“破”和“立”的过程，阅读时，我们不妨多问问：作者的论证前提是什么？论证逻辑是怎样的？结论又基于何种特定的条件？这样的叩问能不断调动我们的归纳、分析、推理能力，一番阅读下来，就像是进行了一次高强度的思维“拉练”。
那么，“难读的书”，究竟是什么样的书？
要么语言晦涩，比如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通篇都是复杂的分析、抽象的概念，可能会让人读不下去，但一旦攀过这座高峰，对很多哲学问题的理解便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要么内容艰深，比如马克思的《资本论》，从商品入手层层抽丝剥茧，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运动规律和资本主义内在矛盾，很多论断直到今天仍有很强的现实观照力。读这些书时，要学习那种透过现象直达本质的宏大分析框架。要么思想密度极高，比如老子的《道德经》，短短“五千言”，却是微言大义，挑战着我们对语言和思维的惯常认知，引导我们进入一个全然不同的思想维度。
这些书无一例外都要求读者付出真正的“认知努力”，逐段推敲、反复咀嚼、主动连接，越是费劲烧脑越是读书的价值所在。读书的快乐，何尝不是在层层求索、拨云见日中获取的？
事实上，深度阅读和快速阅读的效果截然不同。快速阅读往往追求“立竿见影、即刻秒懂”，其跳过了反思与追问，缓解了我们即时的知识焦虑，却忽视了思维的自我建构。而深度阅读则更重视“作者为什么这么讲”“我是否理解”的思维过程，它虽然需要时间，却能将知识转化为思想的血肉，让我们在面对复杂问题时有能力作出独立的判断。DeepSeek取代不了Deepthink，对于人而言，AI时代最稀缺的不正是这种“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前置预设”的创造性思考、批判性建构吗？
三
读书，很多时候并不轻松，把难读的书真正“啃”下来，需要的是一次次坐得住冷板凳的“苦读”。这就意味着需要摒弃浮躁，甘于在寂寞中逐字逐句地探索作者最深层的逻辑与用意。这种苦读的目的不在于寻章摘句、记诵条文，而是在深读细悟中体味并掌握书中所蕴含的立场、观点与方法，最终把知识内化为分析现实问题、破解工作难题的思维能力。习近平总书记就曾推荐《共产党宣言》，他说：“如果心里觉得不踏实，就去钻研经典著作，《共产党宣言》多看几遍。”
读书不能讨巧，需要学会“笨想”。所谓“笨想”，并非迟钝，也不是瞎想，而是拒绝思维懒惰。读书时不妨自觉地放慢速度，不急于摘取现成的结论，而是把每一个观点论断内化于心，反复掂量其前提与边界，通过不断提问与重建，形成自己独立的见解。正是苦读所积淀的思维定力，“笨想”所磨砺的批判锋芒，让我们在面对信息洪流时，有能力辨伪存真、提炼洞见。
提倡读难读的书，绝非拒绝AI、排斥新技术。恰恰相反，我们应当清醒地把AI定位为强大的辅助工具，而非思考的“替代者”。让AI去做它擅长的事情，比如快速搜集信息、整理文献资料、处理海量数据……节省下来的时间与心力，应该精准地投入到人类最不可替代的核心环节上去。比如，定义真问题，而不是被伪问题牵着鼻子走；构建独到的分析框架，而非满足于现成的答案；在复杂变量中反复权衡，最终作出充满温度与智慧的判断，等等。
近日，2026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培育高水平文化人才队伍分论坛上，北大教授陈平原说，要像“亲自吃饭”一样“亲自读书”。这番话引发共鸣。“亲自读书”，去触碰那些艰深的文字，去攀登那些陡峭的思想。在阅读的过程中，你可能会感到辛苦、挫败甚至是困顿，但请相信，当你在某个瞬间突然读懂了作者写下的某个句子时，那种“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的体验是任何AI都无法给予你的精神馈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