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贫困》一书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有力而系统的阐释,说明中国如何将扶贫重新界定为一项治理挑战、发展挑战与问责挑战,而不仅仅是一种福利性举措。从《摆脱贫困》到精准扶贫,并非解决贫困的权宜之计,而是一系列经过精心设计的制度框架,使国家能够大规模地实现对贫困人口的识别、干预与持续脱贫。
《摆脱贫困》中最为突出的论点在于,减贫的成功并不仅仅依赖财政转移支付或经济增长,而在于精准化、协同化,以及有意识地培育内生发展能力。这些洞见对于全球南方的发展中国家具有重要现实意义。在这些国家,贫困仍然具有深刻的结构性特征,并与农业发展滞后、价值链薄弱以及机会获取不均等问题紧密交织。
目前,加纳仍有约24.8%的人口处于多维贫困状态,另有20%的人口面临陷入贫困的风险,超过一半的农村家庭依赖自给型农业为生。尽管农业约占加纳GDP的19.5%,但农产品附加值较低,收获后损耗率超过35%,且严重依赖可可、腰果和乳木果油等初级产品出口,市场多元化程度较低。《摆脱贫困》一书表明,中国的成功并不在于单纯依靠福利支出消除贫困,而在于通过有针对性的产业发展、技能提升和制度协同,实现农村生计结构的转型。
《摆脱贫困》中一个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洞见,是从依赖外部救助的“输血式”扶贫,转向以能力建设为核心的“造血式”扶贫。这一理念上的转变,将扶贫重新界定为一个发展过程,其目标在于使个人和社区具备可持续创造收入的能力,而不是长期依赖临时性援助。这与中国传统的哲学谚语“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高度契合。这一原则与加纳的经验形成强烈共鸣,因为短期援助与碎片化的扶贫项目往往未能触及农村贫困的深层次原因。中国经验的现实意义不在于照搬其政策,而在于将其背后的逻辑——精准、差异化与可持续性,加以本地化适配。
中国明确将“六个精准”置于扶贫治理体系的核心位置,即扶持对象精准、项目安排精准、资金使用精准、措施到户精准、因村派人精准、脱贫成效精准。精准并非技术性附加环节,而是一种贯穿政策设计与执行全过程的治理哲学。扶贫被视为一项系统工程,需要可靠的数据支撑、清晰的问责机制以及持续的动态监测——而这些往往是许多全球南方国家相对薄弱或碎片化的领域。
与这一治理理念相辅相成的是“五个一批”路径,即发展生产脱贫一批、易地搬迁脱贫一批、生态补偿脱贫一批、发展教育脱贫一批、社会保障兜底一批。贫困具有多维性与空间差异性,因此无法通过单一措施加以解决。“五个一批”脱贫理念对于发展中国家尤为重要,其贫困往往源于多种不同原因——地理差异、生产性资产匮乏、人力资本不足、生态脆弱或社会排斥等,“五个一批”框架提供了一个灵活的政策工具箱,使其能够根据不同致贫原因匹配相应解决方案。
加纳经济事务研究所(以下简称“IEA”)试图探讨如何将中国精准扶贫经验适配至加纳。鉴于贫困问题的持续存在以及既有干预措施的局限性,IEA开展了关于中国减贫经验的案头研究,重点关注中国如何通过有针对性的、以发展为导向的策略,使数亿人口摆脱贫困。IEA并未将中国经验视为特殊或不可复制的个案,而是将其视为可提炼、可转化的政策原则来源。在初步研究基础上,IEA制定了项目方案,并获得中国驻加纳大使馆的支持,在福托比、扎采伊新城、乔科三个社区实施试点。
在这一过程中,一个重要思考在于:中国精准扶贫模式展现出高度的适应性,而非僵化的制度模板。IEA在借鉴《摆脱贫困》的基础上,吸收了精准扶贫的核心逻辑——精准性、针对性、问责性与可持续性,同时有意避免“一刀切”的做法。这种适配的核心在于认识到扶贫必须回答五个基本问题:谁来帮?帮谁?如何帮?如何评估脱贫?如何防止返贫?这些问题为中国经验在加纳的应用提供了清晰的概念路径。
中国经验在加纳的应用采取了分阶段推进方式,整体逻辑与《摆脱贫困》及中国精准扶贫中所呈现的框架高度契合,但在实践中通过“制度转译”的过程加以调整。这一过程表明,中国精准扶贫的可迁移性并不在于机械复制具体政策工具,而在于将治理原则适配于特定的经济社会环境。从碎片化、依赖援助的“输血”模式,转向以精准扶贫为基础的“造血”模式,需要强有力的政治承诺与行政能力支持。通过摆脱泛化、广谱式干预,转向以家庭为单位的精准识别体系,加纳试点为全球南方国家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概念验证范例。
第一阶段
案头研究与比较诊断
加纳试点的第一阶段侧重深入的案头研究与政策学习。IEA系统梳理了中国减贫历程,重点关注土地制度改革、精准到户到人、公私合作机制以及严格的监督评估体系等关键制度安排。同时,IEA也对加纳既往扶贫战略进行了批判性诊断,识别出若干核心问题,包括识别对象过于宽泛、利益相关方协同不足以及执行能力薄弱等。
这种比较分析凸显了中国脱贫攻坚战中的一个重要经验:有效扶贫必须建立在对本地问题的精准理解之上,而不是依赖或套用通用性方案。在这一阶段,IEA认识到,尽管中国的成功建立在“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基础之上,但“将解决方案精准匹配到具体瓶颈”的治理逻辑具有普遍适用性。
第二阶段
精准识别——从数据库到MPI 本地化适配
加纳试点的第二阶段呼应了中国精准识别扶持对象的原则。中国依托全国建档立卡系统和户籍制度,实现了家庭层面的精细化、动态化跟踪。在精准扶贫框架下,精准识别构成整个治理逻辑的起点。依托高度整合的行政数据库,中国能够实施持续跟踪,确保资源精准配置并为问责机制提供支撑。
IEA通过广泛的田野调研对这一原则进行了本地化转译,包括在三个试点社区开展座谈讨论与入户问卷调查。这些调研揭示了具体的致贫因素:从资本匮乏、基础设施落后到生产投入成本过高,并生成了必要的人口数据,使研究者不仅能够识别“谁是贫困者”,还能够理解“他们为何贫困”。
在这一阶段,一个具有启发性的制度适配是采用并修订加纳多维贫困指数(MPI),用于衡量贫困发生率和贫困强度。这一做法更符合加纳的经济社会发展情况。
这一差异揭示出制度基础的关键性:中国的精准建立在强大的国家数据能力之上,而加纳的精准则更多体现为一种“项目化精准”。真正具有可迁移性的并非具体的数据基础设施,而是以家庭为单位、基于差异化诊断的识别逻辑。通过将MPI作为对中国建档立卡制度的本地化替代,IEA证明了精准扶贫并非僵化的国家模式,而是一种可以在不同制度环境中重新编码的治理逻辑。

中国减贫经验加纳试点研讨及实践场景。
第三阶段
干部问责与能力建设
加纳试点的第三阶段强调执行者能力建设的重要性,中国精准扶贫高度依赖训练有素的干部队伍,他们既理解政策目标,又熟悉地方实际情况。中国脱贫攻坚战取得全面胜利的重要制度支柱之一是干部责任制,通过纵向分解扶贫责任,形成清晰的问责链条。驻村干部与县级政府纳入结构化的绩效联动体系,使扶贫不只是政策任务,更是政治责任。
IEA借鉴这一原则,选派由研究人员、地方政府官员及农业推广专员组成的四人代表团赴华参加由中国国际减贫中心组织的系统培训,并实地考察四川农村社区,了解中国如何实现产业与市场的有效衔接。
在加纳试点中,这一问责原则被转译为由地方政府官员和农业推广专员形成的协调机制,负责项目实施与监督。在这一过程中,IEA通过设立地方协调委员会,尝试构建一种“准行政协调模式”。
第四阶段
多方协同与跨部门联盟
加纳试点的第四阶段聚焦利益相关方协同,呼应中国精准扶贫中对“谁来帮”的清晰界定。中国跨部门协作在中国减贫成功中起到关键作用,体现了扶贫逻辑从技术性事务向政治与制度性过程的转变,强调不同主体之间的战略对齐。
IEA通过举办高层国际会议,将政策制定者、外交代表以及中国、加拿大的有关部门代表会聚在一起展开对话。会议对话凸显出加强制度协同与金融可及性的重要性,而这正是加纳扶贫实践中长期存在的结构性问题。
这一阶段表明,精准扶贫模式的可迁移性体现在其能够构建一种结构化的协作方式,从而摆脱对长期援助的依赖。通过吸纳妇女组织、部分社区等参与,IEA仿效中国“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做法,将分散的项目整合为统一的发展目标。在这一模式下,金融机构与企业不再仅是捐助者,而是“造血式发展”的积极参与者。这种整合逻辑对全球南方国家尤具价值,因为它为社会政策、产业发展与制度改革的融合提供了制度框架。
第五阶段
差异化干预与防返贫机制
加纳试点的第五阶段为全面实施阶段,虽因资金与制度限制出现延迟,但其规划内容体现了对“五个一批”逻辑的深度理解。中国的“五个一批”针对不同致贫原因差异化匹配脱贫路径,如对生态脆弱地区实施搬迁等。这一差异化路径依托于财政能力与治理能力。
在加纳试点中,“五个一批”逻辑被压缩为农业升级与金融包容。由于大规模易地搬迁在制度与财政层面均不可行,加纳将重点放在农业技术升级、建设农产品储存设施以及成立合作社以改善市场对接能力上。
这一适配表明,精准扶贫的可迁移性不在于完全复制,而在于保留“基于致贫原因实施差异化扶贫”的原则。同时,IEA提出的监测与评估机制,包括由地方政府一线工作人员承担类似基层干部的角色,呼应了中国持续跟踪、防止返贫的理念。
中国的防返贫机制依赖于制度化的国家数据库,而加纳则主要依托项目周期监测与定期回访。这一区别说明,即便尚未建立全国性制度化监测系统,风险预防与持续追踪的治理思维仍具有可迁移性。这些制度设计进一步说明,中国精准扶贫逻辑能够在加纳独特的制度环境中实现本地化适配,聚焦结构性根源而非表层症状。
中国精准扶贫之所以能够构成一个具有可迁移性的制度框架,在于其核心聚焦结构性转型与包容性增长。其可迁移性并不体现在政策工具的简单复制,而在于治理原则的制度性转译:精准识别被转化为基于多维贫困指数的本地化识别机制;干部问责被重构为协作式责任分工体系;“五个一批”被凝练为以产业支持为核心的针对性发展战略。尽管中国与加纳在数据基础设施与财政能力方面存在显著差异,但二者在制度理念上具有共识——贫困可以通过精细化治理与生产能力赋权加以解决。
总而言之,由IEA主导的加纳试点项目表明,精准扶贫可以在不同制度环境中实现本地化适配。通过将贫困从一种“不可避免的社会状态”重新界定为“可以通过制度改进加以解决的治理问题”,中国精准扶贫为全球南方国家提供了具有战略意义的发展框架。对于加纳及其他发展中国家而言,这些经验指向一个更加可持续的未来——在这一未来中,不再依赖临时性救助来缓解贫困,而是通过社会政策、产业发展与政府治理的有机协同,最终实现脱贫攻坚战的全面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