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现代中国学术的演进，是一场关乎文明根基、思想范式与价值体系的深刻变革。它呈现出从断裂、调适到复归贯通，再到重建学术思想坐标的漫长历史轨迹，也折射出中国学术在时代变局中艰难转型、自我革新的整体面貌。
传统的断裂与复归
这里所说的“断裂”，主要指传统学术体系的结构性崩塌或面临崩塌时造成的危机。
比如，晚清以降，科举废除、经学解体。固有伦理秩序、价值体系、知识框架受到西方思潮与工业文明的猛烈冲击，传统学术话语不再适应社会变革需求，中华学统根脉面临断裂境地。断裂造成的直接状态，就是学术思想的混乱与迷茫。西方各种学说大量涌入，新旧思想激烈碰撞，旧的价值依托与研究范式不再稳定，呈现出传统失序、基础动摇的局面，新的共识尚未形成，思想文化界陷入“古今、中西、新旧”之争的困局之中。
困局之后，复归应时而生。复归包含着优秀传统的复兴，也意味着对立思潮的调适。农业社会的主流文化和意识形态不再适配现代社会实践；“全盘西化”要用西方体制消解民族主体，这会彻底葬送五千年文明根脉。通过主动反思传统与深入研究西学，学界不再非此即彼，而是尝试整合古今、中西、新旧资源，在研究对象、研究方法、价值立场和学科体系上，在批判传统弊端时保留优秀传统文化，在借鉴西学时立足中国现实，在坚持自主立场时适应社会和时代转型要求。这正是一种学术范式、学科体系和话语体系上的自我调整。
复归的关键是贯通，复归之路是贯通之路，也是开放包容之路。复归绝非复古，更非守旧，而是会通中外、贯通古今——包括贯通传统与现代、人文主义与科学知识。马克思主义是“魂”，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根”，实现思想体系、知识体系与价值体系的统一，从而打开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新空间。
批判继承与选择性吸纳
何谓传统？广义上的传统指中华数千年文明的积淀，包括思想文化，包含史学、文学、哲学、伦理、制度、思维方式等学科和学术资源；既涵盖家国情怀、精神追求、民本思想、崇德向善等价值理念，也包括考据之方、治学之道、经世致用等学统和道统。传统中的历史优秀遗存作为文化底色，是中国学术区别于西方学术的独有属性，建构现代知识体系不可脱离传统文化土壤。
为何要“批判继承”传统？必须看到，中国传统是同农耕社会相适应的文明形态，其中有阻碍时代进步的消极、落后、僵化的成分。诸如专制思想、等级伦理、因循守旧的思维模式，脱离现实的空疏义理，经学教条主义理念和封闭保守的学术氛围，成为建构现代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的桎梏。批判和剔除这些糟粕，并非否定中华文化总体，反而有利于打破精神枷锁，促进思想解放。
“批判继承”的哲学术语是“扬弃”，即辩证地否定，是在更高层次上的肯定。对于中国传统学术，需通过“扬弃”之法，实现传统学术的范式转换。在这一转换中，不仅可以充分吸收传统学理中的治学方法和人文智慧，还可以将其与现代科学理论相结合，推进中国自主的哲学社会科学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的建构。“批判继承”的本质在于，坚守哲学与社会科学的民族主体性、学术自主性和精神独立性，在新陈代谢规律中实现传统学术的革故鼎新。
为何要“选择性吸纳”外来文化？中国的知识体系在先秦统称“学问”，秦汉之后分“经、史、子、集”四大类，沿用至清乾隆年间编修《四库全书》。同中国相似，古希腊的学术大全统称“哲学”，到了中世纪，西方学科设置分为“七艺”（七门学科），以神学为核心，其次是法学和医学等。工业化之后，西方随着17世纪以牛顿力学为代表的近代自然科学的形成和19世纪的三大自然科学发现，现代学科门类基本成形。社会科学仿照自然科学实行了学科分类，各种具体科学分门别类地从“科学的科学”即哲学中独立出来。这种独立和分化在历史进程中有利于文明进步和人类知识总量增加。我们强调学科自主，是强调在新学科、新学术、新话语中，做出中华民族独有的贡献，甚至引领未来世界学术发展的潮流。
坚持马克思主义真理不动摇
建构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必须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这是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区别于其他哲学社会科学的根本标志，也是中国哲学社会科学最本质的特征。马克思主义虽诞生于西方，但并非普通的外来新知，它是吸收了包括近代西方思想文化中的基本内核和合理内核的人类一切优秀文化的思想结晶。只有坚持马克思主义真理，才能摆脱路径依赖，重建思想坐标，实现学术拓展和自主知识体系重构。
所谓路径依赖，指长期形成的固有学术范式、思维定式与研究惯性。一是传统路径依赖，即固守经学教条、复古守旧，沿用农业文明时代的学术方法与价值理念，与工业化、信息化的社会现实格格不入；二是西方路径依赖，即盲目照搬西方理论框架、学科范式和价值立场，把西方标准当作不二法门，用西方理论解释中国问题，缺乏本土视角与主体性。摆脱路径依赖，既要打破传统经学的思想束缚，更要摒弃全盘西化的盲从心态，跳出西方理论框架，摒弃毫无创意的学徒式研究模式。立足本土问题开展研究，实现话语转换和学术范式的更新，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重建学术思想坐标。
所谓学术思想坐标，是指学术研究的自主立场、价值基准、问题意识与参照体系共同组成的多维框架，它决定了学术研究的方向、视角与评判标准。近代以来，中国传统学术思想坐标一度陷入危机，西方坐标强行植入，学界失去稳定的价值立场与自主研究的参照系，要么复古守旧，要么全盘西化，思想坐标摇摆不定。重建思想坐标，就是立足中国、扎根本土、面向时代校正价值基准，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灵魂），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根（主体），立足中国国情与中国问题，建构一个契合中国实际的总体学术模型与评判标准。
摆脱路径依赖、重建思想坐标，同自主知识体系建构呈正相关关系。摆脱路径依赖，为范式转换提供了契机，为自主知识体系扫清了障碍；重建思想坐标，为坚守本土立场确立了价值导向，为自主知识体系奠定思想根基。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反过来也可以进一步巩固新的思想坐标，彻底摆脱旧有路径依赖，形成良性循环，最终实现中国学术自立自强，建构起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学术体系、学科体系和话语体系。
回望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走过的百余年历程，不难看到中国学术的每一次进展，都是学界突破思维束缚、重建思想坐标的尝试。在这一漫长过程中，既有文化的阵痛与断裂，也有思想的反思与革新；既有对外来文明的包容借鉴，也有对本土主体的坚守传承；既有对真理的坚定追求，也有对现实问题的深刻回应。坚持马克思主义指导，传承中华文脉、借鉴人类文明优秀成果，要不断打破思维定式，拓展学术视野，建构能够解释中国实践、传播中国声音的学术话语，为民族复兴、国家发展提供坚实的思想支撑与智力保障，让中国学术在世界文明交流互鉴中彰显其旺盛的生命活力。
（作者为上海师范大学特聘教授、马克思主义研究院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