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情绪价值 - 求是网

如何看待情绪价值

来源:《红旗文稿》2026/11 2026-06-11 15:37:31

  编者按:近年来,各式各样能够使人获得情感慰藉、心灵疗愈的文化产品和消费新形态的出现,为社会一些群体应对内在焦虑、缓解现实压力、调适心理需求提供了情绪价值,一定程度上映射了社会成员的特定情绪表征和社会心态。社会心态是社会治理的心理根基,关乎社会持续健康发展和人民幸福。那么,情绪价值为什么流行?如何透过情绪价值关注人们的情感表达、情感理解等心理诉求?如何通过构建良好情绪生态促进社会心态更具韧性、更加稳定?围绕这些问题,本刊邀请相关领域专家学者共同探讨,供读者参考。

 

访谈嘉宾  

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社会心理学研究室副主任  陈满琪

         南开大学社会学院社会心理学系教授  管 健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员  周明洁

主 持 人

 本刊记者  马 丽

 

  记者:一段时间以来,从人际关系、职场交往到消费文化,“情绪价值”已内嵌于多元社会领域之中,成为部分群体寻求配得感、幸福感、安全感的重要方式。比如,盲盒、手办等潮玩商品和“City Walk”、“围炉煮茶”等休闲活动备受追捧;“通勤搭子”、“午饭搭子”等低负担、高陪伴、不内耗的社交关系深得人心……人们正在通过各种方式主动寻求或者提供情绪价值。什么是“情绪价值”?如何看待当下社会流行的“情绪价值”?

  陈满琪:“情绪”是传统知情意行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一种较为暂时、表面而不稳定的情感表现。“价值”是一种判断的结果,个体会从自身角度出发对事物做出判断,即当事物符合或者能够满足个体的需求时,这一事物就有价值,反之则无。由此,或许可将“情绪价值”定义为,当作为外在事物的客体满足了主体对于情绪、情感的需求时,该客体就被主体视为具有情绪价值。情绪体验直接反映个体需要的满足状态,符合需要时产生积极情绪,未被满足时引发消极情绪。由此来看,当下社会流行的“情绪价值”一定是满足了大众的某些情绪、情感诉求。比如,一部分年轻人生活负担重、工作压力大,渴望慰藉与放松,治愈系短视频、户外徒步骑行等外在事物恰好能够舒缓焦虑、抚慰心灵,而成为其情绪价值来源;一些独居人群缺乏陪伴,小猫、小狗等宠物能以无条件的接纳与温情填补情感空缺,因此成为极具情绪价值的存在;等等。这些皆因客体能够适配主体的情感需要,而具备了相应的价值。这种情绪价值,让我们观照了自己内心真实诉求,或是通过个体层面进行自我调适,或是依靠外界力量得到安抚,都有助于找到心理支撑,获得一定的正能量,从而以更积极的姿态维系各种关系或者应对当下困境。

  周明洁:从社会心理学视角看,“情绪价值”并非全新概念,而是社会支持理论中“情感支持”(Emotional Support)这一维度在当代语境下的一种表达。情感支持是指通过关爱、理解、共情、尊重和接纳等方式,为他人提供心理与情绪方面的慰藉。与传统社会支持不同的是,“情绪价值”这一流行话语更强调互动中情绪收益的即时性和可感性,也更贴近人们的日常体验。这一价值体现出一种心理上的收益,即当一个人经历某种互动后,其焦虑感降低、自信度提升或孤独感缓解,那么这次互动就产生了正向情绪价值。人本主义心理学家马斯洛在需求层次理论中指出,当生理与安全需要得到基本满足后,爱与归属、尊重(包括被认可、被赞美)以及自我实现的需要便成为个体发展的主导动机。情绪价值的获得,恰恰是满足这些高层次需要的关键途径。一个能够获得稳定情感支持的人,往往拥有更高的自尊水平、更强的挫折承受力以及更成熟的人格整合度。反之,长期情感支持的匮乏,则与焦虑、抑郁、孤独感乃至人格发展不成熟、不健全密切相关。因此,情绪价值并不是“奢侈品”,而是个体健康发展的基础性心理资源。

  “情绪价值”的流行,提升了全社会对心理健康的关注度。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正视自己的情绪需求,不再把“心情不好”简单地归结为“太矫情”或“想太多”,而是愿意主动寻求倾听、陪伴与共情。这有助于减少心理疾病的污名化,推动心理健康服务的普及。同时,促进了全社会对情感能力培养的重视。无论是家庭中的亲子沟通,还是职场上的团队协作,抑或是学校里的师生关系,情绪价值的理念都在提示我们:学会表达共情、给予情感支持,是一项值得认真学习和练习的社交技能。

  记者:马克思说,激情、热情是人强烈追求自己的对象的本质力量。美好生活离不开物质的丰裕,更需要精神的丰盈。“情绪价值”反映了怎样的社会背景与大众心理?当前存在哪些问题需要引起重视?

  周明洁:人们对“情绪价值”的追求,应当被理解为一种社会进步的积极信号,它反映了我国在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物质生活水平显著提高的背景下,人民群众的需求结构正在从“有没有”向“好不好”转型。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越来越多地延伸到心理感受是否舒适、人际关系是否温暖、精神世界是否丰盈。可以说,对“情绪价值”的集中需求,是时代环境变化、代际文化转向和大众心理状态共同叠加后形成的一种社会现象,是多重社会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从时代背景与文化生态看,一方面,面对职业不稳、行业更迭加速、房价波动、婚育观念嬗变等新情况新问题,传统由家庭、单位提供的安全感被削弱。在这种不确定性的挤压下,人们本能地转向尚可控制的领域,尤其是自己的情绪环境和亲密关系,寻求即时的安定与慰藉。另一方面,以Z世代(又称网生代)为代表的青年群体成长于信息技术高度发达、物质相对充裕但现实社交相对薄弱的背景下,更注重“心理边界”与“内在体验”,其文化取向呈现出鲜明的“悦己主义”特征。从“爱人先爱己”到“爱你老己”等网络热梗的流行,无不体现出自我关怀、自我接纳、自我调适的情绪诉求。从大众心理看,孤独感的普遍蔓延是情绪价值需求最直接的心理动因。在高度紧张的现代生活中,传统的地缘、血缘支持网络被分解,线上社交对线下互动的替代,使得真正意义上的深度联结变得稀缺,导致一些群体面临“孤独”困境。在此背景下,人们渴望用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获得情感慰藉,这就使得“情绪价值”从人际互动的副产品,逐渐转换为一种可被标价、可被索取的主需求。

  管健:情绪价值反映了在新的时代背景下人们对自我的积极关注,能够进一步提升人文关怀,有助于促进个体自主性、独立性人格的彰显。一方面,情感需求与互动是情感流通的基础。对于情绪价值的追求,说明人们在不断适应新的社会环境和角色要求时,不再单纯依赖物质供给,而更期待通过情绪的理解、支持、肯定、关怀等获得精神层面的链接,以此应对快速发展导致的“失重感”。另一方面,在高强度、快节奏的社会生活中,当个体深陷内卷和过度竞争的漩涡时,社交质量会下降,尤其是一部分青年人越来越强调边界感,拒绝黏稠化关系,崇尚轻量化社交,一定程度上也容易滋生自我孤独感和人际疏离感,情绪价值可以成为一种对抗孤独、缓解压力的“精神代偿”。但需要注意的是,情绪价值的过度夸大,容易冲击既有的文化规范和责任承担。高度关注个体的情绪价值,过分追求自我的满足,一味的、单向的“情绪索取”,可能带来自我膨胀、个体中心和高度自恋式心理、巨婴式生活等,忽视人际间积极的“情绪反哺”。比如,亲密关系中的一方长期迁就另一方、承受另一方的负面情绪,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就会形成“情绪耗竭”。因此,需要在其中寻求合理的平衡。只有基于对“人都有情绪需求”的尊重,通过双向的心理滋养,使彼此在互动中都能获得情绪价值,才能形成“正向循环”。

  陈满琪:当前,人们对美好生活需要的向往和追求进入新的阶段,但是美好生活体验仍有不足,这原本是民众需求与奋斗动力之间的一种良好适配。也就是说,我们的追求总是高于我们的现实,实现追求、缩短与现实间的差距,是激发奋斗的一种重要动力。但是当通过努力未能换来预期回报、甚至不如往昔时,便会产生强烈的挫折感,导致负面情绪持续淤积。这种现象在青年群体中表现得尤为明显,比如一些青年陷入渐进型相对剥夺感的漩涡中,即他们意识到,“预期自身应得的物质和生活条件”与“实际能获得或维持的物质和生活条件”的差异,在经济增速放缓期被放大。同时,“内卷式”竞争的加剧,更导致努力的“性价比”下降,个体在工作中的付出与所得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个体由工作中获得的价值或意义就越弱。个体的存在是需要意义感或价值感支撑的,当诸如工作等传统价值实现路径受阻,个体难以通过职业发展、物质回报等确认自身价值时,便会主动调整价值实现路径,寻求价值补偿。由此,一些群体会将注意力从外部竞争和社会评价转向自身的主观体验与内在感受,更倾向于从自我出发构建价值判断系统,情绪在价值体系中的权重愈发突出。在这一过程中,无论是情绪消费的兴起、“搭子文化”的出现,抑或是情感智能陪伴产品受到关注,都旨在通过具象可感的物品、社交或体验,为个体提供即时情感满足、心灵安顿和精神支撑,纾解负面情绪,从而实现自我表达与肯定,并以此投射对美好生活的期许与希冀。可以说,这是一种个体应对社会环境变化的心理调适策略。

  但也要看到,若个体一味向外索取情绪价值甚至逐渐取代自我调节机制,便可能会弱化心理韧性、自我成长与独立应对等方面的能力。特别是对青少年来说,社会化是其成长的重要心理维度,适度的挫折能够帮助他们更加明晰个体与社会之间的互动关系,采用相适应的行为以增强或改变这种互动,由此了解个人行为与社会规范之间的关系,帮助青少年逐步地社会化。如果无法直面成长过程中的消极情绪,一味想着从主体视角去界定外界事物是否满足个体需求,不仅不利于心理韧性的培育,而且容易陷入自我中心主义。只有引导青少年通过有边界、有节制的情绪支持,获得更清晰的自我认知和更健康的心理路径,将情绪价值转化为成长动力,摆脱情绪困境中循环索取的消耗模式,逐步建立识别情绪、命名情绪、调节情绪的能力,才能在满足联结感、尊严感、自主性三大基本心理需求中实现可持续成长。

  记者:当前,各种承载情绪的产品、服务、平台发展很快,使情绪表达有了充分的价值生态和应用场景。那么,如何看待市场上的情绪消费、情绪产业?特别是情感智能体的出现,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陈满琪:当大众的普遍诉求基本一致,或者能够达成某种共识时,而某一类别的情绪诱发物又容易击中这一需求,使人们愿意为这一特性付费,这种情绪诱发物就具备了商品属性。如果能够敏锐地捕捉到大众情绪诉求的基本概貌,情绪价值就可以被生产、被消费。事实上,情绪本身的诱发具有较强的情境性,当社会层面形成了某类情绪的氛围时,即便大众本身对于该类情绪反应并不强烈,但也容易因身处这一氛围而加快这类情绪的唤起,由此形成某类情绪的共享和共鸣。市场上与情绪有关的业态,正是抓住了人们的基本情绪诉求以及情绪氛围营造所具有的商业价值,从而推出与之相关的产品或服务。比如,Labubu爆火的背后是对情绪的精准把握,但也因为情绪的暂时性使得这种产品的爆火并不具有长期的持续性。商家为了维持商品热度,可能也会采用诸如流量等注意力经济的办法吸引客流,这就需要大众能够理性消费。如果商家仅以商品属性来衡量情绪、以商品逻辑来生产情绪,习惯通过“人设”、“套路”打造情绪卖点,忽视人们对情感升华、价值沉淀、境界提升的长期主义需求,也就无法赋予行业新的发展内涵。

  数字化浪潮下,社交机器人等情感智能体的出现,使得“准社交”(Parasocial)在民众生活中变得可能。“准社交”被《剑桥词典》评选为2025年度词汇,是指个人单方面对名人、虚构角色或人工智能产生情感联系的现象。与社交机器人建立关系是准社交的一种类型,在这种社交过程中,情感智能体通过自然语言处理和情感识别技术,能够记住使用者的偏好、习惯,从语音、文字、表情中读懂焦虑、孤独等情绪,更好地站在使用者的角度考虑问题,更多地揣度使用者的意图,有选择性地进行回应、实现能够共情的互动,并模拟出高亲和力的对话风格,从而获得使用者的信任和青睐。可以说,情感智能体带来一种新型心理支持方式,成为一种看似稳定、安全的情感依附对象,满足了一些群体的情感需求缺口。但不容忽视的是,情感智能体作为一种技术工具,其现实功能源于对海量文本模式的学习,而非真实的生命经验与关系互动,若长期沉浸其中,可能会削弱我们赖以生存的社会支持网络,使个体在获得即时慰藉的同时,弱化与现实世界共情的意愿和能力,甚至导致情绪发展扭曲的风险。比如,有些人习惯使用豆包、元宝等AI伴侣来获取建议或情感安慰,在面对个人压力或人际困惑时,宁愿与AI对话也不愿与真人倾诉。而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强化自我中心意识,弱化个体的移情能力,影响高质量且有深度的心理安全感与自我价值感的形成。

  周明洁:当前,我国情绪消费持续升温,成为各地提振消费的重要抓手。国务院办公厅出台《加快培育服务消费新增长点工作方案》,明确将情绪式、体验式服务纳入重点培育业态。《2025Z世代情绪消费报告》显示,选择“快乐消费,为情绪价值/兴趣买单”人群占比为56.3%,较2024年增长16.2个百分点。市场上典型的情绪消费领域,比如宠物、文旅、潮玩等,本质上是将“情感劳动”从人格整体中剥离出来,作为独立的服务模块出售。这反映了服务业的高度精细化,也满足了即时性情感需求。然而,情绪价值并非一般商品,而是一种具有商品属性的特殊体验。它既可以被市场供给,又高度依赖个体的心理期待、关系投射和具体情境。在传统人际关系中,情绪价值往往是亲情、友情、爱情等深度关系中的附加值,与责任、义务和伦理约束交织在一起;而在市场逻辑下,它被逐步从真实关系中剥离出来,成为明码标价、按需调用的服务。其特点在于,消费者能以自身可接受的成本获得“被安慰”、“被理解”、“被治愈”的感受,却不必承担真实关系中不可避免的责任与摩擦。但从另一个层面看,商品化的情绪价值往往存在脚本化、模板化特征,大多时候提供的只是一种情感模拟。如果长期把情绪管理外包给商品和服务,容易使个体越来越依赖外部供给来维持心理稳定,弱化通过真实关系和自我调适化解情绪波动的能力。长此以往,可能出现“越消费越孤独”的情形。

  比如,一些情感智能体具有全天候、低门槛、高响应等特点,可以为独居者、老年人提供一定程度的陪伴和情感支持,在某些场景下具有较强的辅助功能。但要看到,它们虽然能够模拟共情,却并不真正承担人的责任;能够稳定回应,却不能替代真实关系中的相互理解与共同成长。若长期沉浸于这种“无摩擦、强顺从、即时满足”的互动模式,可能削弱个体对现实关系真实性和复杂性、责任感和边界感的承受能力,甚至加剧现实社交退缩。

  管健:情绪消费蓬勃发展的同时,也带来一系列需要重视的问题,特别是在法律法规、政策制度、伦理准则、监管体系等方面适配性仍不足,必须加强规范和引导,推动情绪消费市场创新、健康、有序发展,真正实现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双赢。一方面,应加快培育能够满足情绪价值的优质业态,提升情绪服务产品质量。情绪作为一种产品,具有特殊的价值和意义,但也可能因为商家逐利资本而被裹挟捆绑,或一味迎合部分受众的不良需求而提供粗粝低俗产品。因此,必须坚决打击披着“情绪消费”外衣挑战主流文化和社会规范的不良内容和服务,通过积极、绿色、智慧、健康的情感服务和产品,培育自尊自信、理性平和、积极向上的社会心态。

  另一方面,应加强情绪消费的监管治理,逐步完善形成科学合理的准入门槛、服务规范、定价标准与评价体系。当前,情绪消费行业野蛮生长带来的标准缺失、资质参差不齐、监管滞后、权益保障不足等问题日益凸显。比如,有的情绪疗愈师、情感陪伴师、情感指导师等从业者,缺乏相关专业背景,没有任何资质证明,仅凭个人经验即可开展情绪疏导、情感咨询等专业服务;一些情感博主抓住部分群体孤独、焦虑等心理,打造“治愈人设”、“人间清醒语录”等,实则捆绑销售课程、书籍、饰品等,甚至通过制造焦虑,诱导人们为浅层、短暂的虚假情绪慰藉盲目消费,掉进“需求被建构”或“消费被异化”的陷阱;一些人工智能陪聊软件打着精神陪伴、心灵疗愈的幌子,提供“擦边”、低俗等违规内容,势必会对价值观尚未成形、辨别能力较弱的未成年人产生不良影响。情绪消费本质上是“以人为本”发展理念的生动彰显,既是经济增长的新赛道,又是人文关怀的新载体。只有不断完善政策制度、规范行业发展、强化内容监管、提升专业水平,才能在满足人们多元情感需求、稳定就业、拉动消费的同时,为高质量发展注入更多“心”动能。

  记者:看来,高质量的情绪价值应当是一种正向的、积极的心理资源,既能提供情绪慰藉,又能激发自我反思,真正实现人的精神成长,从而有心志、有能力追求更加美好的生活。那么,如何才能形成与主流价值相统一、相融合的情绪价值,构建提升大众情感福祉的良好社会生态?

  周明洁:真正的情绪价值,不应是情绪的麻醉剂,而应是促进个体身心健康的营养素,是让我们在遇到困难时得以休息的“安全港湾”,同时能够增强直面现实挑战的心理韧性。美国作家欧·亨利在《最后一片叶子》中讲了一个故事,罹患肺炎的病人生命垂危,看到窗外一株萧萧落叶的常春藤,渐渐失去了生的信念,暗示自己:“当叶子全部落光的时候,我也要去天国啦。”同住一所公寓的老画家得知后,画了一片仿真藤叶悄悄挂在窗外。靠着“最后一片叶子”带来的生机,病人重新获得生的希望,很快振作起来。在这个故事里,“叶子”提供的价值不仅是对病人即时的情绪满足,更是一种支撑生命的力量。

  不论对个体还是社会而言,积极向上的“情绪生态”都是不可或缺的。特别是现代社会节奏快、压力大,人们常常会有疲惫、焦虑、脆弱的时候,需要被理解、被支持、被接纳。但是,情绪关怀的目的不是让人停留在脆弱中,而是帮助人们从脆弱中站起来、走出去。比如,情绪价值不应与奋斗精神对立,而应成为奋斗的心理底座;不应与独立人格冲突,而应成为独立的情感资源。因此,引导情绪价值与社会主流价值相统一、相融合,不该是压制情绪需求,而在于提升情绪供给质量。在我看来,真正能够促进人的成长、社会进步的情绪价值应该具备几个特点。一是赋能而非驯化。好的情绪支持,最终会让人感到“有力量、有向往”,能够通过自身掌控生活,而不是“要躺平、要依靠”,一味指向外部环境。二是现实而非虚幻。通过情绪调节、心理调适使人回到真实生活、真实关系和真实任务中去,而不是沉迷于被无条件满足和顺从的情绪幻觉。三是双向而非单向。好的情绪价值决不是单方面的情绪供养,更不是情感绑架,而应建立在相互理解、相互尊重、相互滋养的基础上。四是持久而非即时。健康的情绪管理,不只让人暂时舒心,更能引导人们走向长远而有意义的生命状态,从而获得更深厚、更稳定的满足感与归属感。

  从社会层面看,家庭、学校、媒体、平台与监管部门应共同营造健康的情绪环境。比如,家庭教育既要关注孩子的感受,也要帮助他们学会面对挫折、承担后果;学校教育既要重视心理支持,也要培养合作精神、规则意识和责任担当;媒体传播则应减少把“被照顾”、“被安慰”神化为幸福模板,更多呈现“被理解之后重新出发” 、“被支持之后敢于担当”、“经历挫折后依然勇往直前”的叙事。要让人们看到,真正深层、持久的情绪满足,往往来自努力后的成就感、合作中的归属感、奉献中的意义感,等等,而不仅仅是即时的安慰和短暂的愉悦。同时,各级各类监管部门必须规范情绪产业发展,警惕“唯情绪论”。对商业化的情绪服务、数智化的情感产品等,要有针对性地制定伦理标准,谨防其编织“逃避现实、无限纵容”的情感茧房,鼓励开发那些能够辅助现实社交、促进积极社会联结的情绪产品。

  管健:人们最终需要的情绪价值不单是抚慰、顺从、开导,还有理解、提醒甚至批评、刺激,是激发自我觉察后的成长,是真实链接中的温暖,是承载责任中的共情,当下不一定会让人觉得“舒服”,但能通过更深刻的共情、更深度的链接帮助大家建立勇气、无惧前路。有时“苦其心志”恰恰是“曾益其所不能”的基础。儒家强调“志于道,成于恒”,孔子提出“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孟子提出“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些心志的修养都是联结社会使命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精神力量对个体形成的强大内驱力。

  古往今来,个体的人生蓝图与国家的前途命运都是密不可分的。当前,在各种思想文化相互激荡,不同文明交流交融交锋更加频繁的大背景下,需要营造更具时代性、包容性和安全性的情绪氛围,理解、支持和引导人们对情绪价值的合理追求,加强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建设,培育健康心态、涵养心理韧劲,夯实国家持续发展、民族繁荣昌盛的社会治理根基。一方面,巩固发展壮大社会主流价值,通过教育教化、舆论引导、实践修养,将家国情怀、诚信友善、团结奋斗等具有深厚历史底蕴和现实基础的价值理念,融入个人成长、事业发展之中,不断提高思想境界、坚定理想信念、培育责任担当,使奋斗、拼搏、独立、自信这些积极而深刻的情感体验,在潜移默化中成为人们普遍认同的情绪价值,产生更多“被鼓舞”、“被看见”、“被尊重”的深层情感,从而引领社会风尚、汇聚社会信仰、推动社会进步。另一方面,发挥文化养心志、育情操的作用。文化本身就是一套潜移默化的规范体系与行为尺度,蕴含着人们在长期共同生活中形成的关于是非、善恶、美丑等价值判断,并内化为风俗习惯、伦理观念、生活趣味等,为大家提供立身的参照。同时,文化所承载的美学追求与情感表达,能够丰富人的内心世界,有效调节情绪、陶冶性情,使粗糙的表达变得细腻深邃、浮躁的心绪变得宁静悠远,是个体情感得以被唤醒、被引导、被升华的重要支撑。因此,要更加注重文化浸润与精神陶冶,通过承载记忆塑造历史认同、典范引领增强意义支撑、情境浸润培育伦理自觉、审美熏陶提升情感品质等方式,着力营造富含文化养分、蕴藏精神品格的社会环境,并将情绪价值链接价值塑造、文化传承、精神凝聚,不断提升个体人格素养、道德修养与文化涵养,使人既获得“小确幸”、“小抚慰”,又拥有责任感、意义感、成就感,为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凝聚坚定意志和磅礴力量。

网站编辑 - 薛莲 校对-马皓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