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是专访
着力破解生活性服务业的卡点堵点
《求是》杂志记者 陈有勇
编者按：生活性服务业是满足居民最终消费需求的服务活动，与人民群众的生活息息相关。着力破解生活性服务业的卡点堵点，充分释放生活性服务业发展潜力，推动生活性服务业高质量发展，是顺应消费升级趋势、释放内需潜力的必然要求，是增进民生福祉的题中之义。围绕深入认识和着力破解生活性服务业的卡点堵点，本刊记者对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研究员刘奕进行了专访。
记者：今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服务业大会召开之际作出重要指示，强调要“促进生活性服务业高品质多样化便利化发展”。什么是生活性服务业？从高品质多样化便利化发展要求看，怎么理解我国生活性服务业的发展潜力？
刘奕：生活性服务业涵盖餐饮住宿、商贸零售、家政托育、健康养老、文化旅游、体育休闲等众多领域，直接关系到人民的“衣、食、住、行、医、教、养”等生活的方方面面，是连接民生福祉与经济发展的纽带。作为最终需求型服务活动，生活性服务业既有满足基本生活需求、保障居民日常生活便利性和可及性的功能，也有通过多样化高品质服务供给提升生活品质、改善居民生活体验的作用，更承担着创造精神价值，满足居民文化、娱乐、社交和自我实现等更高层次需求的任务。这就决定了生活性服务业是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也是社会建设的重要内容，更是衡量发展质量和民生福祉的关键指标。
当前，我国生活性服务业处于快速发展阶段，需求端持续扩容，供给端不断升级，叠加政策红利、人口结构变化、技术变革等多重因素，发展空间广阔、潜力巨大。
一是人口结构变化带来的增量市场潜力。我国现有新市民群体约3亿人，带来的住房、餐饮、教育、医疗等服务需求持续释放，是生活性服务业的重要增量市场。2025年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为32338万人，比上年增加1307万人。老龄化进程加快催生了银发经济蓝海，高品质、专业化的健康养老服务缺口巨大。青年群体已成为消费主力，对潮玩、文旅、休闲娱乐、户外运动的需求旺盛。生育支持政策不断完善，也为亲子服务、托育托幼、少儿教育等领域打开了广阔空间。人口结构的深刻变化，为生活性服务业带来了持续的增量需求。
托育服务关系儿童健康成长，关系千家万户民生福祉，是生活性服务业的重要内容。图为2026年5月25日，在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金新街道一家普惠托育机构内，孩子们和老师一起快乐游戏。 人民图片 翟慧勇/摄
二是中等收入群体壮大带来的需求扩容潜力。我国有超过4亿人的中等收入群体，是优质服务消费的主力军。广大人民群众对服务品质、服务体验的要求持续提升，催生了定制旅游、私人健康管理、高端家政、沉浸式体验等一大批细分消费市场。随着“十五五”时期居民收入水平持续提升，服务消费占比有望突破50%，成为拉动消费增长的中坚力量。
三是新型城镇化带来的下沉市场潜力。随着以县城为重要载体的城镇化建设的推进，空间集聚效应大幅降低了生活性服务业的边际供给成本，广大三四线城市及县域居民对餐饮、零售、文旅、养老、医疗等生活性服务的需求将持续增长。叠加电商下沉、物流体系完善等有利条件，城市优质服务资源有望加速下沉，成为生活性服务业的重要增量。
随着人工智能等技术的迅猛发展，科技养老、智慧养老走进现实，发展前景广阔。2025年10月31日，以“福享乐龄 银发未来”为主题的首届海峡养老产业博览会在福州开幕，约300家海峡两岸企业、机构、公益组织参展参会，全面展示养老产业最新成果。图为机器人向参观者介绍智慧养老应用。 中新社记者 张斌/摄
四是数智化变革带来的效率提升与业态创新潜力。数智技术的快速迭代与深度应用，能够优化服务流程、降低运营成本、精准匹配供需。与此同时，数智技术也打破了服务的时空限制，催生了在线医疗、云旅游、即时零售、数字人服务等一大批新业态新模式，为生活性服务业发展注入强劲动能。
记者：我国生活性服务业前景看好，但从发展现状看，制约其潜力释放的因素也很多。请您谈谈，这其中的卡点堵点有哪些？
刘奕：尽管我国生活性服务业发展潜力巨大，但仍面临供给侧、要素侧、制度侧等多维度的卡点堵点，制约了行业潜力的充分释放。
当前生活性服务业供需错配问题突出，基础性、同质化服务供给过剩，而针对细分人群的高品质、个性化、专业化的服务供给不足，呈现出低端内卷、高端短缺的突出特征。生活性服务业的体验性强，质量难以事前判断、事后验证，在缺乏完善的信用评价和资质认证体系的情况下，容易引发“柠檬市场效应”，即在信息不对称且缺乏甄别机制的情况下优质的服务会被低质的服务挤出市场。供需匹配精准度不足，优质服务资源集中在一线城市、东部发达地区，中西部地区、县域、乡村的优质服务供给相对较少。同时针对老年人、新市民、残疾人等特殊群体的普惠型、适配型服务供给明显不足。
生活性服务业发展的人才、资金、空间等核心要素供给存在明显短板。生活性服务业存在从业人员职业认同感差、权益保障不足导致人员流动性强的问题，高端管理人才、创新型人才短缺，制约了行业的转型升级。需要加快完善职业教育与培训体系、从业人员权益保障与职业发展体系，构建高素质、专业化的人才队伍。生活性服务业通常以中小微企业为主，企业普遍存在轻资产、无抵押、现金流不稳定的情况，且劳动生产率提升普遍较慢，加之核心地段房租、人工成本高企，企业利润空间被严重挤压，缺乏资金用于服务升级、模式创新与规模化扩张。需要加大财政支持力度，优化信贷产品，拓展融资渠道。再者，生活性服务业高度依赖近距离、嵌入式、网络化的空间载体，普惠型、公益性服务设施用地保障不足，需要持续完善城乡服务业基础设施，加快推进公共服务设施的数字化改造。
生活性服务业的营商环境仍需优化。部分生活性服务业领域市场准入仍存在隐形壁垒，而地方保护、市场分割等现象的存在，也使得服务企业跨区域经营面临诸多限制。传统生活性服务业“多头监管、重复监管”的问题较为突出，制度性交易成本高。而针对即时零售、上门服务、共享经济等新业态新模式，监管缺位和“一刀切”式监管的问题同时存在，导致服务质量与消费者权益无法保障。此外，生活性服务业的模式创新、品牌创新极易被抄袭模仿，知识产权保护不足导致企业创新投入的回报难以得到有效保障。
破解生活性服务业卡点堵点，充分释放其发展潜力，是一项系统工程。当务之急是从供需匹配、人才资金支撑、数智技术赋能等方面入手，构建全方位、多层次的政策支持体系，推动生活性服务业高品质多样化便利化发展。
记者：生活性服务业是宜居城市建设的重要着力点，实践中在新市民服务上存在明显短板。那么，发展城市生活性服务业该如何补齐短板，让城市生活更美好？
刘奕：城市的核心是人，生活性服务业则是宜居城市的软基建。发展好生活性服务业，不仅是提高城市便利性和舒适度的必要方式，也是提升本地劳动者福利的重要途径，更是城市吸引人才、留住人才的关键着力点。当前，约3亿人的新市民群体在融入城市时仍面临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不足、服务供给匹配度不高和可及性不强等民生痛点。补齐新市民服务短板，应以新市民需求为导向，推动生活性服务供给的精准化、普惠化、便利化。
补齐新市民的生活性服务短板，首要的是精准识别新市民需求。可建立新市民服务需求动态监测体系，依托大数据、社区调研等方式，针对农民工、新就业大学生、外来务工人员等不同新市民群体，构建精准的需求画像，明确其在住房、教育、医疗、餐饮等领域的核心需求。大力发展微利普惠型生活服务，充分发挥政府有形之手的作用，通过场地免租、购买服务等方式，引导社会资本参与社区食堂、平价托育点、保障性租赁住房及配套服务的建设，切实降低新市民在城市的生活成本。
补齐新市民的生活性服务短板，应逐步消除附着在户籍上的福利差异，释放其对生活性服务的消费能力与意愿。深化户籍制度改革，放开放宽除个别超大城市外的落户限制。推动居住证与户籍制度接轨，实现基本公共服务与户籍脱钩，与常住人口挂钩。将新市民全面纳入城市公共服务体系，实现公共服务资源与人口分布的精准匹配，解决新市民公共服务“最后一公里”问题。
此外，还应打破城市规划中职住分离的弊端，在城中村改造和新市民集聚区构建一刻钟便民生活圈，科学嵌入平价超市、餐饮门店、家政服务网点、快递驿站、理发店、药店等微服务业态，畅通城市服务的“毛细血管”。
记者：数智化是发展生活性服务业的大势所趋和强劲引擎。请您谈谈，如何利用数智技术赋能生活性服务业品质提升？
刘奕：以数智技术赋能生活性服务业品质提升，核心是推动数智技术与生活性服务业全链条、全场景深度融合。大数据、人工智能、大模型、物联网、区块链等数智技术的深度应用，能够从供需匹配、效率提升、场景拓展、信任增进等多个维度赋能生活性服务业转型升级，破解传统服务业供需错配、效率低下、标准化程度低、信任成本高等难点问题。
在供需匹配上，依托大数据技术整合用户消费行为、消费偏好、场景需求等数据，帮助生活性服务企业精准把握用户需求，实现精准识别、提前预判，推动服务供给从同质化走向个性化、定制化。人工智能技术也可以帮助企业将用户的个性化需求与服务人员的供给能力精准匹配，从而实现供给与需求的动态平衡。
在效率提升上，通过人工智能、物联网技术优化服务全流程，可以实现服务流程的标准化、自动化、智能化，降低人为因素对服务品质的影响。依托物联网、区块链技术对服务生产、交付、售后全流程进行数字化记录和实时监控，实现服务全程可追溯。依托人工智能培训、数字模拟、在线实训等技术为从业人员提供标准化、专业化的技能培训，能够快速提升从业人员的专业技能与服务水平。
在场景拓展上，数智技术可以打破服务的时空限制，打造“线上+线下”一体化的服务场景，将优质服务资源带到县域、乡村，解决区域服务供给不均衡的问题。依托物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技术打造的智慧服务场景，可以通过数据要素的全域流通与智能算法的全局调度，实现跨业态、跨空间、跨主体的服务协同联动，进而系统性、全方位地提升消费体验。生成式人工智能、元宇宙、数字人、沉浸式交互等新技术还能创造新的服务场景与服务形态，从而创造新的消费需求。
在信任增进上，依托大数据、区块链技术，整合服务企业、从业人员的服务记录、消费者评价、合规经营情况等数据，可以实现企业与从业人员信用信息的透明化，降低消费者的信任成本与决策成本。借助人工智能、大数据技术还有望实现服务质量智能监管，即通过对服务过程中的违法违规行为、服务质量问题进行智能识别、实时预警，帮助实现监管从事后追责向事前预警、事中管控转型。此外，还可依托人工智能、大数据技术搭建智能化消费者维权平台，实现投诉智能受理、证据智能留存、纠纷智能调解，从而大幅降低消费者维权成本，提振消费信心。
记者：当前，“内卷式”竞争之风有向酒店、外卖等生活性服务业领域蔓延的趋势。您如何看待目前生活性服务业领域的竞争状态？怎样有效防范“内卷式”竞争？
刘奕：生活性服务业是市场化程度最高、市场活力最强的行业之一，竞争相对充分，主体多样多元，创新活跃度高。当前部分生活性服务业领域出现“内卷式”竞争，且有持续蔓延的趋势，这已成为制约行业健康发展的重要问题。一方面，餐饮、外卖、酒店、家政、零售等领域低价竞争较为普遍，有不少商家陷入“价格战”的泥潭，有的通过降低服务标准、牺牲服务品质来换取低价优势，形成了越竞争越亏损的恶性循环。另一方面，平台垄断加剧行业内卷，部分头部平台通过高额佣金、竞价排名、算法歧视等方式倒逼商户参与低价竞争，挤压中小商户的利润空间，进一步加剧了行业的无序竞争。由于流量分配机制与价格深度绑定，商户陷入了“不降价没流量、降价没利润”的两难境地。
生活性服务业“内卷式”竞争形成的原因主要是行业同质化严重、创新能力不足。企业缺乏差异化的产品与服务，难以形成核心竞争力，只能在存量市场中争夺份额，在价格维度上开展竞争。加之监管不到位，不正当竞争行为未能得到有效遏制，对低价倾销、虚假宣传、平台垄断等行为的监管仍有短板，难以有效规范市场竞争秩序。
防范生活性服务业“内卷式”竞争，关键在于推动行业竞争从价格内卷、存量博弈转向价值竞争、增量创造，构建规范有序、创新活跃、良性竞争的市场环境。应强化反垄断与反不正当竞争监管，规范头部平台的算法规则和流量分配机制，禁止平台通过算法倒逼商户低价竞争、实施“二选一”和价格歧视等行为，依法查处低价倾销、虚假宣传、价格欺诈、恶意诋毁等违法违规行为，从源头上遏制平台驱动的“内卷式”竞争。引导平台企业转变发展模式，从“流量驱动、佣金扩张”向“价值驱动、生态共赢”转型，优化流量分配机制，打破低价优先的算法逻辑，将服务质量、用户评价、商户合规经营情况作为流量分配的核心依据。完善行业准入与标准体系，针对餐饮、家政、养老、医疗等重点领域，健全行业服务标准、质量标准、安全标准，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加大对模式创新、品牌创新恶意抄袭模仿的惩处力度，引导企业从价格竞争转向质量竞争、创新竞争。健全价格监测预警体系，可针对生活性服务业重点领域开发价格竞争风险预警模型，重视对行业价格变动频率和变动幅度的分析，提高价格治理基础能力。
记者：感谢您接受采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