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与新大众文艺的活力
南 帆
近年来，新大众文艺正在成为文艺界乃至文化界的一个热词。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新大众文艺这个概念是对一系列新型文艺动向的敏锐概括。互联网的出现带来大众传媒的深刻变革，新质生产力与文化创造实现了历史性结合。互联网可以聚合重组文字、图片、影像、声音等多种符号，具有纸质传媒无法比拟的传播速度与范围。技术赋能正在为大众的表达与接受提供崭新的空间。
新大众文艺的“大众”是一个内涵丰富的名词。很长一段时间，文艺史上的“大众”并未占据重要位置。大众是无名的，是“沉默的大多数”。但是，作为历史的创造者，大众形象顽强地从各个方向渗入文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人们可以从中国古代的诗、词、曲、小说之中发现大量生动的大众形象。文艺史上长期存在雅、俗两种审美风格的竞争，二者分别植根于不同的社会阶层，通俗时常与大众联系在一起。众多俗文学形式的兴盛以及晚清至五四时期白话文的崛起，无一不是对大众的积极响应。
大众还在更为基础的意义上不断推动文艺传媒体系的演变。刻写甲骨文的龟甲、兽骨可以被视为口语交流之外最初的传媒之一。后续的书籍、报纸、电视、互联网等传媒体系的持续延伸，愈来愈清晰地显示出一个主题：接纳更多的大众共同参与。传媒体系的每一次突破，都意味着更大程度地向大众开放。这个过程中，科学技术的进步始终是不可或缺的条件。进入现代社会，这种连锁关系成为自觉的追求：以科学技术的加持推动大众传媒的持续升级，以发达的大众传媒更好保障大众的文化权利。
大众作为一个明确的社会群体登上中国的文化舞台，是20世纪之后的事情。五四新文学将大众的接受与理解作为一个重要课题。20世纪20年代末至30年代，中国左翼作家发起了一场意义深远的文艺大众化讨论，文艺与大众的关系被纳入理论视野。20世纪40年代，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指出，“我们的文学艺术都是为人民大众的，首先是为工农兵的，为工农兵而创作，为工农兵所利用的”，大众在文艺中的主体地位得到进一步确立。改革开放以来，邓小平同志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始终高度重视文艺与大众的血肉联系，反复论述这个至关重要的深刻命题：人民大众是文艺工作者的母亲，文艺创作源于人民、为了人民。进入新时代，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人民既是历史的创造者、也是历史的见证者，既是历史的‘剧中人’、也是历史的‘剧作者’。”文艺以人民为中心，必须高度关注大众正在从哪些方面刷新文艺的主题、形式、题材与传播方式。
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也是文艺的主要表现对象，这个观点已经在文艺领域获得广泛的共鸣。但是，大众作为创作主体，拿起笔展示自己经历的丰富生活，表现各个领域活泼泼的经验，这种由来已久的文化理想却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内都无法完整实现。这是由于受教育、文化、经济水准等方面的限制，大众难以成为创作主体，大众自发创造的民间文艺作品往往徘徊在大众传媒之外。
新大众文艺的崛起，是新时代文艺繁荣中的喜人风景。人们可以看到，一系列前所未有的文艺现象纷纷涌现。从网络小说、素人写作、小视频到微短剧、脱口秀，这些新型的文艺现象已经引起广泛的关注。新大众文艺的出现不是偶然的，而是由多种历史因素共同促成的。首先，经过100年左右的反复讨论，“大众”已成为一个深入人心的关键词。更好满足人民大众的精神文化需求，不仅是党和政府的一项重要工作，也是广大文艺工作者的共识。其次，愈来愈多的人认可这种观点：大众的生活经验是值得表现、值得传播的，这些经验本身就是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文艺创作扎根的沃土。第三，由于教育的普及，社会整体文化水平有很大的提高，许多人提笔能写、张口能唱，大众成为创作主体的条件愈来愈成熟。第四，互联网提供了新大众文艺异军突起的特殊契机。信息技术的历史性突破正在重塑世界，互联网敞开一个巨大的文艺场域，大众可以随时将自己的作品发表在这个空间。由于手机与个人电脑的加盟，新大众文艺作品的创作生产传播更为便捷高效。
新大众文艺之所以“新”，新就新在创作、传播、接受等众多环节显现出一系列新的特征。这些特征的意义正在逐渐显露，并且向各个方向扩展。人们可以在新大众文艺中发现新的美学、新的社会学。围绕以互联网为中心的大众传媒，一个范围更为广泛的情感共同体悄然形成。科学技术与文化创造的相辅相成，开拓出不同于以往的创作和传播路径，文化构成元素发生积极调整，一些传统的文化壁垒在新大众文艺面前无形地消除了。无论是对初涉文艺的素人还是对经验丰富的专家，互联网都是一个开放式的平台。由于大众的广泛参与，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正在被充分调动起来，色彩斑斓的时代生活正在从各个层面获得展示，众多优秀作品正在新的传播条件下引发强烈共鸣。从新型的文艺形式、文艺人才成长模式到激发大众创新创造活力，新大众文艺的繁荣积累了许多有待进一步总结的经验。
新大众文艺方兴未艾，各种探索性实践仍然处于发展之中，这个概念的完整内涵尚未最终确定，我们要在持续关注中不断研究新问题。譬如，新大众文艺和各种文艺传统的关系，就是一个值得进一步探讨的问题。许多文艺门类具有悠久的历史，积累了丰富的专门知识和形式规范，新大众文艺如何更好将大众的生活经验和现场力量融入优秀的传统文艺形式，从而获得更为强大的表现力？这需要我们在新的时代背景下重新思考普及和提高的关系。无论是总结经验还是研究新问题，目的都是进一步推进新大众文艺的蓬勃发展，使之更好承担起繁荣社会主义文化的重任。
作者：福建省政协原副主席，福建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