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水平研究型大学如何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
杨振斌 丁奎岭
高水平研究型大学是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的主阵地、基础研究的主力军和重大科技突破的策源地,在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中肩负着重要使命。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站在强国建设、民族复兴的战略全局高度,亲自谋划和部署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对高水平研究型大学寄予厚望。今年4月7日,总书记给四所交通大学全体师生回信,希望我们“聚焦国家重大战略需求,加强科技自主创新和人才自主培养,在促进产学研深度融合上实现更多突破,为建设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作出新贡献”。4月30日,总书记在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上强调,要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全方位做好培养、引进、使用工作,壮大基础研究人才队伍。总书记的重要回信和重要讲话精神为高水平研究型大学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提供了根本遵循。
一、破除体制壁垒,在整体协同中重塑一体发展机制
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不是简单的要素相加,而是要通过系统性重构重塑大学治理逻辑、资源配置逻辑、评价激励逻辑和开放协同逻辑,使教育科技人才相互支撑、循环贯通,实现“1+1+1>3”的聚变效应。
长期以来,大学在组织运行中形成了相对固定的边界。教育、科技、人才工作由不同部门推进,各有考核目标、资源配置方式和工作流程,看似分工清晰,实则容易造成资源分散、责任分割。教学偏重课程和学位管理,科研偏重项目和论文产出,人才偏重引进和聘任,相互之间贯通、协同不足。教师在教书育人、科学研究、成果转化之间难以形成合力,学生在课程学习、科研训练、产业实践之间缺少贯通培养,重大科研任务在整体协同中常常面临组织成本高、资源调配慢、评价认定难等问题。
上述问题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演进的背景下显得尤为突出。当前,科学研究的重大原创突破通常发生在学科交叉处、需求牵引处、人才汇聚处,人工智能、生命健康、集成电路等前沿领域的创新往往不是单一学科能够独立实现的。高水平研究型大学应当从国家战略需求出发,把学科布局、科研组织、人才培养、资源配置贯通起来,推动学校从分域管理走向整体协同,形成全校一盘棋的发展合力。
重构治理机制。治理机制是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的基石。没有治理机制的系统性重构,教育、科技、人才就仍是“物理叠加”而非“化学反应”。高水平研究型大学要健全党委统一领导、跨部门协同、全校合力推进的工作机制,推动规划衔接、政策协同、资源统筹、评价联动,对学科建设、人才培养、科研管理、人才评价、成果转化等工作一体谋划、一体部署、一体推进、一体考核。各部门要从“条线管理”转向“任务协同”,从“被动审批”转向“主动服务”。
重塑学科体系。当前,学科建设跟不上科技创新步伐,人才培养与科技和产业需求存在结构性矛盾,传统学科体系已难以适应国家战略需求、前沿科技突破与复合型人才自主培养的新形势新要求。高水平研究型大学必须坚持问题导向,以交叉融合为核心路径,全面重塑学科体系。要推动基础学科、新兴学科、交叉学科协同发展,建立以重大科学问题和关键核心技术问题为牵引的跨学科平台。既要支持优势学科做强做优,也要对不适应科技发展趋势和产业需求变革的专业进行压缩转型;既要超前布局未来学科、急需学科和交叉学科,也要推动传统学科迭代升级。近年来,上海交通大学面向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未来能源等先导产业和前沿方向,前瞻布局未来学科、积极培育交叉学科、转型升级传统学科,谋划成立溥渊未来技术学院、集成电路学院、人工智能学院、生物医药前沿学院、能源前沿学院等。通过优势学科引领、未来学科布局、传统学科升级和交叉平台建设,学科体系成为贯通人才培养、科学研究、队伍建设的基础支撑。
打造数智驱动新范式。人工智能赋能教育教学和科研范式的重构,不仅可以提升教学效率和科研效率,还可以把人才培养、科研组织和校园治理更加紧密地连接起来,进一步拓展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的实现路径。高水平研究型大学要把人工智能作为推进一体发展的重要牵引,建设开放共享的数字底座、算力平台和智能服务体系,推动教育教学、科学研究和大学治理从局部优化走向系统重塑。只有把组织壁垒、学科壁垒、资源壁垒、数据壁垒等真正打通,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才能从理念要求转化为充满生机活力、可持续运行的现实图景。
二、破除评价惯性,在多元评价中营造人才成长生态
良好的人才成长生态,不是没有标准,而是标准更多元、更动态、更贴近真实贡献,让评价回归“诊断—激励—发展”本质。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高质量发展,必须抓牢人才评价这个“牛鼻子”。
近年来,高水平研究型大学持续推进人才评价改革取得一定成效,但论文、称号、项目、奖项、职称等显性指标,仍然在资源配置和考核评价中占主导地位。立德树人成效、原创性贡献、交叉创新价值、成果转化成效等隐性核心指标,因培育周期长、探索风险高、成果难量化,仍存在标准不细化、维度不全面、认定不充分等问题。如果评价体系持续偏重短周期、可量化、易比较的成果,科研人员就会片面追求“短平快”,不利于潜心攻关,也不利于形成敢闯“无人区”、敢啃硬骨头、敢做非共识研究的创新生态。必须统筹显性量化指标与隐性质效贡献,以多元激励激发创新活力,以综合赋能厚植成长沃土。
破除陈规、树立新标。坚决破除“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的评价惯性,以创新能力、质量、实效、贡献为导向,推动代表性成果、技术方案、决策咨询、育人成效、成果转化等纳入评价体系。比如,我们坚持“不看帽子看里子,不唯文章唯实力,关注现在更关注未来”的人才评价标准,注重学术潜力和填补学科空白能力;组建由校长牵头、领域专家支撑的人才引育工作小组,为顶尖人才的识别与引进设立“校长直通车”;开辟青年人才引进“快速通道”,由学术委员会把关、简化校级评审,实现每年直接引进青年教师近百位。近三届海外优青入选者实现了量质齐升和学科门类全覆盖。
精准分类、赋权主体。实施分类精准评价,让不同“赛道”人才都有适配的成才路径。对基础研究人才,要更加注重原创性、学术价值、长期潜力和学术共同体评价;对工程技术和成果转化人才,要更加注重技术成熟度、产业贡献、社会效益和解决重大实际问题的能力;对教学型和育人型人才,要更加注重课程建设、学生成长、导师责任和价值引领成效;对交叉团队和平台型人才,要更加注重组织贡献、协同贡献和平台贡献。赋予用人单位和学术共同体评价自主权,推动同行评议、市场评价、社会评价、学生评价等多元主体参与,减少行政干预,强化“小同行”、“真专家”在评价中的话语权。
强化过程、构建生态。强化过程与成长性评价,建立人才成长档案,推行长周期考核,对基础研究、原创性探索、颠覆性研究、工程实践等给予容错空间,弱化短期量化,重视潜力与持续贡献。打通评价—培养—使用—激励全链条,推动评价结果互认共享、减少重复考核,配套职称评聘、资源分配、荣誉体系改革,并通过构建数字化平台实现动态、透明、可申诉的评价生态。特别是要健全教师参与育人的制度安排,让优秀人才培养优秀的人才;把青年人才放到重大科研任务、平台建设、教学改革一线中去历练,使其在真问题、真场景、真攻关中挑大梁、当主角。
三、贯通转化链条,在产学研深度融合中提升服务发展效能
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最终要体现在提升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成效上,进而形成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倍增效应。高水平研究型大学是国家战略科技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要强化使命担当,将学科优势、人才优势和科技创新优势转化为全面提升服务国家战略和区域经济社会发展的强大动能。
科研成果转化是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的关键一环。成果转化得好,可以促进提出新的科学问题、形成新的研究方向、创造新的教学案例、培养更多创新创业人才;转化链条不畅,则会导致科研与产业“两张皮”、人才培养与社会需求脱节。当前,高校在科研成果转化方面仍存在链条断裂问题,比如,基础研究到应用开发之间缺少概念验证和中试熟化;科研成果权属和收益分配机制不够清晰;科研人员担心国资流失风险“不敢转”,缺少市场判断、商业谈判、法律金融等专业能力“不会转”;企业对成果成熟度和交付能力信任不足“不愿接”;等等。这些问题导致大量成果停留在论文、专利、样机和实验室阶段。教育链、科技链、产业链没有真正贯通,人才培养也就难以在真实产业场景中得到有效锻炼。高水平研究型大学是科技创新的重要组织者、产业需求的重要响应者、创新人才的重要培养者,应在推动产学研深度融合方面发挥引领作用。
改革科研与育人范式。打破传统科研范式,加快构建“自由探索”与“有组织科研”双轮驱动的新范式。紧扣国家重大战略需求和“卡脖子”技术难题,打造企业出题、高校领题、同题共答、联合判卷的协同攻关新范式,让教师在真实应用场景中凝练科学问题、学生在产业一线实践中锤炼创新创造能力、企业在高校原创成果中获得核心发展动能,真正实现教育链、人才链与创新链、产业链精准对接。通过组建跨学科、跨领域、跨单位的大团队大平台,聚焦关键核心技术开展定向基础研究和应用基础研究,确保科研成果具备明确的产业指向和市场转化潜力,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提供坚实实践载体。

通过组建跨学科、跨领域、跨单位的大团队大平台,聚焦关键核心技术开展科学研究,是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的坚实实践载体。上海交通大学联合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等发起并执行“溟渊计划”,深入马里亚纳海沟、雅浦海沟等6000米至11000米水深区域进行系统性科考,描绘了全球首个海洋最深生态系统图,实现了深渊生命科学研究的国际领跑。图为2021年11月10日,“溟渊计划”团队在马里亚纳海沟最深点采集深海生物样本时的场景。 上海交通大学供图
优化成果权属管理。一方面深化职务科技成果赋权改革,完善收益分配、尽职免责、合规审查、国资管理等制度,消除科研人员的顾虑。我们探索了“双赋权”完成人实施模式,将科技成果所有权赋予科研团队,通过协议约定实现高校、科研人员、企业三方共赢,目前155家教师创业企业通过该模式成长壮大,累计吸引社会资本100亿元。另一方面把成果转化成效纳入分类评价体系,对解决国家急需、产业关键、民生重大问题的成果给予充分认可,形成鼓励“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鲜明导向。
打通转化中间环节。针对实验室成果与产业化产品之间的壁垒,构建从基础研究、应用研究、概念验证、中试熟化、企业孵化到产业应用的全链条体系,实现“最初一公里”和“最后一公里”有效贯通。提供技术可行性验证、原型开发、工艺放大、性能测试等服务,降低技术风险和工程化成本,加速成果从“书架”走向“货架”。
培育专业转化队伍。着力培养既懂技术、又懂市场、还懂法律金融和产业组织的复合型服务人才,提供从知识产权布局、价值评估、商业策划到投融资对接的全流程专业服务,让成果转化从“科研人员单打独斗”转向“专业团队协同作战”。近年来,我们探索建立成果转化专员队伍,2022—2025年,这支队伍已服务成果转化项目317项,促成合同金额19.87亿元,助力154家新创公司落地生根。高水平研究型大学要持续推动成果转化队伍的专精培育,提升“技术—商业”双轨能力,推动更多科技成果从“可研”走向“可用”、“可产业化”。
作者:杨振斌,上海交通大学党委书记;丁奎岭,上海交通大学校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