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侨批里的家国深情 - 求是网

藏在侨批里的家国深情

来源:《海峡通讯》2026/12 作者:王毅霖 梁珊 2026-06-29 10:49:38

  侨批是下南洋的海外华侨华人寄往家乡的家书,连带着家书的往往是他们漂洋过海打拼所攒下的血汗钱,以及诸多南洋的物品,承载着他们对故乡的回望、对家族的责任和对自身文化身份的认同。近期,让无数观众动容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就是借着一封封侨批,将剧情、时代和情感缓缓呈现,并与现实中入选《世界记忆名录》的“侨批档案”形成穿越银幕的联结。

  呈于文字间的情怀:

  “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信息与情感的传递,是侨批的核心功能之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谢南枝替郑木生在侨批中写下,“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在那个“车马很慢,书信很远”的时代,来往于内地与南洋各国的家书,是亲友间互报平安的使者,以文字寄托思念、书写挂念。

  电影里有一个重要的情节转折,始于一封因为信件丢失而只剩下一张照片的侨批。这封侨批让叶淑柔误以为丈夫在南洋有了新家,默默承受着巨大的情感创伤。而这种情感危机,是现实中无数侨眷所要面对的——丈夫长年独自在外打拼,自己在家侍奉长辈、照顾子女,仅靠一封封薄薄的家书维系夫妻之情。

  1946年,黄清池从马尼拉寄回石狮的一封侨批言辞恳切,向妻子驳斥自己在外成家的谣言:“所云我交番婆生番子一事,此事系是呆人谣言,要破坏我的名誉,要伤咱家庭和气的事。望贤卿切勿轻听呆人的话,必须宽心奉侍母亲,抚养小女为要。”并解释了自己5年间没有多寄家信,是因为战时困苦、自身难保。最后,还对妻子打点家中诸事表达了感谢,嘱她“芳体自重”。

  对家中长辈的牵挂,也是侨批所寄托的重要情感。现存已知最早的侨批,大约写于17世纪初,发现于德国奥斯特公爵图书馆所藏的一批菲律宾唐人手稿之中。其中一封从吕宋发往厦门海沧的家书十分经典:“自别老母大人膝下”,这是诸多侨批的典型开头。接着写“不省男身为才利所牵,不得早晚奉侍。又未知家后安否如何”,对无法尽孝的遗憾和对家中情况的关切溢于言表。最后的落款,用的是儿时的昵称“斈仔”,似是一家栋梁在外孤身拼搏之时仅存的少年性情。

  潜入血脉中的托举:

  “好吃,我就再寄”

  福建与广东沿海多为丘陵地带,耕地匮乏,下南洋成为许多年轻后生不得已的选择。为家乡亲族的生存提供经济支持,是他们下南洋的根本动力。随着时代的变迁,这种持续性的托举往往发展到更高的层次,成为建设乡土社会乃至国家救亡的重要力量。

  电影中,谢南枝正是看到华人为求职不顺的同胞慷慨解囊,还有人急于把辛苦积攒的钱财寄回家乡以赎回女儿,从而意识到这些华人是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故乡亲人们的支柱、念想与期盼。

  由于寄信人自身境遇的巨大差异,随侨批寄回家乡福建的汇款有多有少。既有“兹逢轮便,奉上国币叁拾元,到请拨伍元交胞妹作零用之需”的生计支援,也有高达5万元的时令补贴,“兹因乘便,付进国币伍万元,如到查收,以助中元节开用”。许多汇款不仅资助家中血亲,还会分赠给旁系亲友,诠释了“一人出洋,惠及全族”的宗族传统。

  正如电影中那一句恳切的“好吃,我就再寄”,随侨批而来的实物货品也是华侨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尽管所寄物品往往只是“白水哖被壹领”“白甘袜一匹,朱红珊瑚一串一百九十二粒”,但也是对家乡亲人最细致入微的照顾。

  随着华侨经济实力的增强,民族危亡之际,侨批所构成的金融网络将对故土的托举上升到了救国层面,华侨汇款购买的飞机成为打击侵华日军制空权的重要力量。而新中国百废待兴时,福建省华侨投资公司应运而生,海外侨胞慷慨解囊,以外汇资金投资家乡工业。面对国际社会的经济封锁,南洋华侨冒着被逮捕、杀害的风险,以“暗批”规避限制,继续汇款以扶持家庭经济、支援国家建设。

  刻在基因里的认同:

  “阿爸,我们一起去唐山吧”

  谢南枝是下南洋的潮汕人居住之所房东的女儿,早期游离于华人社群边缘。郑木生冒着被官府问罪的风险在她家办识字班,还获得了她父亲的许可,甚至拉着她一起学,她的华人身份意识才在琅琅书声中逐渐被唤醒,并通过代递侨批融入了侨民与侨眷的核心情感之中。最后,谢南枝对即将去世的父亲说:“阿爸,我们一起去唐山(老一辈华侨对故乡的称谓)吧。”

  历史上,闽籍侨民也正是通过在南洋建设“闽南城”,投建华文学校,聘请教师给子弟讲授四书五经、孔孟之道,来维护中华文化基因的传承。而以方言、地缘、血缘为纽带构建的民间社会网络所传递的侨批,也成为海外游子持续维系并深化与故土宗族情感联结的桥梁。

  辛亥革命枪响,海外华侨华人大受鼓舞,他们以侨批避过当局的邮检,向同志传递革命消息。如一封寄给当时在家乡龙海的菲律宾同盟会领导人黄开物的侨批,就辗转传达了福州的革命喜讯:“福州已树革命旗,清军反正,人民附和。一旦省城已得矣。”另一封来自旅菲志士的侨批,则表达了“北京一日不破,根本上一日不能解决华侨之责任”和“战事延长,吾同盟会亦当肝脑涂地,与之牵连俱尽”的革命决心。

  抗日战争期间,南洋许多华人侨居地亦沦于日军铁蹄之下,但爱国华侨未曾中断对祖国的支援。当时国民政府发行的30亿“救国公债”中,超过三分之一为海外侨胞认购。闽籍侨胞的救亡热情体现在侨批中,不仅捐钱捐物,还留下独具时代特色的信笺与印章等,寄寓着力透纸背的民族气节。1932年菲律宾马尼拉施阁意寄泉晋十七八都锡坑乡的批封,加盖“抵制仇货,坚持到底;卧薪尝胆,誓雪国耻”章;1940年马来亚槟城周忠诚寄同安灌口的侨批,使用了当时厦门盛行的“胜利笺”,上书“长期努力抗战,达到最后胜利”。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既是以侨批为主题的华侨华人历史故事的“出圈”,也是当代侨乡传统文化的“出圈”。侨批这种漫长历史时期的特殊产物,牵动着侨胞的情感记忆,更以持续性的托举和文化认同紧密维系着海外游子与故土亲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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