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倡读书,古已有之。而以近观之,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2年向全世界发出“走向阅读社会”的号召,1995年设立“世界读书日”;1997年,我国提出实施“倡导全民读书,建设阅读社会”的“知识工程”。2006年,中宣部、中央文明办、新闻出版总署等11个部门联合发布《关于开展全民阅读活动的倡议书》,倡议在每年世界读书日前后开展“爱读书,读好书”活动。全民阅读正式纳入国家公共文化行动。记得我第一次走出大学校园,面向公众谈读书,也是这个机缘。
最近这些年,政府提倡读书的节奏明显加快,“全民阅读”自2014年起年年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于2025年12月公布,标志着全民阅读从“政策倡导”迈入“法治保障”的新阶段;今年3月通过的“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深化全民阅读活动,推进书香社会建设”。以我国各级政府强大的动员与组织能力为依托,每年4月的全民阅读活动办得轰轰烈烈。怎样把期盼的效果更好地实现出来,既有能力及视野的因素,也有方式方法的问题。作为读书人,我换位思考,也谈谈“全民阅读”到底该如何提倡。
阅读不讲声势。对于文明社会来说,阅读是刚需,应强调“润物细无声”。借用我十几年前的说法:“设立‘读书节’,其实是无奈之举——呼吸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娱乐也不需要,唯独‘读书’需要成为节日,就因为大家没有养成良好的读书习惯。最好的状态是,这‘读书’已经成为再普通不过的事,不需要你提醒,也不用敲锣打鼓地提倡或庆祝。”读书本是平常事,如今需要大力提倡,乃至立法规范,可见问题的迫切与形势的严峻。经过多年努力,“全民阅读”理念已深入人心。更因中国高等教育蓬勃发展,人们阅读的主要障碍不是能力,也不是物质,而是趣味——除了必不可少的“考试”,还有什么动力或措施,能促使普通民众自愿、自觉、自主甚至自得其乐地阅读呢?以我的观察,形成全社会爱读书、读好书、善读书的浓厚氛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问题不可能一呼百应就马上解决,要有长期作战的思想准备。
阅读避免一律。全国各地都有做得很不错的读书活动,如上海书展、南国书香节、深圳读书月、北京阅读季等,经营多年且已成品牌。当前,应鼓励各地政府因地制宜,既开展步调一致的全民阅读活动,也延续原本就办得红红火火的各种读书活动。可以设想,多年努力经营的读书品牌,一旦因热点转移而失落,要想重新崛起是很难的。“人气”是个很微妙的东西,读书风气的形成与提倡也当作如是观。摸索多年、互相协调、好不容易形成的有效路径与良好风气,若无十分把握,不要轻易更改。已经开笔的“好文章”,可以更上一层楼,千万别另起炉灶;切忌为了数字好看,今天指东、明天打西,最终丢失经营多年的坚固阵地。
阅读讲究趣味。就读书而言,需要搭好台、布好景,调整灯光、拉开大幕,然后恭请作为主角的“阅读大众”登场,在适可的范围内允许个人兴趣的自由挥洒。在新书《读书四人谈》“小引”中,我写下这么一段话:“没有比读书更讲个人趣味的了,人与人之间,阶层与立场不同,学养与气质迥异,读书的宗旨、角度与方法自然有很大差别,切忌以自己的标准衡量天下人的‘读书’。”这是我教书多年的体会——切忌居高临下,控制指导欲望,好学生不需要你手把手教,允许其自主摸索,只要大方向正确,多摔几个跟头没关系的。我们该做的,就是关键时刻雪中送炭,或不失时机地“掌声鼓励”。
阅读追求贴己。阅读的自主性、能动性、随机性,以及趣味的多样性、地方性、小众化,现在已然,将来更是大趋势——尤其是在AI时代。去年年底,在北京举办的2025南风窗社会价值年度盛典上,我发表主旨演说《2025,我的文化观察与实践》,结尾处是这样的——“在一个到处充斥着AI神话、越来越玄幻、越来越魔幻的世界中,保留某种对于乡土、方言、食物等具身性的接触、了解与迷恋,我认为,这是当代人自我救赎的重要途径”。这段话表面上是扣紧我2025年主编的两种图书——《AI时代的文学教育》与《潮学集成》,实则是我对人工智能时代阅读、思考与生活的真切体会。
阅读包容新媒介。开展全民阅读,主要是针对那些本来不太想读书、读不进去、在阅读中没有得到乐趣的人,稍微扶他们一把。因此,要说“提倡读书”有什么抓手,不妨政府、学界、传媒联合起来,列一个长期计划,用制作精良的短视频,来谈读书的故事、读书的经验、读书的技巧,推荐好书。就像写文章一样,短视频也得苦心经营,粗制滥造人家懒得打开。短视频首先要好看,同时也要思想正确,这样才能吸引受众点击观看。
阅读不一定产出。二十年前,我撰写《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的“读书”》,谈及读书的乐趣,特别赞扬陶渊明的“好读书,不求甚解”。因为,这句话,必须跟下面的“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联系起来,才有意义。这里强调的是“阅读的心境”,而非“阅读的效果”。接下来,便是有感而发了:“古之学者,读书有得,憋不住了,只好著述;今之学者,则是为著述而读书。”我的感觉是,这种为著述而读书的习惯,很容易使阅读失去乐趣。去年2月,我发表《AI时代,文学如何教育》,感叹今人使用AI写作,很可能一出手就是80分、90分的水平,昔日那种纯粹为了“著述”而“头悬梁锥刺股”的“读书”,是否还有存在价值?别的不敢说,以下这段话,我至今仍坚持:“若问今后的文学教育,最要紧的是什么,我以为首先是感动自己、愉悦自己、充实自己。所谓思接千古,驰想天外,与古今中外无数先贤感同身受,这里需要技术,更需要学养、心情与趣味。”在这个意义上,阅读可以“产出”,也可以“不产出”,在未来的人/机竞争中,保持自我感动、独立思考与创新思维,我以为更是重中之重。在AI时代,更应养成“亲自读书”的好习惯,提倡像“亲自吃饭”一样的“亲自读书”——如此兼及感性与理性、体悟与享受、个别化与具身性,方才是人机对峙/协同时代人之为人的生存奥秘。
(作者:北京大学哲学社会科学一级教授,河南大学近现代中国研究院院长,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
责任编辑:张少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