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秋,我与友人参加了九龙书院树碑确址仪式。石碑,立起来了,立在了九龙山麓,立在沉寂了数百年之久的九龙书院遗址之上。鞭炮,也炸响了,打破了山中岁月的寂静。那墨色碑身上题写的鎏金大字,赶走了秋日的萧瑟。
九龙书院地处南平市延平区樟湖镇香山村境内,前临闽江,后倚九龙山。“九龙书院在其麓”,循着文献中的记载,看到残存的墙基、瓦当、瓷片、石马槽、半截旗杆石……在当地村民的引导下,很快便确定了遗址位置。
九龙书院脱胎于后唐同光元年(923年)的九龙院,宋时改为书院。宋儒杨时、罗从彦、李侗和朱熹都曾在书院讲过学,《南平县志》中记载:“九龙书院在县治东南,长安北里。中有礼殿,以奉先圣、四配、十哲像。有祠堂,以祀杨、罗、李、朱四先生。”但不知从何年始,这座曾经漫卷书香的书院,渐渐地淡出人们视线,沦落到如今的榛荒之地,直至被人遗忘。思及此,一阵沧海桑田的喟叹伴着孤幽落拓袭上心头。返家后,我意犹未平,填了一阕《行香子》:
秋日登临,旧址重寻。径崎岖,松郁遮荫。九龙野旷,芦荻占侵,见围之残,院之废,础之沉。 远目遥岑,漫语长吟。忆先贤,儒道传心。蔡潮承继,赤子胸襟。叹田间芜,树间寂,草间深。
九龙书院不该被人遗忘。当年,朱子往返于闽北和福州之间,留宿苍峡寨,顺道做客山中,讲学于九龙书院。而且,朱子还应当地人或书院山长之请,留下手迹“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勒石于山下溪涧旁的悬崖上。20世纪90年代初,当水口库区蓄水之时,村民恭敬地将这方石刻请进村中央的农民公园,好让它与大家朝夕相处,就近感受大儒朱熹当年讲学山中的文风。这不啻为珍贵的崖刻寻觅到了好的归宿。
然而,真正能够力挽九龙书院而不倒,让宋儒讲学遗风延续不断的,当属明代浙江临海天台人蔡潮。蔡潮任福建右参政时,因筹措督运军粮,协力抗倭,屡立战功,泉州、漳州为其立碑记功。蔡潮与九龙书院有着一段割舍不断的情缘,也为九龙书院带来了振兴希望。《八闽通志》有他撰写的《九龙书院记》一文:“予天台人也,先大夫昔宦于闽,为苍峡巡检,予童时随侍,肄业于此。”蔡潮是从九龙书院走出来的学子,童年就读山中书院时,“见其山川秀异,堂宇宏敞,钟鼓在悬,俎豆秩然,心窃慕之”。因此,蔡潮宦游四十载后再到苍峡巡检司,当看见九龙书院“殿堂倾圮”,“乃谋于郡守钱君,捐俸倡重建”。蔡潮一心仰慕延平四贤,力主重修九龙书院,认为其意义在于“盖将以崇先圣、祀先贤、明正学、育人才,使学者游其门、登其堂,仰其仪型,读其遗书,晓然知天理之正、人伦之重,异日为邦家之光、斯民之望”。文中既阐述了书院的功能,又寄托了对教育的热切期望,拳拳赤诚之心令人钦佩。
那天我驻足良久,耳边响起一阵阵松涛声,似乎还夹杂着旧时的讲学声和诵读声,此起彼伏,引得峰应谷和,不禁感慨万千:在漫漫历史长河中,起起落落,变幻莫测,正如九龙山下曾经奔腾的闽江,如今变成平静的湖水。或许江流会淹没许多记忆,但始终淹没不了人们的文化寻根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