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当代中国正经历着近代以来最为广泛而深刻的社会变迁,并在科技、制度、文化与治理等诸多层面展开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实践探索。这种独特而宏阔的历史进程,既是对现代性难题的主动回应,也是对文明形态的持续再造,其蕴含的制度创造与思想生成,正在成为推动全球知识体系转型的关键源头。在此背景下,“中国学”作为一门以中国为研究对象,以跨文明比较与知识互构为方法,以揭示中国道路、中国理论、中国制度、中国文化的生成逻辑为旨归的综合性学科,不仅承担着解释“何为中国”与“何以中国”的学术任务,而且肩负着在全球思想市场建构“中国”的“可理解性”的历史使命。中国学的发展水平,不仅影响国际社会对中国的认知结构和理解深度,也关乎国家文化软实力、中华文明影响力与国际话语体系的重塑能力。因而,深入理解中国学、着力推进中国学研究,是关系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中华文明国际传播格局塑造的战略性议题。
一、中国学是什么
中国学作为一门跨越国界、融通古今、面向世界的综合性学科,其丰富内涵需要在历史与现实、中国与世界的双重维度中加以把握,其发展规律需要在中外学术史的脉络中予以厘清。当前,中国学逐步呈现出由多元主体共同参与、在全球范围内互动生成的学术形态,并由此发展为一种“世界中国学”。
正确认识中国学,需要准确把握其与汉学、中国研究、国学的关联与差异。从欧洲汉学到美国中国研究,是中国学成为专业学问并丰富发展的重要历程。欧洲汉学生成于东方学语境之中,其知识结构以“历史中国”为主要研究对象,依托语言学、文献学与古典学传统,其方法论深受人文学范式的限制。美国中国研究则在二战后纳入区域研究框架,强调政治分析、社会科学方法,关注现代中国国家、社会与制度变迁。国学则是中国学者基于本土视角对自身传统文化的阐释,并诞生于“中体西用”、“古今之争”的特定历史语境之中。
习近平总书记在致世界中国学大会·上海论坛的贺信中指出,“中国学是历史中国之学,也是当代中国之学”。这是中国学的核心本体特征。中国学之所以区别于传统汉学和现代中国研究,正在于它具有一种“古今熔铸”的结构性特征。传统汉学倾向于将中国固化为“古代文明”,聚焦于古代中国的语言、历史、哲学、文学、宗教等人文学科,研究对象主要是“文献中的中国”;现代中国研究则广泛关注当代中国的政治、经济、社会等方面的情况,研究对象是“现实中的中国”。中国学试图突破这种二元分裂,将“历史中国”的制度传统、文化结构和思想体系,与“当代中国”的发展逻辑、制度创新和现代化道路放入同一知识框架中加以理解。在这一知识结构中,中国是一个由历史流变与现实创造共同塑造的、具有内在逻辑一致性的文明整体。这种“古今熔铸”的特征,使中国学能够解释中国何以能在21世纪呈现一种不同于西方现代化道路的现代性形态。
中国学的第二个本体特征,是在文明交流互鉴中构建主体性。它既不拒斥西方知识,也不以西方范式作为评判的最终标准;通过吸收世界上各文明的优秀知识资源,并在中国经验的基础上重新组织、转化与创造,从而形成具有全球意义的理论体系。欧洲汉学深受文献学传统影响,将中国当作古典文明的样本,忽视其现代性生成过程。美国区域研究在冷战结构中形成,将中国研究纳入战略知识体系,限制了其理论自主性。而中国近代以来的“古今中西之争”,使国学在回应西方冲击时陷入两种困境:要么固守传统,难以阐释现代中国现实;要么为了“科学化”,难以摆脱西方理论范式的羁绊。中国学是在对汉学、区域研究和国学局限性的批判性反思中生成的。它将国学的文化主体性、汉学的人文深度、区域研究的社会科学方法加以吸收和融汇,力求突破“外部凝视”,超越“文化守成”,创造一门能够解释当代中国、并从中国经验出发贡献世界理论的新学科形态。在这一意义上,中国学不再只是某一国家或某一学派的专属学问,而是在不同文明、不同学术传统之间展开的共同事业,其整体形态日益呈现为“世界中国学”。
二、为什么要研究中国学
如果说“中国学是什么”关涉中国学的本体特征,那么“为什么要研究中国学”则直接指向其时代根源与现实必然性。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人类社会每一次重大跃进,人类文明每一次重大发展,都离不开哲学社会科学的知识变革和思想先导。”作为哲学社会科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学的发展水平直接关系国家文化软实力和国际话语权的提升。中国学是向国际社会展示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的重要渠道,其繁荣发展有利于中国形象在国际社会更好地传播,让世界更好地了解中国的发展成就和治理经验,为全球治理体系改革、可持续发展、减贫降碳等全球性议题提供借鉴,为破解时代难题、实现共同发展贡献中国智慧。同时,作为连接中国与世界的学术桥梁,中国学的繁荣发展直接关系不同文明间的相互尊重和理解。对中国历史与现实的深入研究和交流,能够增进国际社会对中国的客观认知,为不同文明和谐共生提供学术支撑,为解决当前人类社会面临的文化传承、文明共处等问题贡献独特的视角和解释框架。
长期以来,中国在世界知识体系中主要处于“被研究”的位置。无论是汉学还是中国研究,中国更多是“他者”的研究对象,而非理论的生成主体。这种结构性不对称,使中国经验往往只能被纳入既有理论框架中进行解释,而难以反向塑造理论本身。与此同时,近代以来长期主导世界的西方中心主义知识体系,正暴露出其对非西方世界不具备普遍适用性的问题,不仅不能解释非西方社会的多样性现代化路径,更不能回应全球治理困境、发展不平衡和地区冲突等系统性问题,无法为人类文明的未来形态提供稳定而具有普遍说服力的叙事。正如研究者指出的,“就方法来说,西方的中国研究大多‘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不仅是意识形态和价值观,西方‘文明优越论’中所包含的文化偏见也深刻地制约着西方学者对中国的实证研究”。
由此可见,中国的快速崛起不再只是“经济现象”,而且成为一系列思想观念和知识重构问题之缘起:世界如何理解中国?既有理论能否解释中国?中国经验是否意味着现代性具有多种形态?中国学为世界提供了一种重新理解现代性、国家治理与文明演进的理论进路。中国式现代化以实践规模之大、持续时间之长、制度创新性之强,在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这一实践并非对西方现代化模式的复制,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对发展道路、治理结构、社会整合方式与文化价值体系的系统性探索。中国在保持国家整体稳定的同时,实现了经济快速增长、文明传统的延续性更新,这一事实本身就对“现代化只有一种路径”的理论假设构成了挑战。中国学正是从这一实践中生长出来的理论形态,通过系统总结中国式现代化的经验,不仅具有对自身发展的解释力,而且丰富了对现代性的理解。
当前,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人类文明面临前所未有的共同挑战。中国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被理解的国家”,而是一个正在持续产生制度创新、治理经验与文明实践的文明体。中国学通过系统化、学理化的方式,将中国道路、中国制度与中国文化转化为可在全球学术视野中被有效理解、深入阐释并展开平等对话的公共知识,使中国形象不再仅依赖于外部解释,而是能够以自身理论语言被世界理解。在这一意义上,中国学不仅是一项学术事业,更服务于国家整体战略需求,是新时代中国参与全球文明对话、塑造国际话语体系的深层基础。
三、怎样研究中国学
回望20世纪20年代,我国学者陈垣曾感叹“研究中国学问的中心,不在中国”,并由此发出“把汉学中心夺回中国”的学术呼吁。百年来,中国学人筚路蓝缕、艰辛探索。时至今日,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进程中,这一先贤志向正由理想走向现实——中国学开始从“以中国为对象”逐步上升为“以中国为方法”,并在全球范围内呈现出向“世界中国学”转型的清晰趋势。
当前,国内世界中国学研究还存在很大的发展空间,世界中国学知识体系构建需要进一步加速,在研究边界上形成与其他学科比较清晰的界定,并纳入更多中国学者基于国际比较的本土研究。展望未来,对中国学人来说,应通过深入研究异质的海外中国知识“参照”来审视自身,提升中国研究的国际化水平,从而让中国道路、中国精神、中国形象的定义、阐释与塑造权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进一步来讲,推动中国学的繁荣发展,已不仅是学术潮流的演变,而是一项需要国家战略引领、学术共同体协同推动,并在国际层面形成稳定互动机制的系统性知识工程。推进世界中国学研究,关键在于完成价值根基的确立、理论范式的重塑、知识结构的转型、国际传播体系的建构。
守好“魂脉”、激活“根脉”是繁荣与发展中国学的方法论基础。对中国学人来说,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特别是习近平文化思想,是当代中国学实现理论自觉的核心路径。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方法论基础,持续推动中国经验的理论化表达,是中国学的“魂脉”所系。同时,必须在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中激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这一“根脉”。打破“传统—现代”的二元对立,使“民为邦本”、“天下为公”、“和而不同”等思想资源转化为解读中国道路、阐释中国制度、展现中国智慧的文化密码,为世界中国学提供深厚的文明底蕴。
破除“西方中心论”是繁荣与发展中国学的认识论前提。推进中国学发展,必须审视并突破长期主导全球知识生产的西方中心主义范式。以往,这类研究以西方现代化模式为唯一尺度,对中国进行外部测量,其结论不可避免地与中国现实产生偏离。中国式现代化,从根本上打破了“现代化=西方化”的迷思,为多元现代性提供了现实证据。中国学的使命,正是以学理化、系统化的方式阐明中国式现代化既立足中国又具有世界意义,为发展中国家探索现代化路径提供可借鉴、可探讨的理论参照。世界中国学正是在去中心化的知识结构中,推动多元文明的平等对话,使中国经验成为世界理解现代性的重要来源之一。
强化本土中国学研究是繁荣与发展中国学的关键。中国学繁荣发展的关键,在于持续强化本土的中国学研究,并使之在世界中国学体系中发挥枢纽作用。本土中国学研究与海外中国学并非对立关系,而是一种共生结构。这要求我们深刻把握世界中国学的整体脉络、发展现状和未来趋势,剖析既有研究的问题与不足,在与国际学术界的平等对话中建立一种主体性的中国叙事。这既是对海外中国学优秀成果的创造性转化,也是以学术自觉的姿态深度参与并重塑中国学的知识生产。可以说,正是本土中国学研究在定义“何为好的中国学”。这也是引导世界中国学发展、提升我国在中国议题上国际话语权的关键。
打造标识性概念是繁荣与发展中国学的核心。在中国学迈向体系化发展的过程中,打造具有高度凝聚力的标识性概念至关重要。比如,“世界中国学”本身正是这样一个具有原创性与统摄力的核心概念。习近平总书记明确要求,“不断推进世界中国学研究,推动文明交流互鉴”。作为一种知识整合机制,“世界中国学”是对既有研究格局的结构性重组。它有助于弥合重古典的汉学与偏当代的中国研究之间的断裂,统合海外中国学与本土中国学研究之间的不同取向,使中国学真正成为历史中国和当代中国统一之学、中外文明交流互鉴之学。再如,中国共产党提出的“中国式现代化”、“全过程人民民主”、“共同富裕”、“全人类共同价值”、“人类命运共同体”、“人类文明新形态”等原创性概念,成为当代中国社会的制度、文化和政治行为等的鲜明表征。在扎根中国本土与融通中外的结合中,推动对一系列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述的研究阐释,进而构建起诠释中国道路与中国经验的原创性理论范式,既有助于构建具有解释力和穿透力、感召力和引领力、影响力和说服力的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话语体系,也有助于提升对海外中国学的学术引领力。
深化国际交流合作是繁荣与发展中国学的重点。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的,“汉学源自中国、属于世界”,中国学同样应具备广阔的世界眼光和人类情怀。一方面,应系统推动国内学者更深度地参与全球学术讨论,通过田野研究、国际合作与共同议题设置,直接介入世界中国学的知识生产过程;另一方面,应持续扩大对外学术开放,吸引更多海外学者尤其是青年学者来华学习交流,在真实的社会情境中理解中国式现代化。通过高水平国际学术论坛的举办、学术期刊与多语种传播平台的建设,中国学才能在世界性百家争鸣中形成持续的思想影响力,使世界中国学真正成为多文明共同参与、动态生成的知识体系。
(作者:上海社科院世界中国学研究所所长、上海市世界中国学研究会会长)
责任编辑:张少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