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金字塔”
外卖骑手/诗人 王计兵
这些年,我因一面送外卖一面写作被媒体和网友关注,多了一个“外卖诗人”的标签。实际上,我送外卖只有8个年头,而我的写作已经进行了38年。
1988年,我第一次进城,成为一名建筑工人,并开始尝试写作。1992年,我曾发表过一部分小小说作品,畅想成为一名“伟大的作家”。为了逐梦,我废寝忘食地创作了一部20多万字的长篇小说,却因过度沉迷导致身体出现问题。父亲担心我的身体,不让我沉湎于写作。为了让家人安心,我终止了投稿,开始把写作转换成生活中的一种爱好。用文字记录生活,反而让我更加从容。
真正的梦想是种子,是用来生长的。只有拥有伟大的梦想,才是真正的人生。怀揣着对梦想的憧憬,间隔25年之后,我再次投稿,开始发表诗歌作品。2019年,我注册成为一名外卖骑手,在等餐、等电梯、等顾客的间隙,把诗句写在纸片上、写在掌心里。送单路上,风是我的笔,城市是我的稿纸。我没有想到,这些从指缝里漏出来的文字,会汇成诗集《低处飞行》、《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会让我登上鲁迅文学奖领奖台。一个外卖员写诗获奖,这件事本身比获奖更让我感慨。它说明,文学的舞台正在变宽,普通劳动者的笔墨正在被这个时代郑重地接住。
我深知,这次梦想种子的开花结果,与搭上新大众文艺的时代快车不无关系。长期以来,文艺界一直存在金字塔式的格局,文艺的光芒往往只照耀到极少数身处塔尖的人。无数普通人在潜移默化中自我设限,主动将自己隔绝在文艺创作的大门之外,错失了表达自我的机会。但文艺从来不应只属于少数人,而应是每个认真生活的人的文艺。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掀起轰轰烈烈的扫盲运动,我的母亲就是这场运动的受益者。虽然她只认识了寥寥几个字,但正是这些字照亮了母亲平凡的岁月,带给我长足影响。
新大众文艺的出现,仿佛伴随一种神奇的力量,撬动、调整着原先文艺金字塔的摆放角度。它将广阔的舞台提供给了那些在金字塔底一直默默存在,长期承受生活重量与时代沉淀的广大人群——只要你愿意站起来,就会被看见、被时代的光芒照耀。文艺也在包罗万千、兼容万物中褪去精英滤镜,扎根烟火人间。
作为新大众文艺中率先走出的一批创作者,我们是幸运的。但必须警醒“出道即巅峰”的创作困境,不可懈怠,更不可秉持“我是素人我有理”的错位心态,放任自我。普通劳动者的写作,从来不是为了给公众提供猎奇的体验,更不应该成为互联网空间里赚取流量的工具。如果“素人”沦为一种人设标签,如果平凡被刻意编造、被消费、被标签化,那这条本应越走越宽的路,反而会越走越窄。我们要持续奔跑,跑出普通人的创作态度与文学勇气。
有人问,未来文艺格局是否会再次出现金字塔?我想会,但一定不是从前的模样。它的塔尖不再是由一个个“我”构成的尖锐锐角,而是由一个个“我们”化作的绵长山脊。那将是我们的文艺、我们的文学、我们的“金字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