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与人文:大道同源 - 求是网

科技与人文:大道同源

来源:《求是》2026/15 作者:丘成桐 2026-08-01 09:00:00

科技与人文:大道同源

丘成桐

  世人谈及科技与人文,多将二者割裂视之,常以为科技立足理性、讲求工具、探寻自然规律;人文观照心灵、坚守价值、承载人世情怀。二者一求真、一求善,看似各成体系、泾渭分明,实则不然。孔子有言:“吾道一以贯之。”今天的学问虽越分越细,然究其根本,科技与人文从来都是同源共生、彼此交融。科技为人文立实,人文为科技立心,终归是贯通一体的大道。

情动于中,始有创造

  常有学生问我:做数学,何以时常论及诗词歌赋、文史典籍?我的体会是:做学问,扎实的专业功底是立身之本,但不论是顶尖的科研突破,还是传世的人文创作,真正可贵的创造力,皆源于丰盈真挚的情志与开阔豁达的胸襟。

  回望中华千年文脉,屈原赋《离骚》,司马迁著《史记》,陶渊明咏田园,李白、杜甫抒写胸臆,苏轼描摹人世沧桑,无一不是真情流露、气韵磅礴。何以故?孟子云“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司马迁亦言“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能够传世不朽的经典,皆有至大至刚、至柔至远的风骨,藏天地家国之情怀,载人生沉浮之体悟!

  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将儒家经书奉为文之上品,贵在载道明理。我以为,这里的“道”,并非只是修身立德、关切世事的人文之道,亦是天地万物运化的自然科学之道。正因为文理本是一道、大道同源,自古希腊先贤到近现代科学大家,但凡成就卓著的学者,文笔多优美雅洁。他们并非刻意雕琢文辞,只因大道存于心、文理融于骨,悟道则文自正、理自明。

  解决大问题时,科学家的主观情感起着极为重要的作用,这是探寻未知真理最本源、最持久的动力。面对震撼心弦的自然真理,他们倾尽心力追寻真相,真切感受科学定律如此简洁、有力,由衷惊叹自然结构的无比美妙。“苟真理之可知,虽九死其犹未悔。”这份矢志不渝的赤诚,与文天祥身陷囹圄仍坚守正道、作《正气歌》以明志的浩然风骨一脉相承。

文理相通,其道一也

  我曾多次提出,数学家做一流的学问,完全可以借鉴古典文学“赋、比、兴”的创作手法。这不是文学修辞的比喻,而是文理相通、知行合一的真实印证。近现代数学家在不同分支取得突破性成果,其思维路径、创新逻辑,和文学家高度相近。我始终坚信,好的数学家、科研学者,要有深厚的人文素养。当我们心怀人文底蕴,便能从百态人生、自然万象中汲取灵感、启迪思辨,不断打磨、完善数理理论体系,实现科学的至真至美。若故步自封,在前人成果上修修补补,便只能做跟随性的工作,做不出开创性的学问。

  无论是科学突破或是人文创作,从来不靠机械堆砌与刻板复刻,要旨皆在于联想、类比、想象等创造性思维。科学家从若干看似无关的自然现象中找出联系,构造出一个统一的理论;诗人立足万千人间意象,构筑鲜活的艺术世界。二者都是从纷繁表象中探寻本质规律。没有这份创造性思维,科技难有突破,人文难出新意。中华文脉绵延千载,屈原、司马迁、李白、苏轼、曹雪芹等先贤留下的经典典籍,是滋养心性、启迪智慧的宝贵财富。无论是深耕数理科技还是研习人文史哲,我们都可从中汲取赤诚情怀、辩证智慧与开阔格局,以人文底蕴托举科技创新,以科学理性厚植人文根基。

求真逐美,殊途归一

  世人多认为科技务实致用、重在工具功用,人文风雅超然、只求精神情怀。然而,科学家探索自然之真,文学家求索人世之美,看似领域迥异、路径不同,但内心深处始终坚守着同一份追求——对极致完美的不懈探寻,求真逐美,殊途归一。

  一套成熟自洽的数理理论,其逻辑之严密、架构之精巧、体系之完备,不逊于一部文学经典。韦伊以代数几何拓展数论边界,朗兰兹用自守形式搭建数论的大统一纲领,我与同仁发展几何分析,皆是为自然万物之真,探寻最完美、最自洽的阐释框架。这份对极致完美的执着向往,并非功利的工具理性所能解释,而是源于本心深处对真与美的笃定信仰。

  很多时候,数学家会用数千页的抽象理论,将一些模糊不清的具体现象用极度抽象的方法去统一、描述、解释。这正是数学追求极致完美的生动体现。比如,上世纪70年代,物理学家提出超对称理论,预测所有粒子都有超对称的对偶粒子,即便目前尚未在实验室见到超对称现象,却持续推动数理领域诸多突破性研究。

  物理学家外尔说过一句话:“假如理论和见到的现象界有冲突,而这个理论漂亮而简洁的时候,我宁愿相信理论本身。”规范场论的蓬勃发展,正根植于这份对科学之美的信仰。狄拉克完成相对论量子力学中著名的狄拉克方程后也曾感慨,这套方程“优美地描述了基本粒子的性质,有些性质连自己事先都未曾想到”。这正是科学创新的奇妙之处:我们用以探寻真理的工具,终会带着我们突破认知边界,走向更远的未知。

  文学家也一样。曹雪芹著《红楼梦》,“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他将半生阅历与人世沧桑,熔铸成一个完整鲜活的艺术世界。这部虚构的文学作品,对人性与社会的刻画,远比诸多写实记录更为深刻动人。后世无数文人尝试续写,终究无人企及,只因缺少他那份至深至纯的人文情怀和贯通全局、追求极致的格局。

  科技向外,以理性解构天地万物、求索自然至真;人文向内,以情怀观照人间百态、坚守人世至美。科学家和文学家,一个面对自然,一个面对人世,但内心深处对完美的向往始终不变:求真务实,止于至善。2023年,我牵头创办国际基础科学大会,至今已历四届。大会标识下有一行字就是“求真务实,止于至善”,一来是致敬历届获奖学者潜心治学的坚守,二来也是我这一辈子治学育人深信不疑的人生目标。大会聚焦基础数学、物理、信息科学和工程三大领域,注重基础科学与人工智能的交叉融合,倡议海内外学者敞开胸襟、协同合作,立足长远谋划学科布局。大会设立基础科学奖章和前沿科学奖,便是期许一众科研同道,在探索宇宙深奥规律的漫漫长路上,守住求真逐美的本心。

博雅明史,涵养治学

  我们何以培育这份贯通文理的创造性思维,涵养求真逐美的治学本心?答案藏于博雅教育,藏于文脉浸润,藏于历史传承。我常对学生说,做学问不分文理,首要贵在真心、真情。当一个年轻人对自己要学习的学问有浓厚的感情后,治学之路方能水到渠成、行稳致远。而这份纯粹的热爱与坚守的定力,离不开长期的人文熏陶与博雅滋养。

  我这一生,获益于人文熏陶良多。10岁时,父亲便教导我诵读诗词、研读史籍、体悟古今哲学。他写的《西洋哲学史》,曾引《文心雕龙》名句:“标心于万古之上,而送怀于千载之下”。这句话至今仍激励我,治学当立千秋之志,求不朽之学,不困一时得失,不囿一隅之见。这种志向,这种胸怀,是我做学问的根基。我现在每周都坚持为学生讲授数学史课程。为什么要讲历史?因为史为明镜,它不单指出前贤成功和失败的原因,也将千年来祖先留下的情感传给我们。不读历史,不知来处;不知来处,便不知去处。数学史尤其如此——它让你看到一个个伟大思想是如何诞生的,让你感受到那些数学家当年的喜悦与挫折。这种感受,比任何公式都更能打动人心。

  时至今日,中国的理论科学家在原创性上较世界顶尖水准仍有差距。我想,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们的科学家在人文方面的修养尚欠深厚,对自然之真与美,体认未足,感发未深。我们中华民族是一个富有感情和富有深度的民族,这种感情对科学家和文学家而言是共通的。前述的诸多先贤之作,比之世界文学之巅,亦不遑多让!

  如今人工智能蓬勃兴起,成为新时代科技发展的核心力量,也让文理辩证统一的价值愈发凸显。人工智能依托数理逻辑、大数据算力重塑科研范式,是人类工具理性的极致延伸,但技术迭代越快,我们越不能丢掉人文初心、价值判断与审美格局。脱离人文引领的科技是盲目的,缺少科学支撑的人文是空洞的。在人工智能深度融入科研与社会的今天,坚守文理相融、真美合一的理念,尤为紧要。

  我期许新时代青年学子,怀质朴真心,守求真初心,承前贤文脉而不盲从固守,既能深耕数理、探自然真趣、攻坚原创难题,亦能浸润人文、养浩然胸襟、坚守治学初心。以人文涵养格局,以科学开拓前路,在文理交融之中探寻大道、成就自我。

作者:清华大学讲席教授、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主任、求真书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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