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优秀楹联文化涵育淳朴乡风
杨 婷
中华文脉，绵延数千载，于金石丝竹之外，另有一种独特的载体，那便是楹联。所谓楹联，悬于门柱之间，联于文心之上，一字一音皆有章法，一联一对俱见情怀。
溯其源，可追至先秦至汉代的桃符习俗。五代后蜀孟昶所题“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对仗工稳、寓意吉祥且文献记载明确，被纪晓岚、梁章钜等学者推为楹联之权舆。自此以降，历宋元之酝酿、明清之鼎盛，至近世而不衰。楹联虽小，可容天地之大；其体虽简，能载道义之重。它是汉字独有的艺术，是汉语特有的芬芳，更是中华民族寄托情思、传承家风、涵育乡风的雅正之器。故老相传，门楣一联，可抵万言书；庭院两行，能载千秋意。
走过江南水乡的烟雨长廊，穿行徽州古村的粉墙黛瓦，抚触三晋大院的砖雕门楣，几无不见楹联之影。它于岁时节令里迎春纳福，“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是春联的喜庆；于婚娶嘉礼中传情达意，“红梅吐芳迎喜燕，绿柳含笑接新人”是婚联的温润；于书院祠堂内明理传道，郑板桥“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是书斋联的清雅；于亭台楼阁间点景抒怀，昆明大观楼孙髯翁那180字长联，“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更使江山与文心交相辉映。一联既出，满室生香；数语之下，千古如晤。楹联早已化作中国人精神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写在门楣上的诗，是悬于庭院里的经，是流淌在岁月深处的河。
若论楹联文化之深厚、民间风气之浓郁，不可不提滇西北一方灵秀之地——剑川。剑川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亦是中国楹联文化基地，文脉绵延不绝。剑川古城之中，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家家流水，院院栽花；而最令人流连的，并非这水色花光，而是家家户户门楣上那一副副红纸黑字的楹联。在剑川，有着“全民参与、自撰自书”的独特风习。士人挥毫，农人执笔，稚子学书，老翁斟字，一城之内，墨香不散。
门楣无言而能教人，红纸虽薄却可承重。楹联之于剑川，早已不是文人雅士的清玩，而是化入寻常百姓的生活。这一方小小的红纸，何以涵育一地之乡风？细细想来，其功有三：一曰传家，二曰明俗，三曰和心。
论及家风传承，则不能不提剑川先贤、清末名儒赵藩。其父赵联元留下一副家训联，“宁厚勿薄，宁方勿圆”。此联赵藩铭记一生。他宦游入蜀，理政恤民，为民请命，蜀人尊之为“赵青天”。其所题攻心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悬挂于成都武侯祠，思接千载，警示后人。一副楹联之所以能跨越百年仍掷地有声，是因为其承载的乃是为政以德、待人以厚的家国情怀。赵藩一生题联无数，为故乡剑川留下诸多墨迹，那些字句至今仍悬于古城楼阁之间。好的楹联，恰似一位慈祥长者，于润物无声之间，教会子孙何为正道；久而久之，忠厚正直之家风，便沉淀为世代不变的精神底色。
作为滇西北文化重镇，剑川自古文风昌盛，楹联文化独具特色。2026年2月8日，全国首届楹联“村”晚在剑川举办。图为现场写春联专区。 云南省剑川县委宣传部供图
由家而乡，由乡而俗。乡风之厚薄，往往一望门楣便知。昔年乡里好贴“发财”、“富贵”之语，而今时剑川人写进红纸的，多是“勤俭持家”、“邻里和睦”。字句之变，实则是人心之向、风俗之移。近年来，县里广搜博采，梳理出200余副传递精忠报国、友邻和睦、清白传家之旨的家风楹联，使散落民间之珍，得以汇聚成册，流传广远。剑川还有一份得天独厚之宝——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剑川木雕。匠人运刀，木上生花；文心结字，联中见道。人们请木雕师傅将好楹联、好家训，一笔一画镌于木匾之上。如西门外街有联“门前七曲长流水，院里三更读书声”，木刻既成，挂于堂前，勤勉向学、耕读传家之气韵便自然流出。又有“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一联，刻而为匾，悬于正屋，忠厚之德与诗书之韵便随木香入心。木能载文，文以化人，悬于家中，既是艺术雅品，更是无声鞭策，日日相对，自生警醒。
由俗而心，由心而和。楹联不只能贴于门墙、刻于木石，在剑川，它还能唱、能演、能乐。今年年初，剑川办了一件雅事盛事——全国首届楹联“村”晚。这场家门口的盛会，将楹联请上大舞台：寻常门楣上“忠厚传家”四字，被编为情景剧搬演于台上；白族童谣与楹联平仄相和，唱出新时代的《声律启蒙》；更有县里400余名中小学生齐声诵读先贤赵藩的经典楹联，稚音清越，老者含笑，一城百姓皆为这文脉书香而动容。男女老少齐上阵，全网观看与点赞者逾5.6亿人次。乡人皆赞：这场楹联“村”晚比过年还热闹，出的不是节目，出的是自家门口的文脉与书香。楹联“村”晚已散场，那股子亲热劲儿却久久不散，化作了乡邻相见时一句句暖融融的招呼、一声声贴心的问候。就这样，一副副楹联，把一家一户的门庭文脉，串成了一村一寨的共同记忆；红纸黑字间，添的是乡情，浓的是乡愁，暖的是人心。
楹联，不只是文学之一种，更是精神之载体。它以两行字句承接千年文脉，以一方红纸凝聚万家情怀。剑川的实践告诉我们：于门楣之间涵养文气，于笔墨之中涵育乡风，传统之物方能生生不息，淳朴之俗自可代代相传。
作者单位：云南省剑川县委宣传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