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者之歌:新大众文艺创作谈 - 求是网

劳动者之歌:新大众文艺创作谈

来源:《求是》2026/15 2026-08-01 09:00:00

劳动者之歌:新大众文艺创作谈

  编者按:近年来,越来越多的普通劳动者拿起笔,写下自己的生活、呼吸与心跳。本刊特约四位长期扎根各行各业的新大众文艺作者,请他们讲一讲与文学结缘、与时代同行的创作故事。他们的笔下有汗水,也有星光;有苦涩,也有辽阔。这些质朴而真诚的笔墨,是新大众文艺浪潮的生动回响。

我们的“金字塔”

外卖骑手/诗人 王计兵

  这些年,我因一面送外卖一面写作被媒体和网友关注,多了一个“外卖诗人”的标签。实际上,我送外卖只有8个年头,而我的写作已经进行了38年。

  1988年,我第一次进城,成为一名建筑工人,并开始尝试写作。1992年,我曾发表过一部分小小说作品,畅想成为一名“伟大的作家”。为了逐梦,我废寝忘食地创作了一部20多万字的长篇小说,却因过度沉迷导致身体出现问题。父亲担心我的身体,不让我沉湎于写作。为了让家人安心,我终止了投稿,开始把写作转换成生活中的一种爱好。用文字记录生活,反而让我更加从容。

  真正的梦想是种子,是用来生长的。只有拥有伟大的梦想,才是真正的人生。怀揣着对梦想的憧憬,间隔25年之后,我再次投稿,开始发表诗歌作品。2019年,我注册成为一名外卖骑手,在等餐、等电梯、等顾客的间隙,把诗句写在纸片上、写在掌心里。送单路上,风是我的笔,城市是我的稿纸。我没有想到,这些从指缝里漏出来的文字,会汇成诗集《低处飞行》、《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会让我登上鲁迅文学奖领奖台。一个外卖员写诗获奖,这件事本身比获奖更让我感慨。它说明,文学的舞台正在变宽,普通劳动者的笔墨正在被这个时代郑重地接住。

  我深知,这次梦想种子的开花结果,与搭上新大众文艺的时代快车不无关系。长期以来,文艺界一直存在金字塔式的格局,文艺的光芒往往只照耀到极少数身处塔尖的人。无数普通人在潜移默化中自我设限,主动将自己隔绝在文艺创作的大门之外,错失了表达自我的机会。但文艺从来不应只属于少数人,而应是每个认真生活的人的文艺。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掀起轰轰烈烈的扫盲运动,我的母亲就是这场运动的受益者。虽然她只认识了寥寥几个字,但正是这些字照亮了母亲平凡的岁月,带给我长足影响。

  文艺的一切创新,归根到底都直接或间接来源于人民。近年来,从屏幕方寸到城市乡村,一场广大群众广泛参与的新大众文艺浪潮正澎湃涌动。这场兼具广度与活力的变革,既描摹着时代众生相,更彰显着新时代的文化自信与精神气象。图为部分新大众文艺作者的代表作。 孙彤/制图

  新大众文艺的出现,仿佛伴随一种神奇的力量,撬动、调整着原先文艺金字塔的摆放角度。它将广阔的舞台提供给了那些在金字塔底一直默默存在,长期承受生活重量与时代沉淀的广大人群——只要你愿意站起来,就会被看见、被时代的光芒照耀。文艺也在包罗万千、兼容万物中褪去精英滤镜,扎根烟火人间。

  作为新大众文艺中率先走出的一批创作者,我们是幸运的。但必须警醒“出道即巅峰”的创作困境,不可懈怠,更不可秉持“我是素人我有理”的错位心态,放任自我。普通劳动者的写作,从来不是为了给公众提供猎奇的体验,更不应该成为互联网空间里赚取流量的工具。如果“素人”沦为一种人设标签,如果平凡被刻意编造、被消费、被标签化,那这条本应越走越宽的路,反而会越走越窄。我们要持续奔跑,跑出普通人的创作态度与文学勇气。

  有人问,未来文艺格局是否会再次出现金字塔?我想会,但一定不是从前的模样。它的塔尖不再是由一个个“我”构成的尖锐锐角,而是由一个个“我们”化作的绵长山脊。那将是我们的文艺、我们的文学、我们的“金字塔”。

写作,就是贴地的飞行

矿工/诗人 陈年喜

  我的老家峡河村,地处陕豫两省的交界地,交通阻塞,物产贫瘠。我在这里度过了童年、少年和青中年的大部分时光。峡河满河的芦花是家乡留给我最深的记忆,每年从深秋开始,雪白的芦花茫茫苍苍,顺着峡河两岸一直向下铺展到丹江。我觉得芦花是这片大地上所有人命运的某种隐喻:洁白又单纯,平凡又坚韧。多年前,我的先辈从安徽迁移至此,中国人故土难迁的情怀,使我的漂泊之感始终挥之不去。这些生活经历启蒙着我的文学创作,也影响着我的文学底色。

  我的写作以1999年为界,可分为前后两个阶段。1999年之前,我写了大量风花雪月的诗歌。那时年轻,生活的磨砺轻薄,又充满飘渺的激情。一方面希望成为一名像杜甫那样的诗人,用文字记录生命与时代;另一方面也想成为那个充满变数的年代里通过写作改变命运的一员。那时的写作,主要是一种跟风式的写作,多模仿主流,因缺乏真实生命的质感,自然也没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诗人。1999年冬天,我开始上矿山打工。天南地北,风里尘里,一干就是16年。在古老的叶尔羌河边,矿工们的身影显得那么的微小。巨大无边的自然,与一个个埋首苦干的个体,两者之间的巨大不对称、巨大反差,常常让我去思考很多事情。

  矿山生活的繁重单调,让写作变成了一种内在需要,用写作去寻找一条通道,暂时地走出来,透一口气。后来我写下过流传较广的句子:“我在五千米深处打发中年/我把岩层一次次炸裂/借此/把一生重新组合。”16年的矿山爆破工生涯,我用炸药炸开岩石,也用笔炸开自己的创作灵感。

  现在回过头看,矿山时期的写作才可能是真正的写作,它基于生命,基于血肉,基于生活和现场本身。生活命运本为一体,它们与文学的关系就是彼此发现、彼此塑造、彼此成长。请把我们的作品当作作品,看它的文学性、社会性、艺术性。我们是这个国家最寻常的劳动者,我们的文字是从五千米地心传上来的呼喊。

  如今,我们生活在一个人人拥有完备电子产品、每天生活在各种信息中心的时代。人们有太多的选择,甚至常常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无限丰富,对这个世界,没有不了解的事情。在这样的背景下,文学不是不被需要了,而是像和风细雨与生活本身一样更被需要了。它在算法和流量之外,替人们留下一片可以慢下来、可以互相看见的空地。

  我时常被问起,“矿工诗人”这个标签,是荣誉还是枷锁?我想,它首先是一种诚实——诚实于我的来路、我的工友、我的矿山。但我也不愿被困于此。一个写作者的责任,是把目光放得更宽一些,让读者透过作品,更宽阔地认识当代劳动者的生活与精神世界,也让这个时代的人们的眼光,更加开阔、更加向下。贴着地飞行——这是我对自己写作的形容:脚踩矿山与泥土,心却向云端仰望。

我的胸怀是被诗歌撑大的

工人/诗人 小 海

  从我在广东东莞虎门服装厂上夜班踩着平车缝纫机,用废弃的工价条写下第一行字,至今已过20年。它可能称不上诗,只是无处安放的青春和隐隐约约的梦想,但却让我第一次在两点一线的打工生活中,在轰鸣的嘈杂车间里,听见了自己灵魂的声音。文字像一只手,轻轻把我从流水线上拎了起来。多年后我才明白,文字对我来说,绝不是娱乐消遣,而是一种为一无所有之人开山辟路的武器。

  有一天,我在虎门的路边摊上看到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咬咬牙,我狠心买下这本在当时市值20元的“巨著”。到宁波梅山岛上班时,因为想写歌词,下班后我将词典从头到尾翻了个遍,把自己喜欢的字、词语都写在了本子上,那是我学习塑造的一个特殊时期。后来,在梅山镇图书馆破旧的铁架上,我被随手翻到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所感染。一种本真的热烈的赤子般的情怀,如决堤的江水,在我生锈的身体里汹涌地咆哮开来。我立即租下了那本《唐诗三百首》,并在不久后买了一本更厚的唐诗。上班时,我一边踩缝纫机一边背唐诗,周围的同事都以为我疯了,可我不在乎。我深切体会到诗歌带给我的强大精神力量,感受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巨大魅力。想到自己的灵魂可以和李白、杜甫、王昌龄等伟大诗人的灵魂共振,我就不再感到孤独。

  下班后,我会去海边看月亮,会想如果李白看到这样的场面如何表达。当我开始凝视、沉思,我就变得有力量。这份力量来自太阳、月亮、山川、河流,这份勇敢来自历史长河中的伟大诗人。毫无疑问,我的胸怀是被诗歌撑大的。

  写了两三百首打油诗后,我发现五个字或七个字不能再表达我作为工人更复杂的情感。2012年,我在苏州街头花5块钱买了《海子的诗》,如获至宝。书中“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作月亮”一句直击我的胸膛,因为我也在黑暗深处跳过舞。我在海子的诗歌里学到了真诚,他可以真诚地面对生活中的一切,包括孤独。为了向海子致敬,我把自己的网名改成“小海”,并开始真诚地关注我身边的工人,思考自己的车间生活,体会平凡中的诗意。

  那是我创作的一个旺盛期,白天我在废纸片上潦草写字,晚上下班后就钻进网吧,摊开一张张皱巴巴的废纸,在键盘上打字,把白天写的东西敲进电脑。写作对于我就像呼吸一样,一天不写,我就觉得生活失去了颜色。

  后来,我离开工厂来到北京,在东五环外的皮村经营一家二手服装店,门口挂着一块“诗歌商店”的招牌。我卖几十块钱一件的旧衣,也送一首首不收钱的诗。有人问我,一个工人为什么还要写诗?我想说,正因为是工人,更要写。我们的身体里有太多的汗、太多的尘、太多的思绪,需要文字替我们记住。青春不只是流水线上的重复,劳动者也不仅仅是统计表上的一个数字。我们心里有月亮,有江水,有魏晋风骨,有盛唐气象,中国人的诗意流淌在我们血脉里。

  现在想来,我应该是新大众文艺最早的受益者之一。如果没有网络,如果我不会开机和简单打字,那些上面写满几天后我自己都不认识字的稿纸可能早就被我扔光了。如今,新大众文艺像一阵浩荡的春风吹过来,清洁工可以写诗,厨师可以出书,流水线工人可以把自己的故事讲给世界听……每个人都可借助互联网找到表达自我的出口。当我们真诚地面对自己的生活、面对写作时,平凡的生活也会翻起壮阔波澜,我们的文字也会因我们的真诚和勇敢自带力量。这力量不只属于我们自己,也属于这个时代千千万万用双手创造生活、用文字守护内心的劳动者。

打开书和拿起笔,什么时候都不晚

家政女工/写作者 李文丽

  2017年,我偶然在手机上看到《我是范雨素》一文,开头第一句“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命运把我装订得极为拙劣”,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低沉晦暗的心。我心想,她也是从农村来的育儿嫂,怎么就能写得这么好?她能写,为什么我不能试试看?第一次,我萌生了去北京的念头。正好我们县妇联和北京一个家政公司常年有合作,每年都会选送一批农村妇女前往学习,我报名参加,顺利来到北京。

  在家政公司培训后,我进入雇主家工作。休息日,我找到了皮村新工人文学小组,跟随写作老师们学习。起初我不敢下笔,老觉得自己写得不好。老师们看出了我的顾虑,鼓励我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学友们也给我打气加油,让我放下顾虑大胆去写。就这样,我把在雇主家带宝宝的乐趣、外面听到看到的新鲜事,以及心里的种种感受,一点点记录下来。没想到老师会将我的文字打印成册,还取了《梦雨的世界》的名字。拿到文集的晚上,我激动得一夜没睡着,从未想过我的文字也能印出来。

  从那以后,我写作热情更高了。一天忙完后,我总是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用文字记录下每天的所见所闻。有一次,在一位雇主家里忙完工作,我躺在没有窗户的小屋子里,忽然灵光一现,灵魂飞出屋外。“在云朵上跳舞,树枝上唱歌,和鱼儿在水里游泳,整个夜晚属于我……”一首后来被修改、命名为《夜晚真是太好了》的小诗应运而生,我还为此画了许多插图。

  过去,我是一个悲观消极、抱怨命运、否定自我的人,常常失望、自卑。后来通过阅读、学习、写作,我渐渐意识到是自己看世界、对待命运的方式太悲观。是文学,让我开阔了视野、增长了见识、丰富了精神世界,让我这个普通平凡的农村妇女变得越来越自信、开朗和勇敢。同时也让我明白,不管我们身处何方,不管我们是什么样的身份地位,首先要做的就是脚踏实地做好眼前的事情,保持自己的善良真诚,积极乐观地面对生活中迎面而来的所有难题和挑战,并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坚持自己的梦想和追求。我们家政姐妹的一天,是从别人家的厨房、客厅、孩子的哭声开始的;而当我们拿起笔,心灵的窗户就有了光。这份光,不只是照亮自己,它也照见千千万万和我一样沉默劳动、认真生活的姐妹。

  对于那些和我一样有着文学艺术爱好的姐妹们,我想对你说:不要害怕失败,不要担心自己不行,更不要给自己设限。打开书和拿起笔,什么时候都不晚。“活到老,学到老”从来不是一句简短的口号,而是一种需要持续付诸的行动,更是终生享受的过程。

  我相信,当一个普通女性开始写下自己的生活,她就不只是一个人在说话,而是替村里没读过书的婶子说话,替凌晨赶第一班地铁的姐妹说话,替那些把心事压在围裙下、把眼泪和洗洁精一起冲走的女人们说话。新大众文艺最动人的地方,正在于此:它让沉默的人开口。这是这个时代给予我们最珍贵的礼物,我愿意用一辈子的诚意,把这份礼物好好地接住、写下、传承。  

网站编辑 - 王慧 校对 - 徐勇林 高胜军 审校 - 夏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