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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就是贴地的飞行

来源:《求是》2026/15 作者:陈年喜 2026-08-01 09:00:00

写作,就是贴地的飞行

矿工/诗人 陈年喜

  我的老家峡河村,地处陕豫两省的交界地,交通阻塞,物产贫瘠。我在这里度过了童年、少年和青中年的大部分时光。峡河满河的芦花是家乡留给我最深的记忆,每年从深秋开始,雪白的芦花茫茫苍苍,顺着峡河两岸一直向下铺展到丹江。我觉得芦花是这片大地上所有人命运的某种隐喻:洁白又单纯,平凡又坚韧。多年前,我的先辈从安徽迁移至此,中国人故土难迁的情怀,使我的漂泊之感始终挥之不去。这些生活经历启蒙着我的文学创作,也影响着我的文学底色。

  我的写作以1999年为界,可分为前后两个阶段。1999年之前,我写了大量风花雪月的诗歌。那时年轻,生活的磨砺轻薄,又充满飘渺的激情。一方面希望成为一名像杜甫那样的诗人,用文字记录生命与时代;另一方面也想成为那个充满变数的年代里通过写作改变命运的一员。那时的写作,主要是一种跟风式的写作,多模仿主流,因缺乏真实生命的质感,自然也没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诗人。1999年冬天,我开始上矿山打工。天南地北,风里尘里,一干就是16年。在古老的叶尔羌河边,矿工们的身影显得那么的微小。巨大无边的自然,与一个个埋首苦干的个体,两者之间的巨大不对称、巨大反差,常常让我去思考很多事情。

  矿山生活的繁重单调,让写作变成了一种内在需要,用写作去寻找一条通道,暂时地走出来,透一口气。后来我写下过流传较广的句子:“我在五千米深处打发中年/我把岩层一次次炸裂/借此/把一生重新组合。”16年的矿山爆破工生涯,我用炸药炸开岩石,也用笔炸开自己的创作灵感。

  现在回过头看,矿山时期的写作才可能是真正的写作,它基于生命,基于血肉,基于生活和现场本身。生活命运本为一体,它们与文学的关系就是彼此发现、彼此塑造、彼此成长。请把我们的作品当作作品,看它的文学性、社会性、艺术性。我们是这个国家最寻常的劳动者,我们的文字是从五千米地心传上来的呼喊。

  如今,我们生活在一个人人拥有完备电子产品、每天生活在各种信息中心的时代。人们有太多的选择,甚至常常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无限丰富,对这个世界,没有不了解的事情。在这样的背景下,文学不是不被需要了,而是像和风细雨与生活本身一样更被需要了。它在算法和流量之外,替人们留下一片可以慢下来、可以互相看见的空地。

  我时常被问起,“矿工诗人”这个标签,是荣誉还是枷锁?我想,它首先是一种诚实——诚实于我的来路、我的工友、我的矿山。但我也不愿被困于此。一个写作者的责任,是把目光放得更宽一些,让读者透过作品,更宽阔地认识当代劳动者的生活与精神世界,也让这个时代的人们的眼光,更加开阔、更加向下。贴着地飞行——这是我对自己写作的形容:脚踩矿山与泥土,心却向云端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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