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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中国 | 民为邦本、为政以德的治理思想

来源:《求是》2026/16 作者:钟哲 2026-08-16 09:00:00

  文化中国

民为邦本、为政以德的治理思想

钟 哲

  民为邦本、为政以德是中国古代政治哲学的核心命题,集中反映了以民为本、以德治国的价值立场,深刻塑造了讲仁爱、重民本的政治传统。2023年6月2日,习近平总书记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的重要讲话中,将民为邦本、为政以德的治理思想列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元素,强调其对塑造中华文明突出特性的作用。深刻领悟这一治理思想,对于坚守初心使命,厚植为民情怀,进一步树牢造福人民的政绩观,具有重要启示和借鉴意义。

  “民为邦本”出自《尚书·五子之歌》,该篇据清人考证为魏晋时人所著,主要内容是夏王太康败德失国,其弟五人作歌追述大禹遗训,歌中写道“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意指百姓可以亲近,不可以疏远,因为百姓是国家的根基,只有根基稳固,国家才能安定。“为政以德”则出自《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意为执政者自身必须遵循道德规范,同时把道德教化作为治政重心,如此方可使天下归心。民为邦本、为政以德两大观念,凝结着中华民族对国家治乱兴衰规律的深刻洞察,共同奠定了中华民族重民贵德的政治传统。

  回溯历史,早在西周时期,中华民族已经产生敬德保民的观念。殷商覆亡的教训,使周人深刻认识到天命靡常,会依据执政者德行发生转移;而衡量执政者德行的主要标准,就在于能否做到保民惠民、安养百姓。《尚书·泰誓上》记载周武王伐商前的誓师之言,“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强调君主受命于天,应以民之父母自任,若君主不能尽职,就难免落得“天命诛之”的下场。《尚书·无逸》记载周公告诫周成王,商朝后期的君主“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致使政事败坏,而周文王“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因此能够膺受天命。在认识到敬德保民以应天命的基础上,周人更进一步提出“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以民意解释天意,认为天没有自身独立意志,而以百姓之意志为意志。相比同时期世界其他文明,周人将天意民意化的改造具有鲜明特色,天意虽仍在形式上保留着神学外观,但在内容上已经成为民意的最高体现,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民本式天命观。周人远神近民的思想取向,推动了中国传统政治实践重心由事神向保民、由敬神向敬德的转移,代表了中国民本德治政治的开端。

  民为邦本、为政以德的治理思想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元素,广泛见于经典文献。左图为元刻明修本《尚书注疏》,其中载有“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右图为元刻本《论语集解》,其中载有“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中国国家图书馆古籍馆供图

  春秋末年至战国,周室衰微,诸侯兼并无休。面对政治失序、民生凋敝的严峻现实,儒家继承西周政治传统,成为民本德治思想的主要代表。孔子倡导德政,提出“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批判“苛政猛于虎”,谴责执政者滥用刑罚、不教而杀,认为执政者应“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所重:民、食、丧、祭”、“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切实保障百姓基本的生产生活需要。孔子还提出“庶之、富之、教之”的思想,认为治理国家应遵循保障人口繁衍、实现生活富足、推动教化有成的顺序,完整呈现了儒家民本德治的施政路径。孟子承孔子之绪,系统阐发仁政思想,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著名论断,将百姓置于政治价值序列之首,使民本思想由道德关怀上升为明确的政治哲学纲领。孟子视百姓温饱为治理目标,主张“民事不可缓”,认为明君应“制民之产”,为百姓提供五亩之宅、百亩之田,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把保障民生作为仁政之基。孟子更提出“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深刻论证得民心与得天下的内在关系,将得民心确立为执政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以孔孟为代表的儒家学派,将民本德治思想发展成系统的政治哲学,为后世治国理政奠定了坚实的思想基础。

  秦汉隋唐时期,大一统国家建立并巩固发展,民本德治思想与国家治理实践紧密结合。强秦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却因推行严刑峻法、横征暴敛,二世而亡。汉初君臣多出身草野,对秦朝法度之酷烈、百姓稼穑之艰难,有着切肤之感。面对战后经济社会残破之局,汉廷采纳黄老之学,崇尚清静无为、与民休息,为汉初政治奠定了重民安民的总体基调。此后随着国力日盛,汉武帝接受董仲舒建议,定儒学于一尊。政治层面,董仲舒倡导“天人感应”之说,指出“天之生民,非为王也;而天立王,以为民也”,借灾异祥瑞警戒君主、强化政治约束;治理层面,认为“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强调王者应秉持德主刑辅的治理原则;经济层面,极力反对“与民争利”,主张限田去奴、抑制兼并,以安民生。经过董仲舒阐发,民本德治思想融入国家主流意识形态。隋唐时期,天下重归一统,民本德治思想在大一统格局下焕发强大生命力。唐朝初期,君臣尤为重视历史经验,深恤民生疾苦。以隋亡为镜鉴,魏征多次引述荀子“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的古训劝谏唐太宗,唐太宗亦以此训诫其子,强调“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将民本思想转化为施政警训,常怀民心可畏之念,戒慎为民、不敢纵欲,从谏如流、励精图治。及于实践,制度上,隋唐兴科举,打破魏晋以来门阀世族的垄断,使寒门子弟得以凭才学晋身,拓宽了庶民参与政治的渠道;经济上,唐初施行均田制与租庸调制,计口授田、轻徭薄赋,保障编户齐民的土地与生计,由此,政治清明,社会安定,四夷宾服,铸就盛世之业。

  宋明时期,佛老虚无寂灭之旨与儒家经世济民、关切民生的入世精神构成思想张力。因应时势,理学勃兴并深入发展,在政治哲学层面捍卫了儒家“亲亲而仁民”的民本立场。宋明诸儒尤为推重《大学》,他们援引“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之义,强调“明德”与“亲民”内在一体:明德是成己之基,亲民是成人之推,明德不应在亲民之外,亲民是成德的最终形态,二者并非断为两截,而是由内及外、本末相因的完整工夫。在此基础上,宋明诸儒形成“万物一体”的认识,将民本思想提升至本体论高度,赋予其坚实的形上根基。张载以万物同出太虚的气本论,倡言“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将万民纳入一个血脉相连的生命共同体,使得保民不再仅仅是有位者的政治责任,更是凡有血气之人都应当具备的、对待同体兄弟的伦理责任。程颢提出“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认为仁者之心“莫非己也”。朱熹集理学之大成,主张“理一分殊”,认为民并非外在于己之他者,而是与己同禀天理之同胞,由此“亲亲而仁民”成为天理流行的自然展开。王阳明提出“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视天下之人,无外内远近,凡有血气,皆其昆弟赤子之亲”,认为亲民出于人的良知发用,是良知的必然呈现。经由宋明诸儒的哲学构建,民本德治思想由治国理政之道上升为天道运行之理,下贯于良知发用之行;仁政爱民既为宇宙秩序的自然演进,亦出于主体道德的内在驱动,遂使这一思想臻于深邃。

  有清一代,民本德治思想在学术批判与变法实践的相互激荡中持续深化。明清鼎革之际,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等将批判锋芒直指君主专制,黄宗羲提出“天下为主,君为客”,认为“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顾炎武倡言“为民而立之君”,指出“天子与公、侯、伯、子、男一也,而非绝世之贵”,厘清了君民、官民之间的关系,提出“以天下之权寄之天下之人”的治理理想;王夫之认为“一姓之兴亡,私也;而生民之生死,公也”,这些主张被视为中国思想启蒙的先声。清代中期,面对世变日亟,龚自珍、魏源等士人将民本关怀寄托在改革弊政、师夷长技的经世实践中。晚清以降,内忧外患交迫,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人士以民本思想为基,援引近代民权学说,提出“君民共主”的立宪主张;孙中山创立“三民主义”,使民本思想与近代实践紧密相连,推动民本思想的近代转化。

  纵观历史,民为邦本、为政以德的治理思想贯穿中国传统政治实践,早已内化为中华民族基本的政治立场与价值范式,深刻影响了数千年来中华政治文明的基本形态。

  在执政理念上,推动形成了以民为本的价值取向。中华政治思想的重要贡献之一,是在观念层面形成了天民合一的深刻认识。天民合一观念,一方面将民意视作不可抗拒的天意,认为民意代表着超越君主个人意志的客观历史力量,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另一方面,将民意确立为重要的价值本体,将顺从民意视作治国理政应当追求的价值目标,由此民意从一般政治现象上升为具有与天合一的地位,体现出鲜明的中国特色。在天民合一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中,执政者所拥有的权力仅仅是落实天意即实现民意的手段而已。无疑,这一观念深刻塑造了中华文明的政治伦理,以超越性的天道权威为依凭,在君主专制的历史框架内,为民意安置了不可化约的政治地位,形成了对执政者权力的内在约束与道德规制,它要求执政者以民为本、以德配天,将抚恤民生疾苦视为天之所命,把民心向背看作国祚之所系。诚然,这一思想传统未能彻底突破历史局限——生民始终未能从被体恤、被安抚的对象跃升为政治主体,然而,将百姓之安危冷暖确立为政治的评判标准,把得民心、恤民情作为执政要求,终使中国古代政治运行超越单纯的权力逻辑,挺立起以民生为大的价值立场,为中华政治文明注入了深厚的民本底蕴。

  在治理模式上,引领确立了德主刑辅的治理方式。德主刑辅的治理方式,不是由理想的道德主义所作出的重德轻刑的简单折中,而是基于对现实治理机理的深刻洞察而形成的一种独特架构。其底层认知逻辑在于,乱生于人之无耻,“不耻则无所不为”,丧失道德心是一切为乱的根源,故善治者必先治心,以德教培植人的廉耻自觉,使秩序内生于心、外化为行,刑政则退居为后盾与底线。德与刑由此不是并列两手,而是本末相须,德为治本、刑为治标。这一治理方式背后是中华文明自古崇德尚礼,视德为治国之基,相信人可经由教化而成,风俗可由德化而厚,故治理的根本不在严刑峻法之密,而在廉耻心之立、移风易俗之渐。秦任刑而骤亡的教训,及后世历代蹈此覆辙之史实,反复印证了惟刑不足以致治。进而言之,德主刑辅所蕴含的,乃是一种把国家嵌入社会、以教化主体自任的治理观——秩序之维系最终不在外部强制之严密,而内在于人心的廉耻自觉,从而为民众留出一定自治空间,形成他治与自治相结合的治理格局。这种把秩序安顿在人心自觉之上,同时辅以制度约束的智慧和经验,有助于中华政治文明避免沦为单纯的强制秩序,而始终保有一种向教化、向德性开放的厚度与韧性。这一治理传统历数千年而不衰,把德治与法治、教化与约束融为一体而形成的治理模式,至今仍是国家治理现代化可资汲取的宝贵资源。

  在政德修养上,促进涵育了以德立政的为政伦理。中华政治思想有一根本信念,政者正也,为政之本在于正己。这并非泛泛的道德训诫,而是对政治权威性质的独特理解——权威之能成立,不在强力之足以服人,而在执政者之德足以感召、之正足以率下。由此,修身是治国之本,治国是修身之推,修齐治平构成一贯的工夫次第。在这一为政伦理的影响下,执政者便不只是权力的行使者,更是风教之所系、民风之所仰,其身之正邪直接关乎一国之治乱。由此延伸出选贤与能、以德为先的用人传统,把德行确立为入仕的首要门槛,并形成了独具一格的官德文化。先秦有知、仁、圣、义、忠、和“六德”,以及孝、友、睦、姻、任、恤“六行”;秦朝有忠信敬上、清廉毋谤、举事审当、喜为善行、恭敬多让等“五善”;汉朝有敦厚、质朴、逊让、节俭等“光禄四行”;晋朝有忠恪匪躬、孝敬尽礼、友于兄弟、洁身劳谦、信义可复、学以为己等“中正六条”;唐朝有德义有闻、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等“四善”;等等。纵观各类传世文献与出土实物史料,古代对官吏的道德要求,大多强调公、善、慎、廉等方面,这四个字形成了对古人为官的比较系统的道德规范。数千年来,中华民族以德立政的为政伦理,把对权力的道德约束内化为执政者的自觉担当,使官吏之德不再仅系个人修养,而成为政之清浊、民之休戚之所系,涵育出讲操守、重廉耻、恤民命的政德传统,对今天亦有参考价值。

  “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是我们党坚持“两个结合”推动理论创新得出的重大结论。图为2026年8月14日,观众在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内参观“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 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供图 梁茵/摄

  以今人之眼光视之,古代民为邦本的民本思想、为政以德的德治主张,其出发点和归宿与现在提倡的以人为本、以德治国有着根本性的区别,封建社会里人民从未成为国家真正的主人,民本思想和德治主张事实上很难真正实现,但其中蕴含的重民观念、崇德理念,体现出重要的国家与社会治理思想,到今天依然具有宝贵价值。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国共产党传承发展中华文明的民本思想,始终坚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得到人民的坚定支持和衷心拥护。”新时代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坚持“两个结合”,恪守人民至上的根本立场,秉持立党为公的价值追求,践行执政为民的使命担当,团结带领全国各族人民打赢脱贫攻坚战、全面建成小康社会,扎实推进共同富裕,积极发展全过程人民民主,持续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让现代化建设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全体人民。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应更加自觉地从民为邦本、为政以德的治理思想中汲取滋养,坚持把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作为奋斗目标,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把民为邦本的价值底色、为政以德的执政要求,进一步转化为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的强大精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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