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是中国近代史上杰出的启蒙思想家、翻译家、教育家，是中国近代思想文化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他长期寓居天津，其一生重要的思想成果多诞生于此，是直沽文化的代表人物。1880年，严复应李鸿章之聘执教于北洋水师学堂，在天津工作生活长达20年。在甲午战败的刺激下，严复于天津创办《直报》，连发《原强》《辟韩》《救亡决论》等政论名篇，并于1896年翻译完成《天演论》，1898年正式刊印，“物竞天择”之论由此震动全国。
直沽文化作为津派文化的重要源头与现代化起点，奠定了严复思想与津派文化的深厚渊源。“会通”——通古今之变，通中西之学，通知行之道——既是严复思想的精神内核，也为理解津派文化的内涵奠定了思想基础。深入研究严复思想与津派文化的内在关联，是新时代筑牢文化自信根基、为中国式现代化天津实践凝聚精神动力的思想政治自觉。
一、通古今以续津派文脉
通古今之变。这一思想兼容历史演化的自然性和伦理性，融合时势与理势、必然与应然，贯通知识的科学性与价值的能动性。严复沿用中国传统“天”的概念，以“天演”翻译“进化”。一方面，用“物竞天择”揭示生存竞争的严峻现实；另一方面，熔铸《周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古老智慧与近代进化史观，强调“天不可独任，要贵以人持天”，主张“与天争胜”，打通了历史决定论与主体能动性的壁障，赋予传统文化以进化的、面向未来的时间意识。
“通古今”是津派文化的底色，是赋予传统走向未来的力量。《天演论》在天津译成后，“物竞天择”之论首传于津门知识界，为天津近代知识分子注入了变革自强的思想基因。从历史上看，天津始终在回应严复的命题：不坐等天命，而要“与天争胜”。从严复在《直报》《国闻报》发出的启蒙呐喊，到觉悟社的革命实践，再到平津战役的历史转折，“革新”“自觉”的精神脉络贯穿于城市发展进程。从现实来看，严复思想并未封存于史册，而是化作津派文化守正创新的内在驱动。它在城市更新中激活历史街区，使工业遗存转化为面向未来的文化空间；它贯穿于文化传承的多元对话之中，推动传统技艺与现代审美的交融共生；更深层地，在时代变局中涵养出天津敢为人先、务实进取的城市品格。严复思想为津派文化的历史厚度与当代活力提供了持续性的价值支撑。
二、通中西以汇津派气象
通中西之学。严复之思想格局，远非西学东译的技术操作，而是一种深具方法论自觉的文明对话范式。其会通中西之路径，即以西学之新镜照中学之旧弊，再以中学之底蕴接引西学之精义，从而实现异质思想的本土化转译。严复在《论世变之亟》中指出，“中国理道与西法自由最相似者，曰恕，曰絜矩。然谓之相似则可，谓之真同则大不可也”。于是，在《天演论》翻译中首创“达旨”体例，近三分之二篇幅为己所加按语，以中国传统伦理精神接引西方自由理念，使译事升格为思想重构。之后，于《与〈外交报〉主人书》所倡“统新故而视其通，苞中外而计其全”，强调择善而从，不分中西新旧，将中西会通上升为方法论自觉。这一思想架构，亦贯穿其海军教育实践。严复以他的抱负、学识，完备的航海知识、技能，特别是曾随沈葆桢兵发台湾，驱逐入侵的日本军队的实战经验，对世界海军形势的分析，大力培植学员的海洋意识、爱国情怀和海军技艺，使“通中西”从书本义理落实为制度培育与精神铸炼。
津派文化的中西会通体现为器物层面的杂糅，更渗透至制度与观念领域。一面是运河漕运孕育的本土根脉，一面是租界带来的西式文明冲击。“中西二元”的文化碰撞，非但未引发排拒，反而催生出一种独特的吸纳机制。九国租界、五大道万国建筑，与老城厢传统四合院遥相呼应，呈现“中西合璧”的空间样态。张伯苓在北洋水师学堂就读期间深受严复影响，日后走上教育救国之路，创办南开学校。从严复到张伯苓，“会通中西”的教育理念化为天津近代教育的制度实践。津派文化以一种深具主体性的文明对话姿态，于器物、制度、观念诸层面完成中西会通的创造性转化。
三、通雅俗以润津城民生
通知行之道。严复“通知行”的实践品格——以报刊为阵地、以译著为路径，将精英层面的思想创造转化为面向公众的启蒙实践——为津派文化“通雅俗”的传统奠定了精神基础。严复打通了思想启蒙与社会实践之间的壁障，真正实现了《原强》所倡“鼓民力、开民智、新民德”的务实目标。在他看来，国家是一个社会有机体，“贫民无富国，弱民无强国，乱民无治国”，国家强弱取决于国民素质。“鼓民力”落到身体层面，禁鸦片、废缠足，强健民族体魄；“开民智”聚焦思想层面，核心在于废除八股，打破传统思想束缚；“新民德”更进一步，要求培养爱国公德，塑造近代公民意识。三方面层层递进，严复真正做到了以雅学润俗世、以启蒙济民生。
津派文化的“通雅俗”，是严复启蒙理念在城市生活中的自然延展。相声、快板、评书等传统曲艺形式扎根市井，将忠孝节义、家国情怀等宏大命题融入津腔艺术；泥人张彩塑从民间泥塑玩具上升为承载历史记忆的非遗珍品，杨柳青年画以世俗题材传递祈福纳吉的文化基因，均是以俗世技艺承载雅正精神的生动例证。更关键者，津派文化之“通雅俗”非止于形式混融，而是如严复所倡“新民德”那般，在市民日常中培育一种参与公共事务的公民意识——茶馆戏院中的家国情怀、码头巷尾里的江湖道义，皆以民间话语演绎着现实关怀。津派文化的“通雅俗”，以严复“鼓民力、开民智、新民德”的精神为内核，沉淀为一种可传承的城市文化基因。
严复思想深植于津派文化的血脉，不仅形塑了津派文化特有的精神风骨，更在新时代津派文化的守正创新中持续发挥着引领作用，为津派文化提供了深层的精神底座与思想支撑。习近平总书记2024年视察天津时提出“以文化人、以文惠民、以文润城、以文兴业”的重要要求，为津派文化传承发展指明了方向。坚持“两个结合”，深刻总结严复思想对天津的时代价值，加快促进津派文化发展成为具有天津风格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积淀，是新时代赋予我们的庄严使命。
（作者系天津市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天津财经大学基地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