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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农耕传统的美学根脉与时代回响

来源:《求是》2026/17 作者:刘成纪 2026-09-01 09:00:00

中国农耕传统的美学根脉与时代回响

刘成纪

  今年年初,全国首个以梯田生态为载体的心理健康服务示范平台——“元阳千年哈尼梯田心理学自然疗法示范地”在云南元阳正式启动。循着田埂走一圈、躬身插一次秧、听一夜蛙鸣,被作为疗愈课程的特色内容。无独有偶,近年有些城市青年辞别写字楼,扎进浙南、闽北、黔东南古村落做起“新农人”,把废弃牛栏改成陶艺工坊,把梯田旧舍改成民宿,把祖辈的桑麻之事剪辑成短视频里的“中式慢生活”。这些看似零散的现象,其实共同指向一个深层追问:在人工智能不断重塑感官经验、城镇化持续稀释故乡感的今天,何以越来越多人回望土地和乡村?

  答案显然不止于经济账,更触及审美与精神层面。中国农耕传统起源于万余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早期,贯穿中华文明发展进程,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中国人的精神母体。实际上,农耕不仅是一种生产方式,更是一种存在方式。它使中华美学始终带着泥土的厚重与天地的清远,深刻影响了中国人如何看待世界、感受美好、安顿身心。

  这种深植于农耕传统的审美取向,首先体现为牢固的人地关系。先秦时期,《庄子》云:“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正是在讲人与土地之间这种同生死、共命运的关系。近代以来,更多学者关注到农业生产与土地形成的独特关系。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指出,“做工业的人可以择地而居,迁移无碍;而种地的人却搬不动地,长在土里的庄稼行动不得,侍候庄稼的老农也因之像是半身插入了土里,土气是因为不流动而发生的”。也就是说,人地关系是农耕社会奠基性的关系。对于农民而言,无论将土地作为劳动对象还是生存资料,其生产和生活方式都受到土地的制约。比较而言,工商业生产是流动的,其财产具有便携性;农业生产则固着于土地,决定了农民安土重迁。农业生产在人与土地之间形成的这种关联,孕育了中国人极为稳固的家国情感。人对土地的依附和对家乡的爱是一体的,爱国主义是这种乡土情感的放大形式,其艺术表现则是对故乡、自然的赞美和眷恋。原乡、田畴、桑麻、鸡鸣、炊烟,由此成为中国人最本真的精神图景。

  这一精神图景饱含着生命气息,因为农业生产主要是和自然界打交道,万物的生长使中国人以全然的生命态度看待土地、看待自然。《说文解字》释“土”,“土,地之吐生物者也”;释“生”,“生,进也。象草木生出土上”。意谓“土”是能够孕育生命的土,“生”是来自土地的生。古人还进一步认识到,生命虽然构成土地最本质的属性,但却并非为土地所专有,而是来自天地自然的整体化育。生生不息是天地共有的盛德,即“天地之大德曰生”。在天地之间,有化生万物的生命之气在其中流动充盈。简言之,中国农耕传统促进生成了一种大化流行、生机盎然的宇宙观,生命本质被视为万物的普遍本质。在这个意义上,中国人对美的认识从来不限于自然界中具体的生命之物,而是将整个宇宙都生命化了;对美的欣赏也从来不止于事物的外观,而是深入到万物内在的生命律动。

  由这生命律动所开显的,便是自然的本色之美。中国传统农业社会推崇自然美,将天然而非人工作为美的最高形式。所谓“自然”就是自是,即一个事物是它本身,这意味着一朵从泥土中自然长出的花朵比人工制作的塑料花更美。李白诗云,“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均是强调源于自然的原真和本色之美。可以认为,如果没有这种对土地和自然无条件的钦敬和感恩意识作先导,便不会有对其审美价值的全面肯定。而之所以说这种美是无限多元而生动的,则是因为中国人理解的自然不是机械死寂的,而是有内在生命活力在其中不断涌现的。这样,自然长出的花朵不仅比人工花朵更美,且它们本身又会因为具有不同的生命特质而各不相同、各美其美。也就是说,在自然界中,从来不会有两朵相同的花,它们的美永远是非重复的,由此合成的自然之美必然因其生命而活跃,因其非重复性而无限多元。南朝文学家丘迟讲“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正是在描绘这种充分活态化的乡村景观。总而言之,自然界的草木枯荣、花朵开谢、春播秋收,使中国人形成感性的时间观念;乡居、田园、村落、远山,使中国人形成感性的空间观念。无疑,这种时空观念不是现代抽象和数字化的机械表、日历、地图等所能给予的。

  由农耕传统浸润而成的感性时空观念,又进一步孕育了以乡村田园为主题的艺术传统。古人对艺术和美的认识奠基于农业种植和家畜饲养。《说文解字》释“艺”,“艺,种也”;释“种”,“种,艺也”。这种对“艺”和“种”的互文性解释,就可以说明古人对“艺”的认识是奠基于农业种植的,或者说农业种植本身就是艺术。与此相应,《说文解字》释“美”,“美,甘也。从羊,从大”,则说明古人对美的认识有家畜饲养的背景。在此基础上,古人不断将乡村劳动之艺向精神层面提升,如清代学者段玉裁释“六艺”,“周时六艺,字盖亦作埶。儒者之于礼、乐、射、御、书、数,犹农者之树埶也”,点明六艺是后天修习涵养出来的身心技艺,儒者耕耘自身就如同农民耕耘土地。这种说法,明显将农民的物质性种植活动向精神层面引申了。此后则进而形成了以农业、乡村为主题的文学艺术体系。像中国诗歌里的农事、田园诗,绘画里的山水、花鸟画,建筑里的别业、园林,大多以自然性的乡村为表现对象。数千年来,“桃花源”与“田园梦”一直是中国人向往的审美理想。

  审美理想之深植人心,端赖以农耕为教的美育传统。在古代中国社会,审美和艺术教育与人文教育是一体的,总体上被称为文教,主要包括诗教、礼教和乐教三大类型。古人认为,在这三大教育背后,还存在着一种更根本的教育,这就是农耕之教,没有什么比“务农”本身更能培养出人良好的心性。《吕氏春秋》云:“古先圣王之所以导其民者,先务于农。民农非徒为地利也,贵其志也。”意思就是说,种地的价值不仅在于多打粮食,更重要的是可以培养出人良好的心志。基于这种对劳动价值的认识,至少自西周始,历代统治者多会率领百官乃至庶民在春耕之前举行籍田礼,这既是在劝农,也是在为社会树立价值导向。从美学角度看,中国传统诗教、礼教和乐教均具有美育性质,但真正使这种教育落地的是农耕劳动。它使美育不止于乡村景观欣赏的表层,而是深植于对泥土、植物等内在本质的体认中,从而使美更深邃,相应使美育更具精神深度。农耕作为教育,这一过程必然是艰辛的,但这种艰辛却有助于人们深化对自然和生活的理解,体会到一蔬一饭的来之不易。

  诚然,中国农耕传统长期依附于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与宗法秩序,孕育了相对封闭和固化的乡土社会,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向外开拓的进取精神。但这些深植于农耕传统的美学禀赋,对安顿现代人的精神世界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一是有助于在流动时代锚定精神坐标。现代工业生产所要求的人口流动,曾使农耕传统被视为“落后”的羁绊,但在人口高度流动的当下,土地的非移动性恰恰成为一种稀缺的精神资源。它把人对一草一木、一井一桑的眷恋升华为对家国共同体的情感认同,使家国情怀在朴素的乡土感受中扎下根脉。二是有助于克服孤独感与异乡感。在原乡生活中,人与自然是共在共生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也是可共感共情的——“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在现代媒介长期以图像介入人与世界关系的今天,这种将自然视为有生命、有情感、可与之对话的“你”而非可供支配的“它”的观念,能够使现代人在人与自然的两两相契中获得精神慰藉。三是有助于抵御感官钝化与空虚感。当代工业和信息社会注重秩序与效率,极大促进了社会发展,但同时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人的感官迟钝,数字化生存又把人进一步抛入虚拟与抽象,使感官经验日趋单薄扁平。回到农耕文明那种活态的、可触摸的、与身体相连的感性时空,对于抵御现代人感官钝化、重建丰盈而有质感的生活世界,具有不可忽视的意义。四是有助于补益当代教育结构。中国传统农业社会把美育、劳动与生活教育深度融合的传统,具有重要现实价值。它提示我们,真正的美育不能凌空蹈虚,而应在与土地、劳动、节令的真实关系中展开,从而让审美感受力的养成与对自然节律的体认、对劳动艰辛的体察相互贯通。唯有如此,美育方能避免沦为浮面的趣味装饰,具有更坚实的现实感与精神深度。

  我国古代以农立国,形成的农耕传统展现出远远超出物质之外的多元价值面向。如今,现代农业技术已逐步使我国农业生产摆脱了繁重的体力劳动,现代传播技术已逐步使我国农村生活解决了信息闭塞问题。可以认为,在城乡经济和社会资源能够逐步实现平等这一新的界面上,乡村的美学优势将成为对选择乡居者额外的馈赠。目前,我国农村的许多外出务工者已开始返乡创业,不少城市青年也将乡居生活作为时尚。这种新趋势表明,在城乡之间,中国农耕传统的价值已经开始被重新发现和唤醒。从这个意义上看,乡村不仅在当代中国城镇化进程之外别开了一种生面,而且它蕴含的美学价值是指向未来的。

作者:北京师范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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