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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教育是什么

来源:《红旗文稿》2026/18 2026-09-24 11:21:28

  编者按:科学教育既是立德树人的重要载体、培育创新精神的核心引擎,也是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的重要根基、提升全民科学素质的关键途径。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站在国家民族兴旺发达、党的事业后继有人的战略高度,对加强和改进科学教育提出明确要求、作出前瞻布局,推动科学教育取得重要进展和显著成效。当前,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教育强国建设高质量推进,科学教育注入新的动力、发生深层次变革。科学教育的现状如何,人工智能发展对其带来怎样的机遇与挑战?如何推进科学教育,进一步提升科学教育成效?围绕这些问题,本刊邀请3位专家学者开展研究讨论,以飨读者。

  访谈嘉宾

  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高等教育学会副会长 严纯华

  浙江师范大学科学教育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黄 晓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院长、教授 魏 荣

  主持人

  本刊记者 张少义

  

  记者:新时代以来,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科学教育,在主持二十届中央政治局第三次集体学习时指出,“要切实推进科教融汇,在教育‘双减’中做好科学教育加法,播撒科学种子,激发青少年好奇心、想象力、探求欲,培育具备科学家潜质、愿意献身科学研究事业的青少年群体”;在主持二十届中央政治局第五次集体学习时强调,“要进一步加强科学教育、工程教育,加强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为解决我国关键核心技术‘卡脖子’问题提供人才支撑”。那么,应当怎样理解科学教育?科学教育的重要性体现在哪些方面?

  魏荣:科学教育是以科学知识习得为基础、科学思维训练为核心、科学方法掌握为路径、科学精神涵育为旨归的系统性育人实践。从广义层面来看,科学教育贯穿学前教育、基础教育、高等教育、继续教育各学段,既包括学校场域内正式的科学课程教学,也涵盖家庭、社区、科技场馆等多元社会场景中的非正式科学学习。从狭义层面来看,科学教育特指中小学阶段以自然科学为核心内容的学科教学与实践训练。科学教育培养的求真、求证、辨伪的思维方式和解决问题的思路,有助于推动人们在参与社会公共议题讨论或决策时,减少非理性对立,理解和参与现代社会的规则制定,以制度化的协商与对话解决社会冲突,构建理性平和的公共空间,形成进取且审慎的社会态度,保障社会稳步发展。同时,科学教育为全球协作治理、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等提供通用认知框架,培养人们基于科学事实的“未来意识”,共同应对已经显露或者尚不具象的未来危机;增强“代际契约”意识,将履行长远责任转化为当前的行动自觉。

  黄晓:随着科技创新与人才培养的联系不断加深,科学教育在新的发展阶段被赋予了新的内涵。当前,我们讨论科学教育,更需要回答科学如何育人、教育如何促进科学发展,以及科学教育如何贯通创新人才成长与国家创新能力发展等问题。

  首先,科学教育是关于科学的教育。科学是人类以经验事实为基础,不断认识、尝试解释自然世界运行规律的理论与实践体系。达到成熟水平的科学认识,不仅需要阐明我们已经知道什么,还要反身理解我们是如何得知的、如何保证已知资料的可靠性,并批判性地洞察人类认知的边界和在认知过程中形成的价值、信念等。因此,科学教育既传承人类长期积累的科学成果,也帮助人们理解认知主体与科学问题之间的关系,透过科学自身的发展了解科学共同体和社会文化如何参与知识生产,由此形成现代的科学观。

  其次,科学教育是为了科学持续发展和创新的教育。科学的客观性和发展性,源于人类不断求证和突破原有认识框架的实践。科学史上的重要突破,无不来自对既有解释的不满足,以及打破旧的理论视角重新审视问题的创想。科学教育通过激发青少年等群体的想象力与原创性,将学习者的定位从科学知识的接受者转变为科学实践的参与者,进而引导其中具有科学潜质和科技工作志向的人才进入知识生产的前沿,孕育突破人类认知边界的可能。

  再次,科学教育是通过科学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教育。科学具有独特的育人方式:人们面对自然产生好奇,通过观察发现问题,通过实验获取证据,通过推理提出解释,并在不兼容的新现象出现时修正原有主张,进而提升认知能力、塑造精神品格。科学教育所激发的好奇心、想象力和探求欲,是创造力的起点;尊重事实、基于证据形成判断,培养的是一种求真的态度;允许质疑、客观分析失败背后的因果机制,不回避修正观点,有助于发展理性、坚韧与开放的精神。因此,科学教育不仅是为了培养未来从事科技工作的专业人才所开展的教育,而且是每一位要在复杂世界中进行独立观察、理性判断、勇于探索、担当责任的现代人所需要的教育。

  科学教育在国家教育体系中占据着重要位置,关系着中国式现代化的全局,牵动着强国建设的未来。第一,科学教育关系人的现代化,是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内在要求。中国式现代化的推进,离不开人的现代化和全社会科学文化素质的提升。现代人的发展,需要有与现代生产生活方式相适应的科学知识、思维方式和价值判断,需要具备理解科技、运用科技、理性认识科技影响的能力。科学教育通过发展科学思维、涵养科学精神和提升科技伦理意识,既为个人认识复杂世界提供基础,也影响社会处理公共卫生、生态环境、安全治理等方面问题的能力。因此,科学教育从人的发展出发,把人的现代化、科技进步和社会文明发展连接起来,成为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重要基础。第二,科学教育关系创新人才成长,是激发和保护国家创新潜能的基础工程。真正具有原创性的科学人才,很难通过短期训练培养出来。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不能等到高等教育阶段才重视,而是要从儿童时期起保护好奇心,在基础教育阶段大力培育科学思维和探究能力,推动科学志趣与真实的科研实践有效衔接。广泛而高质量的科学教育形成创新人才涌现的深厚土壤,并使具有不同潜质的青少年拥有被发现和持续发展的机会。因此,科学教育既属于教育体系,也与国家科技创新体系具有天然联系,是实现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的关键载体。第三,科学教育关系科学技术与社会的协调发展,具有鲜明的人文价值。科学技术进入社会生产生活实践,产生应用和流通,必将派生出价值、伦理和责任的属性。现代的社会性科学议题无不融汇科学与人文的复杂观念。因此,科学教育还承担着引导人们理解科学与自然、社会、人自身关系的任务,使受教育者既具有探索未知的能力,也具有运用知识造福社会的责任意识。这也是科学教育促进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重要体现。

  严纯华:科学教育是科技强国建设的根基性工程,是培育拔尖创新人才的源头活水。在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的历史方位下,这一判断具有深刻的战略内涵。当前,下大力气加强和改进科学教育,对于加快建设高质量人才培养体系、服务引领科技创新、增强我国综合国力和国际竞争力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科学教育承接国家科技战略需求,实现育人链条与创新链条、产业链条精准对接,解决教育与科创“两张皮”的结构性矛盾,形成“科学教育培育人才、人才支撑科技创新、科技创新反哺教育升级”的良性闭环,推动国家科教资源更好转化为核心竞争力。

  科学教育是实现基础研究突破、攻克“卡脖子”技术瓶颈的重要密钥。通过科学教育打破认知结构与科学思维的壁垒,才能切实提升原始创新能力。科技强国建设的竞争本质上是创新人才的代际竞争。通过科学教育体系长周期的培养,能为科技强国建设持续释放人才红利。回溯近代以来的历史,世界强国的崛起无一不从先进教育发轫,世界科技中心的每一次转移均源于教育引领。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围绕高素质人才和科技制高点的国际竞争空前激烈,美西方持续加筑关键领域技术封锁链。关键核心技术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的,不掌握核心技术,我们就会被“卡脖子”、“牵鼻子”,高质量发展也无从谈起。只有坚持自主创新,在关键核心技术创新上取得重大突破,才能确保新质生产力和高质量发展建立在更加安全、更为可靠的基础之上。高校作为人才培养的主力军、科技创新的策源地和教育科技人才的融汇点,已成为国家战略科技力量的核心组成部分,而其根基深植于科学教育。面向到2035年建成科技强国的战略目标,唯有以科教融汇赋能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源源不断培养大批堪当大任的拔尖创新人才,方能为破解关键核心技术难题、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提供坚实人才支撑,以教育之强夯实科技强国之基,以科技之强托举中国式现代化伟业。

  记者:作为国家发展和科技创新的重要基石,科学教育日益产生深刻的社会影响、受到广泛的社会关注。当前,我国的科学教育进展如何?现阶段还存在哪些突出问题?

  魏荣:我国近代科学教育兴起于19世纪中后期的西学东渐浪潮,洋务学堂成为近代科学教育的重要发端之一,以格致课为代表的科学课程逐渐进入我国的学校课堂。此后,“科学”一词从国外引入,逐渐在全国范围流传开来。蔡元培提出,要提倡科学教育,一方面从事科学上高深的研究,一方面推广民众的科学训练,体现了对学校与社会教育的兼顾。我国系统性、全覆盖的科学教育是在新中国成立之后才全面展开的,其战略使命与国家现代化建设同向而行,其内涵随着国家现代化进程而不断拓展。新中国成立初期,恢复国民经济、推进工业化建设迫切需要科学技术人才,科学教育突出理工知识、生产实践与专业人才培养,服务工业、农业和国防建设。改革开放以后,科学普及、学校科学教育与科技人才专项培养协同推进。邓小平同志提出“四个现代化,关键是科学技术的现代化”,强调科学教育对经济发展的支撑作用。科教兴国战略的提出,把科技和教育摆在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位置,对提高全民族的科学文化素质提出明确要求。伴随原始创新和科技人才的重要性日益凸显,科学教育进一步承担起提升全民科学素质、培养创新人才的使命,并深度融入我国教育体系,确立以培养“科学素养”为宗旨的课程理念,倡导探究式教学。综合课程“科学”进入中小学课堂,学科建制逐步完善。

  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将科学教育定位在教育强国和科技强国建设中的战略位置,将其视为人才培养、孕育国家创新能力的源头性工作。2014年3月30日,《教育部关于全面深化课程改革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意见》印发,推动科学教育进入以立德树人为根本、以核心素养为引领的深化发展阶段。2022年修订的义务教育科学课程标准,将科学观念、科学思维、探究实践、态度责任纳入课程目标。义务教育阶段九年一体化的科学教育课程设计形成,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教育、跨学科实践写入教学要求,教育创新渠道持续拓展。2022年5月19日,教育部办公厅发布《关于加强小学科学教师培养的通知》,着力从源头上加强本科及以上层次高素质专业化小学科学教师供给,提升科学教育实施质量,夯实创新人才早期培养基础。2023年5月17日,《教育部等十八部门关于加强新时代中小学科学教育工作的意见》印发,作出构建大科学教育新格局的系统性部署,推动大中小学纵向衔接、校内外联动、全社会协同的系统建设。科学教育以制度化的体系设计服务于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的战略全局。同时,伴随经济社会发展,科技越来越深度融入医疗健康服务、生态环境保护、信息传播等日常生产生活,科学教育也由学校和专业教育延伸至科学普及和全民科学素质建设。中小学、高校、科研院所、科技场馆、企业等共同构成多元协同的科学教育场域,持续引导青少年由学习科学知识逐渐走向参与科学实践。

  黄晓:近年来,我国持续加强政策引导和实践探索,逐步形成大中小学一体化协同推进的科学教育新格局,并通过强化指导、课程衔接、师资协同、平台共建等方式构建全链条的科学教育体系。在顶层设计方面,坚持政策引领与机制创新并重,鼓励高校和科研院所主动对接中小学,引领科学教育发展;重视体系化设计安排,助力不同教育阶段有机衔接;建立校内外常态联动机制,推动校外科学教育资源与校内科学教育供需匹配、深度对接,有效支撑校内课程教学、促进活动拓展、服务教研培训,推动高校与中小学在科学教育课程体系设计、资源共享、评价改革等方面协同发力。在优化课程体系方面,注重纵向衔接与横向融合,紧扣科学教育育人目标,保障课程体系的贯通性和时代性,循序渐进培育学生科学思维。强化学科交叉与实践导向,通过科技节、跨学科项目作业等形式,将科学教育融入生活场景,引导学生提出真实问题并转化为实践课题,推动科学教育从“解题”向“解决问题”转型。在拓展实践平台方面,注重内外整合与数字赋能。突破课堂边界,构建多元实践平台,助推科普教育基地和中小学校“双向奔赴”。同时,以数字化赋能科学教育,从空间拓展、课堂重构、课程创新等维度,建构学习支持系统,以个性化学习方式激发和引导青少年的好奇与创造。

  总体而言,我国科学教育成效显著,但对标时代发展和社会需求仍存在一些突出问题,集中表现为不断拓展的战略使命与传统认知、习惯安排、标准化评价等之间的不匹配。一是科学教育的战略定位与“科学教育即学科教育”的一般认知之间存在矛盾。长期以来,狭义层面的“科学教育”成为较为普遍的社会认知,科学教育被窄化为“科学课”。受分科教学思维影响,不少人视科学教育为“科学”一门独立课程,既忽视了它本应贯穿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地理、信息技术等广泛学科,也忽略了科学普及、科学实践、科技创新、科学文化建设在素养培育中的综合作用。由于缺乏恰当的学科建设定位,使得“做好科学教育加法”一定程度上局限于增加课时、实验和科技活动,而难以真正服务于贯通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的战略使命。二是科学教育的创新人才培养目标与“知识本位”教学传统之间存在矛盾。受应试导向影响,科学教育常被等同于概念记忆与公式套用,依赖确定的知识内容、结构化的实验程序和可预期的学习结果,忽视科学思维、探究能力和创新精神的系统养成。科学活动中大量存在的未知问题、异常现象、竞争性解释和失败尝试,在转化为课程内容后往往被压缩为结论清晰、过程完整的知识体系,学生因而更多是在学习“已经完成的科学”,较少体验“正在发生的科学”的机会。过度确定的学习过程,容易压缩好奇、试错和自由探索的空间。三是科学创造力的个性化、长周期发展规律与标准化评价之间存在矛盾。主流的教学评价方式更容易识别知识掌握程度、解题能力和短期可见的学习成果,却难以判断学生是否善于发现反常现象、提出原创问题、协调不同证据以构建解释框架,以及能否围绕一个未知问题保持长期探索兴趣。培养拔尖创新人才,需要进一步增强过程性和发展性评价,将科学素养中具有潜隐性的一面彰显出来,发现不同个体在科学创造力方面的差异,为具有不同潜质的学生制定符合其兴趣方向、思维特点和发展节奏的培养方案。

  严纯华:从贯穿大中小学的一体化科学教育体系建构来看,科学教育仍存在一些深层次的问题和明显的短板。比如,人才结构性矛盾较为突出,高水平领军科技人才数量和质量亟待提升,人才培养与国家战略需求、科技创新需要适配度不高;科学教育体系贯通不足,“招生—培养—就业”全链条联动不够,课程体系、教学技能、教材建设缺乏系统性统筹,大中小学各学段壁垒尚未有效打破,拔尖创新人才早发现、早培养、早成长的链条尚不健全;数智融合不深,部分教师科技前沿素养与教学能力滞后于数字化发展节奏,制约数智技术与科学教育的融合效能。与结构性问题相互交织的,还有科学教育领域存在的认识误区:一是存在“重科研轻教学”的价值偏差,未能充分认识到科学教育的实践性与育人功能。教学是耗时费力的“抱石上山”过程,而科研是兴趣和需求形成的“滚石下山”过程,当前的一些评价体系对科学教育的多维度育人价值认识不足。二是存在“理想模型”科学教育误区,仍以系统传授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基础学科“理想体系”的知识为主,对人工智能等前沿领域的核心概念和基础原理在科技创新知识底座方面的作用关注不够,对科学教育需要着力培养观察、假设、验证、推理的科学方法与探索性、批判性的思维品质,以及使受教育者具备独立思考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等认识不足。其实,科学教育的本质不在于知识的机械堆叠,而在于科学素养的涵育与思维方式的塑造,让学生逐步养成科学地观察世界、思考问题和作出判断的能力。另外,资源配置不均衡问题比较突出,区域之间存在明显的科学教育资源鸿沟,部分学校科学课程被占用、优质科教资源数量有限、实验室资源供给不足、资源利用率不高等问题也普遍存在。

  记者:当前,人工智能作为引领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战略性技术,正深刻重构知识体系、生产方式和思维模式,也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与广度重塑教育生态。在此情形下,科学教育面临怎样的机遇与挑战?

  严纯华: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积极推动人工智能和教育深度融合,促进教育变革创新”。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人类社会正迈入人机协同、跨界融合、共创分享的智能时代,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生物技术等前沿技术集中涌现并引发链式变革,为科学教育的转型升级提供了历史性契机。在理念层面,数据科学、人工智能素养如同数学、哲学等成为所有受教育者应该具备的素养。在资源供给层面,人工智能可广泛汇聚国内外优质教育和创新资源,打破地域与校际壁垒,加速优质课程供给能力与科学教育内容系统性革新。在教学层面,人工智能能够为学生创造多资源开发、多情景展现、多形式交流的沉浸式学习环境,有效促进教师“精准教”、学生“个性学”。在全球视野层面,人工智能促进科学教育数字化转型,成为提高科学教育全球竞争力与影响力的关键杠杆。当然,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也对科学教育提出了一些严峻挑战,核心矛盾集中在人的能力与技术发展的适配性上。教师亟需具备数字化思维方式、多学科交叉知识结构、知识再生产能力以及数字素养和技能等。如果这些综合素养缺失,加之与教育数字化发展协调性不够,将严重影响数智技术与科学教育的融合效能。同时,人工智能技术应用于科学教育的实际效果受整体环境、教师意愿和准备程度、教育水平等多种要素影响。因而,以人工智能赋能科学教育,既需要强化以改善科学学习成果为旨归的价值理性原则,也需要教师提升课程开发与重构能力,使课程体系与培养范式适应人工智能时代的科学知识生产方式,实现从知识传授到创新能力培养的深层转型。

  黄晓:人工智能给科学教育带来的风险挑战,还突出表现在以下四个方面。一是科学观念容易被窄化为结论性的知识。科学活动往往存在理论框架之间的矛盾、证据与假设之间的冲突、实验环境与个体误差、解释的局限等不确定性因素。学习者“求证”的研究行动如果由人工智能技术代劳,就容易遮蔽科学知识的复杂建构过程。数据规模的增长、模型的持续迭代以及不同解释之间的竞争,都可能使青少年对“科学何以可信”产生困惑,科学知识呈现出更强的动态性和不确定性。二是思维能力出现弱化倾向。“科学直觉”并非脱离证据的主观臆测,而是研究者在长期接触大量一手数据的过程中形成的对趋势、模式、异常、尺度以及潜在关系的敏锐感知力。学习者需要在参与过程中训练主动质疑和批判性思维,而过于依赖智能工具,仅接收经过算法处理的证据,可能减少从复杂系统中辨别关系、发现异常、建立因果推断的体验,从而不利于系统思维、整体科学观以及科学直觉的发展。培根和伽利略确立的科学实验方法论,让科学脱离话术争论走向经验验证,这一原则至今仍是科技原创突破的基石。在人工智能与大数据时代,更需强化逻辑思维的培养,训练主动质疑和批判性思维,引导学生在信息洪流中保持独立判断,为其开展原创研究、实现创新突破筑牢方法论根基。三是容易丧失不怕困难、坚持不懈的钻研精神。人工智能倾向于提供即时反馈、优化路径和高概率方案,而科学理解并不总是在即时反馈和最优路径中形成,科学创造力反而常常迸发于那些非典型的思路和不被看好的尝试之中。学习者需要在困惑中停留,反复比较不同解释,进而突破既有认识。但是,在技术的加持下,人们可能会越来越善于快速解决明确的问题,逐渐失去与困难长期周旋、包容不确定性的耐心。因此,人工智能时代的科学教育尤其需要保护学习者“慢思考”的空间。四是科学知识生产和应用的认知责任主体模糊。当前,人工智能正从辅助计算的工具发展为能够参与科学认知的行动者,科学知识可能由人、机器、数据和模型共同生产。在科学认知实现协同、分布式推进的同时,评估科学成果的正当性、承担科学成果应用的后果等相应责任的主体却尚未明确,人类使用者需要自觉地保持科学认识的自主意识。同时,人工智能技术及其应用衍生出伦理与价值问题,愈发体现社会背景、文化观念、制度体系与科学活动的交互影响。人工智能信息存在偏差、失真风险和技术滥用等问题,智能幻觉带来科学事实失真,算法偏见固化学生认识偏好,从而抑制学生科学兴趣的发展,信息茧房拘囿学生的涉猎视野,科创成果原创边界模糊、科学责任与诚信被淡化等成为常见的衍生性问题,都会对学生的科学价值观和伦理判断力培育带来新考验。

  记者:新征程上,做好科学教育加法,对科学教育提出了哪些新要求?如何进一步提升科学教育成效,厚植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的沃土?

  严纯华:适应时代发展、社会转型与技术升级的需求,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对科学教育提出了系统性新要求。其一,要求科学教育的战略起点向基础教育延伸。突破“卡脖子”技术、实现科技自立自强,基础教育是关键一环。《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要求,加强青少年科学素养、批判性思维和创新能力培养。科学教育需要从小激发好奇心、想象力和探求欲,夯实创新人才早期培养根基。其二,要求科学教育实现全学段贯通与多主体协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专章部署“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要求围绕科技创新、产业发展和国家战略需求协同育人,强化科研机构、创新平台、企业、科技计划人才集聚培养功能。科学教育需要突破学段割裂,构建“启蒙—夯基—进阶—科研”全链条贯通路径,推动社会资源深度融入学校教育教学。其三,要求科学教育加快实现从“知识本位”向“素养本位”的转型。这意味着要尽快改变以知识传授为中心的传统范式,将重心转向高阶思维培养、探究实践能力提升与科学精神涵养。因而,需要全周期深化人才自主培养模式,依托“中学生英才计划”、“强基计划”、“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计划”等推动大中小学科学教育衔接;以整体性的眼光优化专业课程设置,通过“强化学科交叉、淡化专业壁垒”创新学术组织设置,建立微专业和跨学科课程体系;全链条推进产学研用深度融合,以重大科学问题破解和社会需求为牵引,将前沿科技创新成果转化为自主科学教育人才培养能力。

  推进科学教育,需要将先进育人文化建设列为重点任务。文化是科学教育最深层的支撑。科学和人文是人类认识世界的两个基本范式,两者的辩证统一为人们提供更全面、更深刻的认识框架,包括认知维度的互补、价值体系的平衡、思维范式的革新、文明发展的指导。推动科学教育与人文教育的协同,不是简单的知识叠加,而是创造新的知识界面,以人文情怀、人文底蕴、人文素养支撑学生科学精神和科学方法培养,让科学接受人文价值的引导与规范,让高素质创新型人才兼具科学精神和人文情怀。应根据不同学段特点,广泛开设科学哲学、科学技术史、科学社会学和认知科学等跨学科课程,实现文学、历史、哲学、艺术等人文学科与理、工、农、医等学科的交融;注重培养学生的跨学科思维能力和综合素质,让学生在学习科技知识的同时,思考科技对社会、伦理、文化等方面的影响,培养其人文素养与社会责任感。注重科学家精神的浸润,将老一辈科学家精神与新时代科学家感人事迹作为鲜活教材,润物无声地融入人才培养全过程,培育学生唯实求真的意志品质和服务国家的责任担当。营造澄明与自由的学术文化,从培养提问能力、提供冒险尝试空间、倡导多样性拔尖理念等方面激发创新活力。在把握世界科学教育改革前沿趋势中找准自身定位,在国际比较中明确改革方向,使科学教育既扎根中国大地又面向世界、面向未来,培养兼具家国情怀与全球视野的创新人才。

  魏荣:推动科学教育从“学校主阵地”走向“全社会大课堂”,是厚植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沃土的关键所在。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办好教育事业,家庭、学校、政府、社会都有责任”。《关于加强新时代中小学科学教育工作的意见》明确提出,要“推动健全地方党委和政府统一领导,各部门齐抓共管、有效联动、密切配合的科学教育协作机制”。这就要求健全多主体协同的制度保障,协调党委领导、政府统筹、学校主导、社会支持、家庭参与的多方力量,形成同向共进的育人合力。健全科学教育协同育人机制,需要推进三个转变:从“资源分散”走向“系统整合”,从“学校独角”走向“多元共治”,从“静态场馆”走向“动态课程”。一是挖掘和盘活校内资源,夯实协同育人主阵地。发挥学校教研主导作用,建立科学教育统筹机制,明确育人目标、实践清单,避免校内外活动碎片化。拓展校内实践空间,充分利用走廊、阳台、楼顶等闲置空间,将其打造成便于学生操作的复合型探究场所。优化实验室、科创活动室、校园自然场地,开发校本科学课程、科技社团、课后科学实践项目。主动向家长传递科学素养育人价值,通过家长会、科普课堂开放日引导家长转变认知,破除“科学活动只是课外活动”等认识误区。二是因地制宜开发校外特色资源,打造课外联动大课堂。校准校内校外“两个课堂”育人目标,强化“走出去”的实践体验,推动“请进来”的资源转化,将前沿科技成果转化为学习任务,更新科学教育话语体系。建好“特色课程、专家智库、场馆基地”资源清单,支持学校“按需点单”,实现优质资源的精准匹配。分类建设本地科学教育实践基地,推动校外实践由一次性参观打卡转向课程化、常态化实践教学。三是畅通家校联动渠道,引导家庭成为科学教育延伸空间。学校定期推送家庭小实验、科普阅读、亲子探究任务,搭建家校沟通平台,分享科学教育方法;鼓励家长利用日常生活场景开展科普实践,营造家庭探索氛围,补齐家庭科学教育短板。建立协同育人成果的过程性评价,将校外实践、家庭探究成果纳入学生科学素养评价;结合城乡实际实行差异化实践方案,逐步建成校内主导、家庭助力、社会支撑和资源互通、权责清晰、运转长效的科学教育生态系统。

网站编辑 - 薛莲 校对-马皓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