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风流数侯官。林则徐、沈葆桢、严复、林旭、林觉民……这些照亮近代中国夜空的星辰,都来自同一个地方——侯官。究竟是怎样的精神力量,让这片土地在清末民初短短数十年间群星闪耀?当我们循着侯官千年文脉往前溯源便会发现,在侯官文化坐标中,爱国主义是核心,科学精神与严谨治学是基础,创新创造是动力,实干担当是落脚点。它们在历史深处,在阮弥之、李椅、常衮等历代先贤的兴学实践中,相互激发、彼此成就,共同熔铸成侯官文化的精神内核。
阮弥之:初启教化
侯官地区虽在远古时期就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但受闽越国灭亡、人口稀少等因素影响,其文明开化的进程远迟于中原。南朝刘宋文帝元嘉年间,阮弥之从江左(今江苏南京)来闽担任昌国(即晋安郡)郡守,彼时“昌国初为蛮地,俗不知学”,文教不兴,礼仪未备。
阮弥之以中原先进的农耕文明和生产技术教导闽越人,是福建有史记载劝民务农、传授先进稼穑方法的第一人。他还组织开拓阡陌,改变了闽地“行经万里,不见汉地”的蛮荒景象,不仅让闽越人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更为侯官农业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同时,他深知“建国君民,教学为先”,他见“闽越人不知学,不知礼”,便在乌石山麓择地建房,“兴办学校,邀请江左名士包括阮氏文人来闽讲学”。经其教化,社会出现“家有诗书,市无斗嚣”的局面。他还通过端正士习、招安岛民、绥靖闽疆等举措推动移风易俗、化育夷越,使闽中大治。宋元嘉十三年(436年),阮弥之听闻刘宋开国元勋檀道济被枉杀,“竟叹息忘寝食,以忧卒”。朝廷赐匾“七闽人师”,表彰他开闽地文教先河的贡献。阮弥之崇文重教、务实笃行、心怀家国,可以说是侯官文化精神的早期萌芽。
李椅与常衮:接力兴学
唐代中期,侯官地区迎来两次重要的兴学活动。第一次是唐大历七年(772年),由福建观察使李椅发起。李椅出身唐宗室,曾任御史、尚书郎、给事中等职,极为重视教育、科举与任官制度。他发现福州府学屋宇狭小、地势低洼且教学荒惰,决定易地扩建新府学。为筹集经费,他“躬率群吏之稍食,与赎刑之余羡,以备经营之费,而不溷于民也”。扩建完成后,李椅制定学规,亲赴学宫讲学兼督导,“以五经训民,考教必精,弦诵必时”。为鼓励学子读书,他将兴学与南选仕宦结合,推荐学业优秀者为地方官候选人。李椅虽在任不到三年,但其重教兴学影响深远,儒学在福州开始兴盛,人们“以不学为耻”,有效推动了侯官教育的发展。
第二次是唐建中元年(780年),由福建观察使常衮发起。与李椅侧重府学重修不同,常衮将教育重点放在普及乡校上。他在各地“设乡校,延名师儒以教闽人”,“使作文章,亲加讲导”。针对乡间人多不识字、话语与中原不同的问题,他编撰启蒙识字儿歌,提高民众识字率。对待读书人,不论贵贱,“衮亲与之为宾主礼”。他注重选拔优秀学生赴京参加科考,使福建的“岁贡士与内州等”。贞元十二年(796年),朝廷敕停福建选补司,规定泉州、建州、福州官吏皆赴长安依例称补,标志着侯官文化教育的进步获得朝廷认可。
李椅与常衮,一个重府学,一个重普及,二人接力兴学,联手推动儒学在侯官扎根,共同涵养着侯官文化的精神气质。
王潮和王审知:乱世坚守
唐朝末年,中原战乱,王潮、王审知率部举族南迁入闽。景福二年(893年),朝廷任命王潮为福建观察使。王潮在福州设立“四门义学”。唐代中央设的四门学,与国子学、太学同属国子监,区别在于国子学与太学分别招收三品、五品以上官员子弟,四门学除七品以上官员家族的子弟外,还对平民百姓中的俊秀之士开放,没有身份限制,招生名额也较多。王潮所设“四门义学”,规格高于当地原有府学、州学,具有高等教育性质,且由政府全额资助,提供免费教育。
王审知继任后,进一步推动侯官教育:一是将“四门义学”迁至九仙山麓,后在福州留晖门外(今圣庙路)拓建,聘请著名文人陈郯、黄滔等为四门博士。王审知按期亲临考阅,论才授职。二是设立招贤院,收纳北方避乱入闽的学者名士,请他们助力发展文化教育。三是鼓励各地广设学校,由政府拨给经费,教育得以普及。
王氏兄弟的兴学政策,促进了侯官教育事业的蓬勃发展,为宋代侯官教育鼎盛奠定了坚实基础。他们在乱世中坚守文脉、崇文兴邦、务实安民,体现了侯官文化的精神底色。
“海滨四先生”:纠偏学风
两宋时期,随着大量宗室士族南迁和全国政治经济中心南移,侯官文教发展达到鼎盛。宋代福州进士及第人数众多,曾出现一县举子联魁三榜、“一榜三鼎甲”的盛况。但在普遍追求科考功名的背景下,“学者沉溺于雕琢之文”。侯官的陈襄、陈烈、郑穆、周希孟在福州首倡“明经术、励品行”的治学思想,成为闽学先驱,被尊称为“海滨四先生”。
陈襄被誉为“理学倡导第一人”,他在侯官创建古灵书院,在浦城“创学舍三百楹,亲自讲授,从之学者逾五百士”。当时科举是读书人入仕的捷径,而理学与科举没多大关系,陈襄却成功将理学引入书院并列为主课,殊为不易。陈烈“学圣人之言,必践其实;稽先王之法,必适于时”,先后在长乐翁山书院、福州郎官巷讲学,传播理学思想,开北宋新儒学之先声。郑穆任王邸侍讲时,“讲说有法,可为劝戒者,必反复擿诵,岐、嘉二王咸敬礼焉”;任国子祭酒时,“每讲益,无问寒暑,虽童子必朝服廷接,以礼送迎。诸生皆尊其经术,服其教训”。周希孟“通五经,尤邃于易”,任福州州学教授期间,摒弃辞赋之学,以经义为本。蔡襄任福州太守时,对周希孟教育理念极为推崇,支持其扩建学宫,使福州成为东南学术重镇。
“海滨四先生”不随波逐流、不困于时俗,通过讲经布道、躬行实践与学术创造,开启了闽中学术界经世致用的新风气,为朱子理学传入侯官做了铺垫,凸显了侯官文化科学严谨、创新实干的精神内核。
黄榦:弘道终身
南宋时期,理学兴盛。
作为朱熹的得意门生兼女婿,黄榦自25岁起便追随朱熹讲经论道,编修礼书,专心治学。庆元六年(1200年),朱熹病危时,将深衣(古代一种上衣下裳连在一起的礼服,属于儒家传统服饰形制)与所著之书授予黄榦,留下“吾道之托在此,吾无憾矣”的遗言。黄榦不负所托,终身以传播朱子理学为己任,即使在地方官任上,也常白天处理公务,晚间讲学论道。他致仕回乡授徒,声名远播,“巴蜀、江、湖之士皆来”。黄榦在福州创建了竹林精舍、云谷书楼、高峰书院等书院,并在栗山书社、闽县县学讲过学。他还利用民间的一些闲置居所讲学。通过这种不拘一格的讲学方式,黄榦使侯官成为后朱熹时代继闽北武夷精舍、建阳考亭之后的又一理学中心。
千年文脉,薪火赓续。从阮弥之开教化到李椅、常衮兴儒学,从王氏兄弟乱世坚守到“海滨四先生”纠偏学风、黄榦传播理学,众多侯官先贤闪耀历史星空,为近代侯官英才辈出提供了深厚的历史滋养和精神支撑,也为新时代传承弘扬侯官文化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作者系福建省委党校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