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域产业，撑起福建工业的“半壁江山”——全省164条县域重点产业链规上工业产值占全省规上工业总产值比重已超过50%，15个县域规上工业营业收入超千亿元，7个县市入选全国综合实力百强县市。
日前，《福建省“十五五”县域重点产业链群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以下简称《行动方案》）出台。目标是到2030年，全省县域重点产业链规上工业产值占全省规上工业总产值比重超过55%，规上工业营业收入超千亿元工业强县达到20个以上。
从2023年率先在全国布局县域重点产业链，到连续3年发布《福建省县域重点产业链发展白皮书》，再到此次出台《行动方案》，福建县域产业发展的路径愈发清晰。
透过这份面向“十五五”时期的行动方案，一个变化尤其值得关注——“产业链”正在向“产业链群”深化。
按照部署，福建将围绕服务“555X”产业集群建设，引导各县域因地制宜培育壮大1至2条重点产业链，产业基础优势明显地发展3至4条，加快延链补链强链，深化“四链”融合。
从一个县做强一条链，到不同县域在产业链上寻找位置、协同发展，福建县域经济正在打开新的空间。
从“一县一链”到跨区域协同
福建县域经济的一个鲜明特征，是特色产业多。
晋江鞋服、石狮纺织、德化陶瓷、南安水暖卫浴、福安电机……大量企业围绕一个产品、一项工艺集聚，上下游距离近、配套效率高，逐渐形成一个个特色鲜明的“块状经济”。
这种模式，是福建县域经济过去数十年形成竞争优势的重要基础。但产业发展到今天，一个县很难再独立完成所有产业环节。
新能源、电子信息、新材料等产业，从研发、材料、零部件到生产制造、应用服务，产业链不断延长。即便是纺织鞋服、水暖卫浴等传统产业，也在向新材料、智能装备、工业设计、品牌运营等环节延伸。
“现代产业分工越来越细，一个县很难把所有产业环节都留在本地，也没有必要。”福建农林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王文烂认为，县域产业发展的着眼点，需要从行政区划进一步转向产业分工。关键不是产业链在本地有多完整，而是一个县在更大的产业体系中能够承担什么功能。
这也是《行动方案》突出跨区域协作的重要背景。
按照部署，福建将围绕纺织鞋服、新型显示、氟新材料等产业链，在产业生态完善、上下游协同基础较好的产业链群开展跨区域协调机制试点，同时推动跨区域配套合作，深化山海产业链群协作，完善产业转移承接和利益共享机制。
王文烂认为，从经济学角度看，这实际上是在扩大县域产业发展的有效市场。产业分工越来越细化后，如果每个县都追求产业“大而全”，不仅成本高，也容易形成重复建设。产业集群的竞争力，更多来自不同区域之间高效率的专业化分工。
福建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经济学博士蔡承彬也注意到这一变化。在他看来，从“链”到“链群”，意味着县域产业发展的空间尺度正在扩大。“过去更多关注一条产业链怎么补链延链强链，今后还要把县域放到全省乃至更大的产业版图中找准位置，通过跨区域协作提升整体竞争力。”
由此，衡量一个县产业发展得好不好，不能只看自身规模有多大，还要看它在产业链群中处于什么位置，有没有形成难以替代的优势。
不追同一个风口，找准自己的位置
跨区域分工的前提，是每个县要先找准自己的位置。
福建83个县域，产业基础、资源禀赋和发展阶段差异明显。有的已进入千亿级工业强县行列，有的拥有龙头企业和较成熟的产业配套，还有不少山区县、生态县虽然工业规模并不突出，但山、海、林、竹、茶等资源特色鲜明。如果都按照一种模式发展，都去追逐同样的热门产业，同质化竞争难以避免。
此次《行动方案》按照2025年产业规模，将83个县域分为产业引领型、区域支柱型、培育提升型和融合成长型4类，分别为15个、13个、27个和28个，并将根据发展情况进行动态调整。
“分类的意义，关键还是因地制宜。”王文烂认为，县域能够承载的资源和要素有限，不可能什么产业都做。有没有竞争力，不在于有没有当下最热门的产业，而在于能否把自身最有基础、最有条件的产业做深。
福建“555X”产业集群布局也体现了这一思路。
根据《行动方案》，福建将聚焦电子信息、现代化工、先进装备制造、现代纺织鞋服、新能源5个万亿级产业链群，新材料、绿色食品、新型冶金、特色轻工、绿色建材与智能家居5个五千亿级产业链群，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生物医药、节能环保、低空经济、光电5个千亿级产业链群，同时培育若干百亿级产业链群。“555X”产业集群中，既有传统优势产业，也有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
这意味着，县域产业升级并不是简单地“换赛道”。对不少福建县域而言，更可行的现实路径是在已有产业根基上导入新技术、新产品和新模式。
蔡承彬认为，不同类型的县域所处的发展阶段不同，面临的问题也不同。产业基础较强的县域，需要进一步提升创新能力和产业链竞争力；处于成长阶段的县域，要在细分领域形成特色；资源优势明显的县域，则要把资源进一步转化为产业。
尤其是28个融合成长型县域，《行动方案》明确提出遵循“宜农则农”“宜游则游”“宜茶则茶”“宜商则商”原则，力争到2030年每个县域培育形成1至2条具有地方特色的三产融合型重点产业链。
永安的竹、政和的茶、沙县的小吃……背后其实是同一道题：怎样把一方资源进一步延伸到加工、品牌、市场和服务环节，最终形成产业。
从“招项目”到“育生态”
位置找准之后，县域产业还要解决竞争力从哪里来的问题。
过去县域招商，低成本的土地、厂房是重要的筹码。如今企业选择一个地方，考量的东西越来越多：有没有上下游配套，技术和人才从哪里来，创新成果能不能迅速产业化，融资能不能有保障……
《行动方案》对此部署得很具体。围绕产业链群跨区域协作、链群提升、产业创新、数智赋能、绿色低碳发展、产业融合发展，福建提出六项重点行动。其中，产业创新行动明确推动构建以企业为主体、市场为导向、高校院所为支撑、政策措施为保障的协同创新体系，强化高质量科技供给，引领县域重点产业链群梯次升级发展，大力发展生产性服务业。
王文烂认为，这抓住了县域创新的一个现实问题。福建高校、科研院所等创新资源较多集中在中心城市，而大量制造业企业分布在县域，县域创新更重要的是打通创新资源进入企业的通道。
企业发现市场需求，科研力量解决技术问题，资本帮助创新成果跨越产业化门槛。通过创新平台、中试服务、“科创飞地”等载体，创新资源与县域产业可以形成更加紧密的连接。
“过去招项目，更多看投资额、看产值；现在还要看这个项目在产业链中处于什么位置，能不能带动上下游和配套企业协同发展。”蔡承彬认为，县域产业竞争正从单纯争项目逐步转向为产业链塑造好生态。
跨区域协同还必须解决利益共享问题。
产业链可以跨越行政区划，但不同环节落在不同地方后，如何形成稳定的利益联结，直接关系跨区域协作能走得多远。《行动方案》明确提出进一步完善山海协作利益共享和产业转移承接机制，支持山区县在沿海地区建设“科创飞地”。
王文烂认为，只有让参与产业分工的各方都能够从协作中受益，生产要素才可能进一步突破行政边界，在更大范围优化配置。
而福建县域产业的坐标，还不止于省内。
《行动方案》提出促进链群开放合作，支持链群加快全球化布局，鼓励县域企业通过并购、参股等方式获取境外先进技术、品牌与渠道，并参与国际标准制定、建设研发中心、海外仓和分拨中心等。
“县域发展不能只有县域视野。”蔡承彬认为，福建民营经济活跃、外向型经济特征明显，县域企业要进一步进入国内外产业分工体系，在更大的市场中寻找增长空间。
县域虽小，产业的舞台可以很大。
从更长的发展周期看，一个县真正需要“建立”的是在产业体系中的不可替代性。它可能是一项技术、一种关键材料、一个品牌，也可能是一套经过几十年积累形成的供应链和产业生态。
福建山海相连，县域之间发展条件差异明显。过去，这种差异更多被视为区域发展的不平衡；从产业链群的视角看，差异同样构成了分工协作的基础。
当不同县域不再追求产业“大而全”，而是在更大的产业版图中各有所长、彼此配套，一个个具有福建特色的“块状经济”，就能进一步连接成更具韧性、更有效率的产业网络——这就是福建县域经济的深化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