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是专访
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怎么看、怎么办
《求是》杂志记者 蔡春玲 许文嫣
编者按：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是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立足适应信息技术迅猛发展新形势、破解制约主流媒体生存发展深层次矛盾作出的重大战略部署，是当前宣传文化领域改革的首要任务。围绕如何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本刊记者对中华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党组书记崔士鑫，上海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赵嘉鸣，湖南广播影视集团有限公司（湖南广播电视台）党委书记、董事长龚政文，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日报社）原党委书记、社长黄常开，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张志安进行了专访。
记者：近年来，各家主流媒体在系统性变革上积极探索，取得一定成效，但仍面临用户流失、内容被稀释等问题。请谈谈为何要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如何理解系统性变革。
崔士鑫：当前，互联网平台重构了信息分发逻辑，算法推荐改变了编辑把关的单一模式，社交传播冲击了单向灌输的传播方式，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再依靠传统渠道获取信息，主流媒体用户存在断层风险。特别是面对商业平台的严重挤压，一些主流媒体转型滞后，面临沦为“附属媒体”、“边缘媒体”的危险。可以说，这是传播生态根本性位移带来的生存性挑战。如果仍停留在“把报纸内容搬到网上”，就如同在高速公路时代修驿站，驿站修得再好，也没人来了。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不仅事关主流媒体自身“生死存亡”，而且事关主流价值、主流舆论、主流文化巩固壮大，事关我们能否过好互联网这一关、过好长期执政这一关。
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核心就是一句话：推动主力军全面挺进主战场。这意味着资源配置、生产流程、评价体系都要以互联网为基准重构，推动更多优质资源力量向互联网汇集、向移动端倾斜、向新场景布局。这场变革，涉及思维理念的系统性转变、组织架构的系统性重组、生产流程的系统性再造、评价体系的系统性重建。拿改造房屋作比方，系统性变革好比在牢牢守住承重墙和地基的前提下，把内部结构、管线通道、功能分区重新设计施工。不改，房子迟早会空；改慢了，住户也会走光。改则生，不改、迟改则衰。时间窗口不会永远敞开，必须以时不我待的紧迫感，坚定不移推、真刀真枪改。
赵嘉鸣：回答“为什么”，关键是看清紧迫性。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正深刻改写舆论生态、重塑文化业态、重构传播形态。技术迭代不等人，受众迁移不回头，话语权争夺没有暂停键。主流媒体如果“身子进了互联网，脑子还留在传统端”，声音再响也可能被淹没，阵地再多也可能会失守。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不是锦上添花的改良，而是生死攸关的突围；不是可急可缓的选修，而是必须过关的大考。
回答“怎么办”，关键是把握系统性。系统性变革是一场触及根本、牵动全局的整体重塑，需要变“点上突破”为“面上重构”、变“物理拼接”为“化学反应”、变“局部领先”为“全面过硬”。分开看可能皆是难题，整合看恰恰互为解法。近两年来，上海大力破除不利于主流媒体发展的体制机制，改进业务链条、评价方式和人才结构，上海报业集团和上海广播电视台两大媒体集团主要经营指标全面改善，社会影响力不断提高。
记者：主流舆论引导能力是检验主流媒体变革成效的基本标准。请谈谈如何通过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实现传播力影响力的大提升，更好掌握信息化条件下舆论主导权。
赵嘉鸣：媒体变革成效如何，最重要的评判标尺就是看传播力引导力影响力公信力是否得到显著增强。我们的目标概括起来就是：内容上立得住、传播上触得广、国际上扬得远。内容，要能在信息洪流中“定音”。主流媒体的权威性，不是过往历史发给的终身牌照，而是在一场场硬仗中拼出来的专业锐度和理性深度。传播，要能在全网全域中“破圈”。如果说内容为王，那平台就是“王的宝座”。近年来，上海持续推动党报党刊、头部客户端、广电音视频端口、垂类矩阵协同发力。目前，上海报业集团全矩阵粉丝总量达5.6亿，上海广播电视台全矩阵粉丝总量达4.3亿。对外，要能在国际传播中“远航”。上海致力于组建新型国际财经媒体集团，目的就是要整合财经媒体资源与优势，面向国际社会讲好中国财经故事，唱好中国经济光明论。
5月22日，2026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人工智能与媒体变革”论坛在广东深圳举行。来自中央媒体、省级宣传部门、高校及互联网平台的专家学者，从不同维度分享了关于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实践与思考。图为论坛现场。 2026文化强国建设高峰论坛主办方供图
黄常开：纸媒式微的根源在于用户连接失效。当前主流媒体面临三大矛盾：一是互联网信息的汪洋大海与传统媒体传播力不足之间的矛盾；二是人民群众对权威信息的强烈需求与主流媒体所办新媒体供给不足之间的矛盾；三是相对强大的内容生产能力与薄弱的互联网传播能力之间的矛盾。
破解这三大矛盾，应从以下四个方面发力：一是采编实力，即“写得出来”；二是覆盖能力，即“传得出去”；三是技术支撑力，即“托得起来”；四是传播效力，即“影响得了人”。这些年，南方报业以提升现代传播力为核心，全力打造自主可控传播平台。目前，南方+客户端下载量超2.1亿，日活跃用户突破700万，在省级主流媒体全媒体生产传播效果综合评价排名中稳居全国前列。此外，还可借鉴国企改革的成功经验，建强传媒国企。正如经济领域国企央企“顶天立地”、民企外企蓬勃发展，同样应赋予传媒国企优质资源和政策支持，使之与商业平台各展所长、各擅胜场。
记者：体制机制改革是系统性变革的关键。请谈谈如何以传统业务和新媒体业务的内容一体化生产、技术一体化支撑、经营一体化统筹为突破口，优化组织架构、再造生产流程，健全科学有效的全媒体评价体系。
崔士鑫：如果说思维转变解决的是“想不想改”的问题，那么体制机制改革解决的就是“改不改得动、是否可持续”的问题。改革首先要从内容上突破，通过实现优质内容广泛覆盖、有效触达，扩大主流媒体影响力版图。内容一体化生产，好比一家餐厅不是简单把堂食菜肴打包当外卖，也不是另起炉灶，而是后厨统一、标准统一，但在体验和包装上分众化。技术一体化支撑，是给改革装上“新引擎”，要统一技术底座，不能传统媒体与新媒体各建一套平台、各养一支队伍、各说各的话。经营一体化统筹，解决的是“造血”问题，传统端和新媒体端不能各拉各的广告、各谈各的合作、各算各的账，而要统一品牌、统一资源、统一运营。全媒体评价体系是“指挥棒”，正能量是灵魂、高质量是根基、大流量是效果。流量是数智时代的“发行量”、“收视率”，流量不完全等同于民意，但没有流量就谈不上传播力影响力，必须建立正能量、高质量、大流量相统一的标准，这也是中国新闻奖评奖改革的核心理念。
赵嘉鸣：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需要政策护航的“尚方宝剑”，需要纾困解压的“政策红包”，更需要重塑体制机制的勇气和担当。内容一体化生产，尤其要破解嘴上强调“移动优先”，实际仍把骨干力量和核心资源留在传统业务的资源配置倒挂问题。2025年1月1日起，解放日报、文汇报、新民晚报三报客户端合而为一，共建、共享、共用新上观客户端，日均原创发稿量和原创短视频产量分别达改革前的3倍多和6倍多。技术一体化支撑，关键在于构建渠道联通、数据流通、服务贯通的统一技术底座。经营一体化统筹，通过推动主流媒体深度嵌入城市治理、产业发展、文化消费，让主流媒体成为助力城市经济发展、提升城市消费活力的策划者、推动者和参与者。
龚政文：不触动生产关系的改革，就像在陆地上练游泳，姿势再标准也游不进互联网的蓝海。必须跳出“小改良”，做全局性生态化的深层重塑，实现观念变革、动力变革、结构变革、内容变革、技术变革、传播变革、管理变革。我有这样几点认识。其一，改革是转型不是转场。转场是把大屏的东西搬到小屏上，会造成水土不服、年轻人不买账；转型则是重塑内容生产底层逻辑：立项按全媒体设计，生产按多端适配，传播按互联网规律走，考核按融合效果算。其二，技术是变量，内容是常量，用户是唯一定点。人工智能技术正迅猛冲击传统的生产方式和传播方式，主流媒体必须尽快完成数智化转型，但“讲好故事”的重要性没变过，用户的裁判地位也永远不会变。其三，我们追的不光是流量，更是“被需要”。主流媒体真正的“护城河”不是算法，是多年积累的公信力和专业度。其四，媒体的角色正从信息中介走向“社会操作系统”。对广电媒体而言，“广电+”就像挑扁担：一头挑着党委和政府的治理需求，一头挑着老百姓的生活需求，中间这根扁担，就是一体化能力。
记者：人工智能是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重要驱动力量。请谈谈如何用好人工智能这一革命性力量，更好赋能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
赵嘉鸣：无技术，不传媒。当前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媒体格局。主流媒体不能缺席、更不能掉队，必须主动拥抱、积极驾驭、为我所用。关键要处理好三对关系。一是“自主创新”与“开放合作”的关系。数智时代，谁掌握了核心数据与算法，谁就能更精准地触达用户。同时自主创新不等于自我封闭，需要持续加强与政产学研各方的协同合作。二是“对内赋能”与“对外服务”的关系。上海在推进人工智能覆盖新闻策采编发全业务流程的同时，积极探索以人工智能催生城市治理、产业发展、文化消费的新模式新业态，打造出兼具媒体影响力、文化创造力、技术创新力的商业变现新范式，实现了“内外兼修”。三是“算法驱动”与“价值引领”的关系。应坚持科技向善，健全媒体应用人工智能的伦理规范、行业标准和管理制度，推进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主导的语料库建设，打造权威的“技术鉴定中心”和“谣言粉碎机”，让算法逻辑始终服从价值逻辑。
近年来，各家主流媒体推动人工智能深度嵌入策采编发等全业务流程，以数智技术重塑传播场景、升级生产模式。上图为界面财联社旗下财跃星辰自主研发的“财跃大模型”，中图为湖南广播影视集团有限公司（湖南广播电视台）自主研发的“芒果大模型”，下图为南方+旗下南方智媒科技自主研发的“南方智媒云大模型”（资料照片）。
张志安：人工智能正从辅助性工具加快演变为重塑新闻生产、传播入口和媒体生态的重要变量，乃至结构性重塑的关键力量。主流媒体不能仅停留在机器写稿、智能剪辑、数字人播报等单点应用，不能变成单纯展示技术的“AI秀”，而是要把人工智能技术深度融入新闻业务全链条。同时应看到，与互联网科技公司相比，主流媒体不太可能是人工智能技术的原研单位，应用上要充分突出场景化、实效化导向。
技术越强大，人的独特价值越要守住。人工智能可以生成大量内容、提出大量问题，但真正稀缺的是灵感。爱迪生有句名言：天才就是1%的灵感加上99%的汗水。而在AI时代，1%的灵感恰恰最难被替代。记者如果只会写套路化脚本，就可能被淘汰。在我看来，1%的灵感是创意、是共情，是抽丝剥茧理解复杂性时的那份深度洞见，是在洞见之上对专业性的坚守，也是在坚守之中更具创造力的传播理念。因此，在以人工智能赋能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同时，要呵护好媒体人那1%的灵感。
记者：改文风是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重要一环。文风好的作品，往往自带流量、不胫而走；文风不好，即便费再大力气，也起不到好的宣传效果。请谈谈如何持续改进文风。
崔士鑫：改文风，首先要解决“什么是好文风”的问题。要结合新闻报道、评论言论、理论文章等不同文体的实际，鲜明树立好文风作品的标准，让大家知道什么样的作品值得学、值得写、值得推，推动懂文章、爱文章、比文章在主流媒体编辑、记者、评论员中蔚然成风。好文风不是空泛的“文采好”、“辞藻美”，而是言之有物，有信息量、有干货；言之有理，有观点、有深度；言之有情，有温度、有共鸣；言之有用，有针对性、有实效。现在，互联网上一些“自媒体”内容旁征博引、讲得生动活泼，有值得学习借鉴的地方。一个记者、一个媒体，文风改得怎么样，主要看能否拿出有分量、有影响、传得开的代表作。中国记协每周推荐“我的代表作”，就是这样的初衷。改文风，关键在“改”字落地。领导要带头写短文、写实文，审稿不能层层加码只求“不出错”，而要鼓励编辑记者大胆探索新的表达方式。同时，要把文风要求纳入采编流程和考核评价，让好文风获得正向反馈和回报。
黄常开：改文风，要流量、更要质量。高质量未必自带高流量，但流量长期低迷的稿件，质量也往往难以被检验、被认可。要深入一线、践行“四力”，多从新闻现场抓“活鱼”，而非在通稿材料上炫文采。要说人话、动真情，用百姓听得懂的语言讲透深邃思想、讲清复杂事件，让我们的报道和评论既正气充盈、又生动活泼。改文风，既要抓“大稿”也要抓“日常”。重大主题报道政治性强、影响面广，固然需要投入更多时间精力精心打磨；但日常报道和即时新闻是日常流量的主干，同样需要认真对待，做到好看、有用。
张志安：文风问题，表面是语言问题，实质是思想观念、群众立场和工作作风问题。文风不活，往往不是技巧不够，而是离第一现场远、离群众利益远、离社会发展重大问题远。改文风，首先要强化问题意识。理论宣传、政策解读、主题报道都要从群众关切和现实矛盾切入，少讲空泛结论，多作具体分析。其次，要提高事实供给的信息密度。好作品不是靠形容词堆出来的，而是靠现场、人物、细节、数据和逻辑立起来的。《广西日报》特稿《王的猜想》能让纸媒再现“洛阳纸贵”，除标题吸引人外，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此。第三，要适应全媒体传播规律。同一主题不能在不同平台简单复制粘贴，而要根据报刊、客户端、短视频、社交平台的用户特点和场景重新组织。面向青年尤其要注重同龄人表达，避免居高临下、自说自话。
记者：主流媒体要有大批文章高手、节目大家、外宣能人、全媒尖兵，事业才能兴旺发达。请谈谈如何加强人才队伍建设，让事业发展急需的人才进得来、留得住、用得好。
崔士鑫：中国记协开展的有关调研显示，当前各新闻单位高水平采编人员不是多了，而是太少了。特别是作品能够产生“破圈效应”、形成广泛社会影响的顶尖人才不够，既有思想穿透力又善用大众语言的高级评论员人才不够，重点领域专家型人才不够，“一专多能”全媒体人才不够。让人才进得来，就是要拓宽用人渠道、打破传统惯性，不唯学历、不唯资历、不唯编制。让人才留得住，就是要给干事舞台、给晋升通道、给待遇保障、给情感归属。让人才用得好，就是要以实绩说话，不看年头看劲头、不看资历看能力，建立以作品、数据、效果为导向的考核评价体系。调研中不少同志还谈到，能否培养出高水平采编人才，关键在领导。好的领导能快速识别人才、果断选用人才，常常是“选对一个人、带活一支队伍”。一些主流媒体精品力作不断，高水平采编人员脱颖而出，同主要负责人本身就是文章大家、具有识人眼光和用才胸襟关系很大。
作为党和政府联系新闻界的桥梁和纽带，中国记协将在人才发现、展示、培养上搭台助力，持续探索改进中国新闻奖和长江韬奋奖评选，以及“全国十佳新闻工作者”宣传选树、“好记者讲好故事”等活动，同时依托“记者之家”大学堂，构建全方位、立体化、分众化教育培训平台，深耕中国记协“一网四号”传播矩阵，为优秀人才提供展示作品、放大声量的渠道。
龚政文：人才不是成本，而是最核心的资本；投资于人，就是投资未来。面对互联网平台高薪虹吸、AI替代基础岗位、体制内激励约束不对称的“三重挤压”，传统“铁饭碗”留不住新时代的“特种兵”，如果我们还停留在传统人事逻辑，就很难打赢这场人才争夺战。人才怎么进得来？破题的关键在“精准”。要精准画像、靶向引进，建立多维度、专属化的人才引进通道。人才怎么留得住？靠待遇，更靠事业和尊严。我们构建了多元化激励体系，分配向一线创作者、技术攻坚者倾斜，让“听得见炮火的人”有话语权、获得感，同时针对“高精尖缺”人才实行“一人一议”精准激励，使“芒果”这片土壤既长得出参天大树、也容得下奇花异草。人才怎么用得好？不能只看学历标签，更要看实战能力。面对AI时代，我们组建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创新内容中心，开设全员AIGC实战训练营，培育内部双栖人才，让算法工程师闻得到现场的烟火气，让导演看得懂大模型的边界，持续锻造懂文化、懂技术、懂市场的全能型“芒果军团”，以人才势能激活主流媒体高质量发展新动能。
记者：谢谢各位接受采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