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调研
脑机接口产业调查:离现实生产力还有多远
求是杂志社经济编辑部、国家发展改革委产业所联合课题组
脑机接口是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重要突破口,也是我国布局未来产业、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战略制高点。当前,脑机接口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实验室概念涌向临床与产业一线。马斯克抛出“半永生”论断,Neuralink公司的受试者借助脑机接口实现用意念每分钟打字输出75个单词,麦肯锡研究报告认为未来10—20年全球脑机接口产业每年将产生700亿—2000亿美元经济价值。在我国,全球首款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获批上市,全球首例商业化植入手术在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完成,多地政策利好密集落地,各类资本竞相入局。科技成果何时能真正转化为现实生产力、脑机接口究竟离我们有多远?带着这个问题,我们沿着科学前沿、工程技术、产业投资、治理监管的路径,深入到科研院所、临床病房、头部企业和监管部门进行调研。
一、科学之“远”,在于从赛博科幻回到现实世界
讨论脑机接口的距离,首先要划清科学认知的边界。通俗讲,脑机接口是在大脑与外部设备之间建立一条直接信息通路,绕过肌肉与神经的传导通路,用“想”来操纵机器,而机器的反馈也直接传导到大脑。2023年,清华大学研究团队完成我国首例无线微创脑机接口人体植入手术,成功让一位四肢瘫痪患者自己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人类历史上的科技革命,本质上都是对人的功能的外延式拓展,如蒸汽机替代人力,电力重塑生产,互联网缩短信息传播的时空距离,人工智能延伸人的计算、感知、决策能力。脑机接口第一次把技术探针伸向人体自身,直接把神经活动翻译成机器可执行的指令,让人类开始以工程化方式“读”和“写”自己的大脑。这是人类文明从改造世界迈向认识自己的一次巨大跃升。但恰恰是这一大步,让一些人产生了“距离永生一步之遥”的感觉。
“马斯克们”关于“半永生”的表述,究竟是科学判断还是商业叙事?调研中,一位专家告诉我们,“把人脑想象成一台运行代码的计算机,把意识想象成能够拷贝、迁移、备份的数据,至少当前阶段,在神经科学上是不成立的”。人脑约有860亿个神经元,人类迄今真正在大脑功能层面“读懂”的,只是运动皮层、部分语言通路和视觉通路等中极其有限的一截,还未进入认知、情感、记忆与自我意识的深层。把个别受试者的演示等同于科学原理的突破,把运动功能代偿的成功等同于大脑意识解码的胜利,是当前需要警惕的问题。
判断脑机接口的科学距离,最终要回到价值之锚上。当前阶段,脑机接口的价值要锚定在治病救人上,锚定在数千万阿尔茨海默病、自闭症、脑卒中后功能障碍、帕金森病、难治性抑郁症患者以及数百万脊髓损伤患者真实而紧迫的临床需求上,锚定在他们重获生活自理能力和人格尊严的朴素愿望上。

上图为2026年5月10日,在南京举办的全国脑机接口科技与产业融合创新大会脑机接口前沿科技成果展现场(中新社记者 王路宪/摄);下图为2026年6月12日,在上海举办的第十二届中国(上海)国际技术进出口交易会展出的植入式脑机接口手部运动功能代偿系统(视觉中国供图)。
二、工程之“远”,在于把实验参数变成临床生命承诺
科学边界之外,是工程可靠性的考验。一项技术从“能演示”到“能处方、能随访、能进医保”,中间隔着不止一座大山。
在博睿康医疗科技(上海)有限公司调研时,公司负责人介绍,其植入式脑机接口手部运动功能代偿系统把电极置于硬脑膜外,不直接穿透脑组织,可以在降低手术创伤的同时,获取可用于运动意图解码的皮层信号。2026年3月,这套系统获得国家药监局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同年7月,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开出该产品上市后的首张临床处方,完成全球首例获批侵入式脑机接口产品的临床植入手术。它向世界宣告,脑机接口不必等待一个遥远的“终极形态”,在现有工程能力、监管框架和临床试验的交集里,就可以成为可注册、可处方、可收费的产品。
就在几年前,侵入式脑机接口还停留在实验室原型阶段。今天,它已在现实场景中加速应用,并呈现“三线”并进态势。侵入式设备在人体上实现稳定的神经信号采集,半侵入式产品在我国率先跑通商业化路径,非侵入式路线也在康复、评估、干预场景中铺开规模化应用。与此同时,技术路线之争一直存在,侵入式、半侵入式、非侵入式,到底谁更优?调研发现,脱离具体适应症、患者获益、风险收益比和临床证据强度去谈路线优劣,本身就是伪命题。侵入式、半侵入式在信号获取上具有优势,如上海阶梯医疗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目前已累计完成42例长期植入,但受手术风险、长期稳定性和强监管约束,其发展空间目前仍然有限。非侵入式安全性高、使用便捷、成本相对可控、适用人群广,在康复训练、脑功能评估、认知障碍干预等场景中是“广、轻、快”的选择,如走光学路线的丹阳慧创医疗设备有限公司,其设备已进入全国1000余家三甲医院及科研单位,但非侵入式在信号分辨率、信噪比和模型个体化程度上仍存在瓶颈。三条路线不是替代关系,而是面向不同疾病、不同临床阶段的差异化路径。
从实验室条件下的“能用”到临床场景下的“可靠”,中间隔着的就是工程的距离。脑机接口不能绕开医疗规律,早期可行性研究、概念验证、样机演示等都只是起点,真正决定它能否进入临床医疗体系、医保支付体系和市场体系的,是大样本、规范化、长期随访的临床试验证据。这道门槛要求信号清晰稳定且安全微创,器件能在颅内环境中持续工作数年而不漂移、不发炎、不失效,算法既先进又临床可解释,并能经得起质量体系与注册审评的逐项拷问。这段距离,最终要用患者的安全与获益来丈量。
三、产业之“远”,在于看清资本热度与产业生态
2026年被市场称为脑机接口元年,“脑科学革命”、“元宇宙入口”的呼声不绝于耳,初创公司估值接连翻番。这是产业价值的发现,还是又一场资本泡沫?
调研发现,对脑机接口产业要避免两种误判。一是用当下少数产品的销售额简单外推,会严重低估行业发展潜力。短期看,脑机接口设备仍处于临床验证、产品注册和场景培育阶段,市场规模仅以数十亿元计;中长期看,随着重大脑疾病诊疗、神经康复、功能代偿、干预治疗等应用场景成熟,脑机接口将不再只是一个医疗设备赛道,而会向教育训练、工业安全、人机协作、情绪认知等领域外溢,逐步成长为覆盖“评估—诊断—干预—康复—长期管理”的平台型未来产业。二是用资本热度倒推技术和产品成熟度,同样会引起误判。2026年上半年,国内脑机接口赛道融资超60起、披露总额超70亿元,但前十大项目拿走了资金的60%以上,资源高度向头部集中。海外的Neuralink公司至今没有一款商业化产品,也没有收入,但其私募二级市场隐含估值一度超过420亿美元。一位投资人直言:“商业模式尚未成型、支付路径尚不清晰、医患认知尚待培育,都是脑机接口产业化绕不开的坎。”
脑机接口是长周期、强监管、重循证的硬科技产业。电极在体内稳定工作5年以上,不是靠融资速度能换来的,全产业链韧性才是关键。比如,上游的柔性电极关键基底材料、低噪声模拟前端芯片等是否技术成熟、逐步自主,核心器件断供时样机研发会不会停摆;中游的设备集成与算法是否从“能演示”尽快实现“能量产、能质控、能交付”;下游的临床证据、支付能力、真实世界数据是否形成闭环,应用层繁荣是否建立在自主可控的根基上;资本是否愿意从“投快”转向“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让具有临床价值的产品穿越从注册到放量的漫长周期。这些问题得不到解决,没有一个良好的创新创业生态,产业化的距离就难以缩短。
四、治理之“远”,在于兼顾科技创新与生命底线
脑机接口直接触碰大脑,治理距离往往比技术距离更难跨越。调研中,一家企业合规总监出示了一份知情同意书草稿,“神经数据所有权”一栏的三个选项框都空着。他向我们坦言:“这不是一家企业能定的。但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不把规则说清楚,患者不敢签,资本不敢投。”一位药监部门同志说:“传统思路是你把机理讲透、把风险控死,我再发证。但脑机接口是快速迭代型技术,等完全讲透,机会窗口可能就关了。”
调研中,一些具体风险被反复提及。“植物人”、闭锁综合征患者难以自主表达,代理知情同意制度尚不健全,谁有权替一个无法开口的人同意在大脑里埋进一枚永久器件?神经数据从采集、存储到销毁,全流程该谁管、出事追谁责?治疗与增强的边界无法完全厘清,当设备从恢复功能升级到增强功能,医保是否应该买单?一旦外部信号可以“写”进神经系统,认知操控、人格异化、意念隐私等哲学伦理问题该如何解决?这些问题不会因技术成熟而自动消失。恰恰相反,如果得不到妥善解决,就会迟滞产业发展。
我国在制度层面已经实现重大突破。我国牵头编制《信息技术 脑机接口 术语》,系统梳理了脑机接口领域8大类共126个词条,迈出了全球规则构建的重要一步;出台《脑机接口研究伦理指引》,明确要求“最大限度保障人脑在结构功能和精神意识上的完整性”;深圳等地积极探索脑数据分类分级保护与脑数据采集的单独书面授权。但总体而言,这些规范仍以研究伦理和地方试点为主,尚缺乏具有法律约束力的神经数据专门规则,也缺乏覆盖“科研—临床—产业应用”全链条的分类分级监管框架。
调研中,我们深切体会到,治理不能是创新的对立面,而应成为创新所必需的稳定预期、清晰边界和社会信任的坚实基础。规则供给本身就是产业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脑机接口治理既要牢牢守住生命安全、人格尊严、数据权属、认知自由等底线,对代理知情同意、神经数据单独授权、禁止意识操控不设例外,又不能把彻底讲清楚机制作为监管审批的绝对前置条件。就像青蒿素发现已逾半个世纪,深层机制仍在研究,但并不妨碍它挽救万千生命。对脑机接口这样临床急需、技术原创、监管复杂的领域,卫健、药监、医保等部门应从行政审批者转向协同创新促进者,在审评、赋码、支付衔接等方面提前介入、协同辅导,推动临床证据不断积累、评价标准不断完善、基础研究持续深化,跳出“先发展后治理”与“先懂后批”两个极端,走出一条底线前置、包容审慎、与产业共同成长的新路。
五、未来之路,在于协同发力让脑机接口回应生命期盼
科学、工程、产业、治理不是四条平行线,而是四组互相嵌套的齿轮。科学研究探索“能读什么”的边界,工程可靠影响“能稳多久”,产业体系决定“能不能批量造、自主造”,治理规则权衡“社会敢不敢用”。工程跨不过长期稳定性,临床就不敢放量,产品就进不了医保;产业没有真实收入反哺研发,企业就活不到下一代器件成熟;治理缺位,前面的成果就可能在一次隐私泄露中失去公众信任;管得过死,新的重大产品就无法及时进入市场,数千万病患就无法及时得到救治。早在20世纪70年代脑机接口概念被提出,2000年左右相关实验就已实现猴子控制机械臂,但直到最近三五年脑机接口才真正热起来,根本原因就是科技、工程、产业、治理各方面条件趋于成熟,发展的窗口才逐渐打开。
脑机接口作为生命科学与信息科学融合的颠覆性技术,其发展水平关乎一国在前沿领域的核心竞争力。“十五五”期间,国家已将脑机接口列为重点布局的未来产业方向,着力推动其科技成果加快转化为现实生产力。北京、上海、江苏、广东、天津、浙江、湖北等地因地制宜加快布局,一批企业和产品在商业化应用方面进入世界前列。首款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获批上市后,数日内即获国家医保局医保编码赋码,体现了注册审评、临床应用和支付衔接的系统协同能力。丹阳慧创医疗设备有限公司研发的光学脑机接口与多模态融合技术,相关成果已支撑北京天坛医院、武汉同济医院等多家头部医疗机构推进脑机接口门诊与病房建设,为脑卒中、意识障碍、认知障碍等重大疾病的评估与干预提供了可落地的技术支撑。我国依托超大规模医疗健康需求、多中心临床研究能力、完整产业配套体系、丰富临床场景,以及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目前脑机接口整体上已经形成部分环节追赶、多领域并跑、若干方向加速领跑的格局,具备从技术突破走向产品突破、从单点创新走向系统性领先的产业基础。但同时,产业潜在优势还没有充分转化为产业竞争力,如上游核心器件与关键材料对外依存度较高,跨学科复合型人才稀缺,真实世界证据积累缓慢,各医院、各实验室、各企业的脑科学数据难以合规打通、跨机构共享、规模化利用,临床样本红利未完全释放。
下一步,应统筹抓好科学探索、工程验证、产业转化、治理适配,着力突破关键技术和产业化瓶颈,加快形成完善的创新生态与制度体系。一是以临床价值牵引产业发展。围绕阿尔茨海默病、自闭症、帕金森病、脊髓损伤截瘫、慢性意识障碍、难治性抑郁症等重大脑疾病和难治性精神疾病,从评估诊断、干预治疗到康复管理全过程明确产品定义和临床终点,让创新始终围着患者获益转。二是集中力量突破共性关键技术。聚焦电极、芯片、关键材料等筑牢自主可控底座,坚持电、磁、光、声多路线协同、分场景适配,让侵入式、半侵入式分别在重症医疗和功能代偿中证明“深、准、稳”,让光学等非侵入式路线在康复、干预治疗、评估中体现“广、轻、快”。三是打通“数据孤岛”。在国家层面建立脑科学数据分级分类、脱敏共享与合规流通的制度安排,支持多中心临床研究联盟和真实世界数据平台建设,把超大规模临床样本优势转化为原创发现和临床证据的源头供给。四是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把卫健、药监、医保等部门纳入创新联合体协同机制,构建企业牵头、产学研医用协同、监管部门深度参与的创新生态,以“底线+沙盒+动态迭代”的治理方式,让监管既守住安全有效底线,又为创新提供稳定、可预期的制度环境。
调研手记:
脑机接口是国际重大前沿技术和产业竞争制高点,它离形成现实生产力到底还有多远,谁也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时间。对一位全身瘫痪患者来说,今天能用意念让气动手套完成一次抓握,这就是近;但对想把意识上传云端的人来说,这条路仍远得看不见尽头。对人类而言,我们已经迈出了关键一步,第一次以工程化方式触碰自己的大脑,第一次用脑机接口抚平上千万病人的痛苦。我们也意识到,科学是无尽的前沿,认知的边界、可靠的极限、便捷的产品、完善的规则,都还很远。但可以确定的是,我们从来不是在等一个完美方案降临,而是在信号清晰度、植入安全性、器件寿命、算法泛化之间反复权衡,只为让患者尽早多一次抓握、多一句表达、多一分尊严。锚定人民健康所需、临床转化所急、未来产业所向,把脑机接口打造成为“十五五”时期标志性未来产业,始终是我们前行的方向。
执笔:郭斐然 刘泉红 刘振中 舒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