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古典学研究促进文明交流互鉴 - 求是网

以古典学研究促进文明交流互鉴

来源:《求是》2026/22 作者:李国强 2026-11-16 09:00:00

以古典学研究促进文明交流互鉴

李国强

  自从人类跨越蛮荒、步入文明阶段以来,对文明本质与发展规律的思辨从未停歇。世界各大原生古典文明,都立足自身地理禀赋、生产模式与社会结构,塑造出各具特色的思想体系与文化框架,创造了千姿百态的文明样态。古典文明并非尘封的遗迹,而是现代世界的“源头活水”,当代全球治理、价值理念、社会秩序、人与自然相处模式,无不源自古典文明的思想积淀。当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应对全球性发展困境、破解文明发展难题,离不开文化文明的力量。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推进人类各种文明交流交融、互学互鉴,是让世界变得更加美丽、各国人民生活得更加美好的必由之路。”追溯古典文明本源,汲取跨越国界、超越时空的思想智慧,为不同文明交流互鉴提供理论支点,正是当代古典学研究的使命所在。

  “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文明多样性是世界的基本特征。中国古典学与西方古典学研究范式各有侧重、研究旨趣互有差异,但两者不是相互对立的关系,亦非彼此隔绝的孤岛,而是犹如并立双峰、相映成辉,共同构成世界古典学研究的两大基石。然而长期以来,发轫于欧洲的古典学研究深陷“西方中心主义”桎梏,以古希腊罗马文明为唯一评判标尺,忽视东方文明独特的文化形态、治学范式和思想内涵,致使世界古典学研究体系单一、视野狭隘、认知失衡,制约了文明交流互鉴的平等性、多元性和通融性。因此,打破西方文明的固有壁垒,挖掘东方古典文明的思想价值,是建构多元平等的古典学研究体系的必然要求,也是促进不同文明平等交流、互学互鉴的必然要求。

  中华古典政治文明对世界近代制度形态的影响,就是反映中国古典学独特价值的一个鲜活样本,也是文明交流互鉴的一个典型实证。科举制是中国古代独创的选官制度,存续长达1300多年,蕴含着“公开考试、择优录取”的朴素公平原则,是古代中国保持官僚队伍活力与社会结构弹性平衡的重要制度设计。大航海时代后,科举制经来华传教士传入欧洲,令西方政界和思想界大为震动。17世纪葡萄牙人曾德昭的《大中国志》与1815—1823年英国传教士马礼逊编纂出版的《华英字典》,相继向西方介绍了中国科举考试体系与运行规则;英国《绅士杂志》等刊物连续刊文分析科举制的治理逻辑,麦杜思等学者大声疾呼效仿中国选官制度引入竞争性官员选拔体系。在学界倡导与政界推动下,英国政府于1855年启用文官招录考试,1870年以法令固定考试规则,正式确立文官制度。中国科举制蕴含的古典治理智慧还惠及其他多个国家:18世纪初普鲁士率先采取考试选官思路;19世纪后期法国建立高级公职人员竞争性考试选拔机制;1883年美国颁布《彭德尔顿法案》确立文官考试体系;1887年日本政府颁布《文官考试试补及见习规则》,设立分级考试选拔公职人员。正如《不列颠百科全书》所指出的,科举制后来成为亚洲各国乃至西方文官制度的借鉴范本。科举制的传播,生动展现了中华古典政治文明对世界政治发展作出的卓越贡献,也雄辩地证明世界上没有哪一个文明能够孤立、封闭地发展,跨文明互鉴是人类文明保持持久活力的关键密码。

  对话的前提是平等,互鉴的基础是自知。中国古典学之所以能为世界提供独特智慧,在于构建了一套与西方迥然不同的思想范式与治学传统。纵观人类古典文明,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文明因战乱、灾害或族群更迭,导致文字失传、典籍散佚、文脉中断,古希腊罗马文明也历经兴衰流变而消失断层。唯有中华文明以其突出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成为世界上唯一绵延不断且以国家形态发展至今的伟大文明。中国古典学经历了3次关键发展阶段,即汉代经学奠基期、魏晋南北朝玄学兴盛期、清代乾嘉考据学鼎盛期。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确立以五经为核心的正统经学地位,古典研究聚焦文字训诂、典籍校勘、经文注疏、义理阐释,东汉郑玄遍注群经,融通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以“通学”奠定中国古典文献学基础;魏晋南北朝时期,义疏之学突破汉代繁琐考据的局限,深度挖掘古典典籍的思想内核,大大拓展了中华古典文本的阐释空间;清代乾嘉年间,惠栋、戴震等学者秉持实证治学理念,深耕文字辨伪、版本校勘、史实考证、音韵训诂,治学严谨性与西方古典语文学高度契合,将中华古典治学范式推向新高度。

  西方古典学主要依托传世文献开展训释研究,而中国古典学独创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物二重证据互证法。中华文明以一脉相承的文字体系为纽带,从距今3000多年的殷墟甲骨文到商周青铜礼器铭文、先秦诸子百家竹简典籍,直到当代通用汉字,字形演变脉络清晰,表意逻辑亘古未变,不仅创造了世界古典文明史上的文化奇迹,更为中国古典学的连续发展奠定了稳固基石。丰富的考古遗存延长了中华礼乐文明的历史轴线,良渚古城遗址、陶寺遗址、二里头遗址等一系列重大考古发现,以大量出土文物映照出中华文明礼序乾坤、乐和天地的精神内核,呈现了从部落氏族到古国形成的完整社会形态。近代以来,殷墟甲骨文、两周青铜金文、郭店楚简、清华简、马王堆帛书等大批珍贵文献现世,填补了中国上古史研究的空白,修正了传世典籍的记载谬误。其中,清华简《尚书》佚篇订正了传世《尚书》的伪书篇目;郭店楚简涵括的16篇先秦儒道典籍,展现出诸子百家从交融走向分宗的发展脉络;殷墟甲骨文则揭示了《史记·殷本纪》所载商代王世的真实性,诠释了上古历史从“传说”到“信史”的跃迁。传世典籍与出土文物互证,解决了上古文明研究无实证支撑的学术难题,使中华文明成为可触摸、可考证的连续性存在,为世界古典学研究提供了极具价值的范本。

  文明的延续本质上是思想的传承。西方古典学以古希腊文明为源头,秉持个体理性与主客二分思维,强调对自然的改造与征服,推动了近代科学革命与工业革命,但也滋生出个人主义泛滥、人与自然对立、文明零和博弈等负面效应。当今全球生态失衡、极端利己主义蔓延、文明冲突频发,与西方古典学的思维局限不无关系。中华古典思想则秉持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协和万邦的国际观、和而不同的社会观、人心和善的道德观,呈现出与西方古典思想截然不同的价值取向。儒家主张“和而不流”,摒弃非此即彼的对立思维,主张“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倡导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墨家主张“兼相爱、交相利”,反对不义战争、追求天下大同。这些思想在变乱交织的当今世界弥足珍贵。有别于西方古典思想偏重形而上思辨的特性,中华古典思想始终植根于现实关怀,实现了理论思辨与国家治理、民生实践的有机统一。比如,儒家以仁礼治国、以德安民;法家以法治立国、严明法度;道家主张无为而治、轻徭薄赋。从汉初黄老之学成就文景之治,到唐代儒法融合开创贞观盛世,中华古典智慧始终贯通于修身济世之道,落地于治国安民实践。此外,中华文明从不故步自封,始终以开放包容的胸怀善待其他文明。汉代张骞通西域打通东西交往通道;佛教东传与本土文化融合,形成中国禅宗;唐代长安兼收并蓄西域、东亚、中亚多元文明,缔造出盛世气象;宋元海上丝绸之路推动中外科技、思想、文化深度交融。中华文明在与世界其他文明交流互鉴中不断自我革新,向世界贡献了深刻的思想体系与独特的制度创造。

  在经济全球化遭遇逆流的今天,古典学的价值已超越学术本身,成为照亮人类精神家园的灯塔、连接不同民族心灵的纽带、推动文明交流互鉴的桥梁。西方一些人奉行的“文明冲突论”和“文明优越论”,将文明差异曲解为文明对立,将西方文明置于价值链顶端,背离了文明交流互鉴的客观规律,成为阻碍人类文明发展进步的绊脚石。而中国古典学蕴含的开放包容精神与和合共生理念,则为世界贡献了迥异于冲突对立的另一种文明图景。应坚持平等、互鉴、对话、包容的文明观,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弘扬全人类共同价值,担负起促进不同文明对话而非对抗、包容而不排他、互鉴而不独尊的时代重任。深化古典学研究的价值和意义,就在于从不同文明中探求本源、萃取智慧,以海纳百川的胸怀打破文化交往的壁垒,以兼收并蓄的态度汲取其他文明的营养,以古典文明的德性之善、理性之光、人文之美为跨文明平等对话开辟新境界,促进不同文明求同存异、取长补短,推动朝着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方向不断迈进。

  文明因多样而精彩,因交流而延续,因互鉴而丰富。自2024年首届世界古典学大会召开以来,当代学者正日益形成这样的共识:古典学不应是博物馆里的化石,而应成为连接古今、沟通东西的活的桥梁。让我们从古典学中汲取超越时代的智慧,共同浇灌美美与共的文明百花园。这既是古典学研究的初心,也是人类走向更加美好未来的必由之路。

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历史研究院研究员

网站编辑 - 王雅雯 校对 - 夏明月 高胜军 审校 - 徐勇林